5、湘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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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湘平的身边多了一个陪伴他的人。有了这个人的陪伴，湘平觉得日子又生动了起来，他脸上又渐渐有了表情。
静颜也觉得生活在这里很好。她在家时，爹娘眼里永远只有弟弟。几个姐姐十四五岁就出了嫁，给家里换到了几头耕地的牲畜，再过几年她也会嫁出去给弟弟换几尺布和几瓢米。至于逃难，为了保命扔下一个丫头片子那更是理所应当。她顺从地认了命，但没想到命运只是同她开了个玩笑——从胡太太留下她那刻起，她就新生了。她对胡家充满了感激。
静颜也喜欢同湘平相处。湘平不仅是少爷，是恩人，也是她唯一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人。村民们都说湘平是个乖戾的伢子，但静颜知道，切开布满刺的外壳，他的心是善良有热度的。
湘平自母亲去世后，更加无拘无束，本来就不喜欢在家待着的野小子，现在愈发桀骜。村民表面上还保持着对胡家少爷的尊敬，私下却多了一点敬而远之。
湘平早就发现了别人对他的态度，但他觉得无所谓，他的心早就随小时候遇到的那只小鹰飞走了。母亲不在了，就更没人能管住他了。反正他打定主意，将来不会留在湘潭像族人那样过日子，那也就没必要在乎村里人的看法。
不觉又过了几年。湘平成了一名高中学生，他像所有的年轻学生的气质一样，虎气之余带了一点意气。静颜也扯开了身条，由一个干瘦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女。自那晚之后，静颜愈发尽心侍奉胡家长辈，另外那些原本由胡太太为湘平操劳的物事，现在也统统由静颜负责。湘平的身后永远会跟着一个甩着长辫子的苗条身影。在湘平的生命里，缺了的那部分一点一点被静颜填补着。湘平在县城念书，又觉得家里有了一点牵挂。他每次回家，不再常往外跑，而是待在自己房间内，伴着少女的气息看看书、做做功课。
湘平在书房看书的时候，静颜常会给他端来一杯茶水或者一碟点心，然后默默坐在他身后做着女红，时不时看一眼那个读书的背影；或者当静颜闲了，湘平也会教她识字、读书。湘平教她写字时，两个人挨得很近。微风从雕花的窗棂下透进来，吹得少女鬓边的碎发略乱了乱，那碎发拂过湘平的脸颊，拂得让他有点痒。
两个人只知道现在他们俩谁也离不开谁。当然，他们还不敢让大爷爷知道，因为这在大爷爷看来，是没规矩的表现。湘平虽然不怕，但也不愿意因此而难为了静颜。村里有调皮的半大孩子把静颜喊作湘平的童养媳，被湘平暴揍了一顿。不过暗地里，湘平常常默念静颜的名字，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岁月静好，佳人展颜，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但是心里另一个声音说，这是奢望。因为这几年里，还发生了另外几件事。短短几年内，华北也沦陷了。他的知识告诉他，日军从东北南下，也许不久以后就要打到长江以南——北方那么多国土都丢了，湖南也不知能守多久——他们是要覆灭整个中国的趋势。在学校上课时，先生们往往讲着讲着便义愤填膺，有师兄师姐也常常组织抗日you行。湘平彼时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国仇家恨对他来说还不是一个特别明确的概念。只是，他最羡慕书里那些乱世英杰，他想像国文先生讲的少年英才宗悫那样，长风破浪，驰骋疆场。教地理的先生说，日寇踏足之处，皆为中华土地。身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管和敌人离得有多远，都应当拿起武器去战斗。现在湘平没有感受到太多仇恨，只觉得敌人来了，他的机会也来了。他渴望建功立业，对“战斗”有着隐隐的兴奋和期待。
如果说学校里的经历点燃了一个热血少年的斗志，那么湘平的堂兄，那个叫胡湘宁的年轻人做的一件事，则是直接刺激了湘平，让他明白了更多事。
民国二十六年，胡湘宁高中毕业。毕业前夕，北方传来一个惨痛的消息：卢沟桥事变爆发了。这届毕业生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天，是在大街上度过的。这群可爱的青年，高唱着《毕业歌》，从城南一路走到到城北。反日运动，军警也懒得管了。湘宁参与其中，他在唱歌喊口号的间隙里，也冷静了一阵子——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现在大家这样除了示威、演讲、喊口号，根本不能做什么真正有用的事情！现在他高中毕业了，完全可以继续念大学，但他更想马上去打鬼子。
也是在此时，政府号召知识青年从军。同学们几乎是一呼百应，湘宁抢着报了名。
湘宁走前，在学校里找到了湘平。堂兄弟年纪相仿脾气相投，又在同一所高中念书，二人常常讨论一些外面的事。目前这个家里，湘宁有些话也只能对湘平讲。湘宁对湘平说了他要参军的决定。
“湘宁哥，带我一起走！我也去！”湘平激动得抓住湘宁的手臂。
“我真的想带你走，但是你得留下。你还小……”湘宁支支吾吾地说。
“我十七了，不小了！你看城里来的那些兵，好些都是与我一般大的年纪甚至比我还小！”湘平执拗地说。
“湘平，我们的许多叔叔和堂兄，都是出去打仗没了的。如今国难当头，我们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是，”湘宁艰难地说，“作为胡家小辈，让胡家子孙凋零就是大罪。我当然想把鬼子赶跑，活着回来。但我知道我更多的是会像叔叔堂兄一样，有去无回。我一个人去前线送死不怕，我不孝，但我这房还有小弟湘水；但若带上你一起送死，我就是不孝不义。我们兄弟里，这不孝的罪名，就让为兄担了吧。”
“湘宁哥，我也不怕死！”湘平还想说些什么。
湘宁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有个问题哥哥要问你：出去打仗，是为了什么？想不明白，参军的事想都别想；想明白了，我们战场再会。”
湘平沉默不语。
湘宁知道爷爷不可能同意自己参军，也就没打算同家里其他人讲，与湘平告别没多久便走了。临走时，他留给湘平一个信封，并叮嘱说如果大爷爷知道了，就把这个交给他。
湘平偷偷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写着五个字：
大罪，乞恕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湘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