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飞鹰（战长沙|湘平&静颜）》翊寒

13、相逢

　　这件事情对湘平打击极大。经过前几年的惨淡，现在在美国的援助下，空中力量的确成长起来了，但坦诚地讲，如果他们能活着，他看不到空军的未来在哪里。说什么强大的空中力量，依现在看，遥遥无期哪。
　　湘平心灰意冷。但他不能离开这里。身不由己，真是身不由己。如果当初不知道那么多就好了，蒙在鼓里也强于得知真相后的纠结。从小，大爷爷就喜欢对他们这些小辈进行说教，别的他不爱听，就只听进去了大爷爷讲的做人要清正。从小到大他眼中就揉不得沙子，现在他又要如何迈过那道坎？湘平犯起倔来，总会在心里别着一股劲儿难以扭转，他越想越生气，脸上常常阴云密布。有不明真相的小战士见他这个样子壮着胆子问：“长官你怎么啦？”他恶狠狠地撂下一句：“午餐里吃到苍蝇了！”留下小战士一脸的茫然：大冬天的，哪来的苍蝇？
　　湘平的确感到如同吃了只苍蝇般恶心。早就听说伪政府企图与重庆媾和，没想到还真有人动了心，臭不要脸。这种事情上峰不可能不知道，可为什么知道了也不管管？“我不想给这样的人开飞机！”这句话不知在湘平心里说了多少次，但是没人能听得到。也许欧阳教官能理解他，可教官偏偏去了巴基斯坦，湘平与他失去了联络。夜里湘平常常睡不着，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委屈得想哭。
　　越想越是憋屈，湘平索性把自己当成一台执行任务的机器，他强迫自己停止了思考。只有等他终于熬到了空战再次爆发，执行作战任务的时候，他心里才会痛快一点。但是他从运输大队带回了一团阴云，这团阴云聚集在他的心头，迟迟不肯散尽。
　　在极度的纠结中，湘平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静颜的到来。

　　民国三十二年春，他们驻扎在了湘北。湘平在这里，遇到了静颜。
　　静颜是来胡家开在这里的米铺查账收账的。仗打得越来越频繁，伙计跑了不少。可城里还有人要吃米，胡秉铨心善，米铺还得开下去。这里的这家米铺，只剩了两个小伙计，是外地流民逃到这儿来帮工的，小伙计有一身好力气，却不太识数，客人买米他们只管着收钱。胡秉铨怕这里乱了套，想派人来帮衬一把。可家里的伙计有的在城里被炸死了，有的去打仗了，管家胡小秋又好巧不巧地生了病。纵观整个胡家老的老弱的弱，一时竟无可靠之人。胡秉铨心急不已，静颜决定以掌柜的身份，亲自过来一趟。家里拦不住她，却也找不到更加合适的人，便只得放了她来湘北。
　　静颜整理清账册，想出来走走缓一缓乱糟糟的脑袋。来买米的人饿狼似的，吵得她脑仁疼。北边这座小城刚打过去一仗，日本人暂时撤了，国军的部队驻进了城里，城中还算没什么危险。她像没头苍蝇似的走出着，不知不觉走到城外的空军驻地附近。
　　看着远处机场停放的一排飞机，静颜想起了湘平。在家的时候，每看到空中飞过机翼上刷着青天白日的飞机，她都会想起他，那是她觉得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候。湘平寄给家里的信总是来自不同的地方，北平也有，汉口也有，她不知道回信该寄向哪里。中国这么大，也不知道湘平现在在哪里、干什么。现在的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真是叫人担忧！
　　“妹子，让一让，这里是军事重地，闲杂人等不能靠近。”静颜正在胡乱想着，冷不丁有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是两个飞行员，连忙说着“对不起”就要走。
　　“等等！”其中一名飞行员叫住了她。静颜吓得停了下来。她不会妨碍公务了吧？难道要受到什么处罚？静颜心里打着鼓，在想怎么脱身，却听那个飞行员说：“你叫静颜吗？”
　　静颜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说话的飞行员又仔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了：“你是嫂子！分队长没事就拿出你的相片看，咱们也都见过！”
　　“你们说的是胡湘平？你们认识他？湘平他在这里？”静颜一个激灵，一脸的不可置信。
　　飞行员兴高采烈地说：“可不！他是我们的分队长！分队长总向我们说起你，说你是个好妹子！他想你想得紧呢。你看这不是巧了，分队长正好轮休，他现在在里面呢。嫂夫人你别走，你等着，我这就去通知分队长，让他为你安排一下！”说完便拔腿往营房里跑了。

　　“不许扯淡！”
　　“分队长，要我说几遍你才相信！嫂夫人真的来了，就在门口等你呢！”
　　湘平听这个飞行员汇报了三遍才相信这是真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隔得远远的，湘平一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静颜沐浴在夕阳的余晖里，周身已经有了一点少奶奶的仪态，她的周围都是慌不择路抢购粮食的饥民们，只有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那么柔美的笑，夕阳下的剪影端庄而大方。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对方飞奔了过去。静颜一头扎进那个熟悉的怀抱里，尽情地嗅着那人身上淡淡的硝烟味。她躲避了鬼子、土匪来到湘北这个陌生的小城，一路上提心吊胆，不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遇到他，她的心立刻踏实了。
　　两颗心贴得很近。湘平搂着静颜，像是突然沉浸在了深流的静水中，连日的愤懑、纠结被这静水给涤荡化了。静颜的脑袋瓜不安分地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湘平觉得很满足。
　　在队员们挤眉弄眼的偷窥下，两人手挽手步行到机场旁一条小河的河畔。
　　“以前你就是一根筋，现在怎么想那么多呢？”静颜戳着湘平的胸口。
　　“哦。”湘平闷闷地回答。不知是对前半句的抗议，还是对后半句话的默认。
　　“在家里，你是唯一的男子汉；在部队，你是军人，是捍卫领空的飞行员。教官说的没错。你的任务，就是保家，卫国。”静颜拿狗尾巴花编了个毛茸茸的兔子，递给湘平。
　　“好。”湘平接过兔子。这一招小的时候哄静颜时用过，现在她拿来哄自己。
　　“你是我的英雄。”
　　湘平被这句话逗乐了，他简直要美死了。“那是。”他掏出一枚星序奖章放到静颜手里，以示自己真的很厉害。
　　静颜看了一眼勋章，知道这是湘平听到自己来了，特意拿出来献宝的，便宝贝似的收进怀里：“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抓周的时候我让他抓这个。要做个和爸爸一样有出息的人。”
　　“有出息？孩子他爸现在很苦恼啊。”湘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做你认为正确的事！”静颜已经剪了短发，此刻她叉腰站在湘平对面，倒像个义正词严的女学生。“现在中国只有两种人，自己人和敌人。你不给自己人开飞机，还给倭子开飞机不成？当了飞行官，怎么反倒有了顾虑？”
　　湘平其实很想反驳一句“事情没那么简单”。话到了嘴边，他又突然觉得，也许真是自己想复杂了。“我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万众一心，把鬼子赶跑。”欧阳教官的临别赠言又在耳畔响起。是了，怎么把这话给忘了呢。真是不冷静。
　　“怎么不说话啦？”静颜见湘平久久不答话，歪着头急切地问道。
　　“夫人的话，岂有不听之理？”湘平开颜笑了。
　　静颜自己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不让湘平看到自己的表情。她的苦恼与湘平的苦恼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她懂得的并不多，但是她一直记着从前那个少年的果敢、勇毅。这是少年的初心。他是她的英雄啊，她怎能让他的初心明珠蒙尘呢？此刻湘平心中已释然，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他好好的，自己还担心个什么呢？
　　水面摇曳着点点金光，河畔的青柳妖娆地招摇着柳丝，清脆的鸟叫斑驳其中。春日的黄昏竟也是生机一片。真好，是春天了呀。静颜想。
　　静颜在湘平身边待了三天。三天后，部队开拔，湘平安排人把静颜送回湘潭。
　　回去后，静颜发现肚子里揣了个湘平的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