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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蛀虫 ...

  •   湘平回到云南后不久,日军再次南下,第三次大规模进攻长沙。
      时太平洋战争爆发,为牵制中国第九战区的兵力、策应在香港的部队,日军此番派出了王牌军团第十一军,进攻愈发疯狂。距离上一次长沙会战不过两个月时间,第九战区军队的元气还没有恢复过来,加之处在冬天,士兵缺乏足够的补给,战力有所下降,在日军猛烈攻势下,伤亡惨重。军队拼死抵抗,战况惨烈。
      许是老天开眼,到了后来,长沙突降大雪,冻死了大批的鬼子;处于枯水期的汨罗江也突发大水,硬生生阻断日军进攻路线。形势逆转,国军立即反攻,歼敌五万余人,民国三十一年初,鬼子狼狈而逃。长沙守了三次,这一次最是提气。这在全国惨淡的局势中不能不说是一朵奇葩。上峰借此大做文章,以鼓舞士气。
      战后司令部举行了隆重的庆功大会,见习官胡湘平也受邀参与其中。他加入了这场战役,又立了功:炸了一个日军仓库,击落了敌方一架侦察机。
      华丽的吊灯、曼妙的音乐、喷着干冰的舞池,以及舞池里带着笑脸的人们。湘平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浑身不自在。庆功大会不是舞会,多少人是借着庆功的由头来花天酒地一番?有多少桩不能见天日的交易正在音乐和舞步的掩盖下悄悄成交?又有几个人是真正地为了庆祝胜利?
      英挺帅气的飞行员向来是贵族小姐们乐于交往的对象。有高贵美丽的小姐看到湘平一人喝着闷酒,便上前邀请他跳舞,被他装傻充愣打发掉了。小姐不明白这个飞行员怎么会这么不解风情,闷闷不乐地走了。湘平没心情。他想到的是,前线的士兵连补给都跟不上,后方却是这样的情景。有的人在笑,更多的人在流泪。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些人距离好遥远。
      灯红酒绿中,湘平遇见了欧阳教官。他想,终于有个能说话的人了。同样,欧阳教官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两只高脚杯热烈地碰撞在一起。胜利的夜晚,自当与对的人举杯同饮。
      师生二人聊着聊着就聊到打仗上了,说起这个,二人不免多喝了几杯。欧阳教官不胜酒力,醉醺醺地说:“儿子,你真没令爸爸失望。”
      “我不是你儿子。”湘平此刻倒还清醒。
      欧阳揉了揉眼,看清了是湘平,酒醒了一半:“你和我儿子一样骁勇。出师大捷啊,两次漂亮仗。”
      “您说过,强将手下无弱兵嘛。我保准继续打漂亮仗。”湘平得意地说。
      欧阳教官像是没听见湘平的话,自顾自地说:“我儿子,有种!他的最后一战,只身一人闯进了日本人的编队。那时候我儿子驾驶的是什么样的飞机啊?在欧洲战场上被击落的,他们简单翻修后又卖给了我们。零件老化,性能不稳。就这么着,我儿子还干掉了三架敌机,最后一架,是被我儿子撞下来的。”
      湘平感叹道:“真是将门虎子。我的志向与欧阳兄不谋而合。”
      “不谋而合个屁。”欧阳教官白了湘平一眼。
      “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湘平字正腔圆地说。
      欧阳教官叹了一口气,看着湘平的目光中掺杂了几丝不堪回首的痛楚:“我儿子死得其所,但那一战他所在编队无一人生还,鬼子的飞机还是满天飞,他走得并不安生。今天我们打了胜仗,他是看不到了。我儿子走在我前头,我也想明白了,做军人,尤其是飞行员,是要有不怕死的决心,但我更希望我们能走得甘心,走得安心。湘平,一旦哪一日你遇到了危险,我只要求你在不投敌的前提下,尽量保全自己。我不是让你贪生怕死,我们的飞行员数量太少,损失一个飞行员的代价实在太大。别总想着怎样慷慨赴死,人死了,就什么也干不成了。”
      湘平点了点头。

      民国三十一年春,湘平毕业。想到以后也许再也不会回到这所授给他本领的学校,湘平想好好与这个地方告别。在正式授衔的前几天,湘平利用短暂的假期回了学校。在校最后一晚,他找到欧阳教官。
      欧阳教官像是早就预料到湘平会来似的,坐在办公桌前面朝门口看报。办公桌上放了两个小杯,一瓶酒。
      “湘平,坐。”欧阳教官拉过一把椅子,“出征在即,喝两杯?”
      湘平投过去怀疑的目光:“就您那酒量?”
      “今天是个大日子,便是醉了又何妨?上好的西凤,朋友给的,一直没舍得喝。”欧阳教官听到湘平没大没小的打趣,竟然没发火。
      酒气清香而凛冽。湘平向欧阳教官敬酒:“感谢老师这两年的栽培。学生唯有奋勇杀敌,为党国效力,以报师恩。”
      欧阳教官不咸不淡地提醒了一句:“是为国效力。”
      湘平是为打鬼子救国而参军的,平常没兴趣思索为什么“国”前面还要加个“党”,但是这几年,“党国”“党国”地叫惯了,听到欧阳教官一提醒,还是愣了一下。
      欧阳教官神色如常地说:“我是个只会打仗的武夫。要离校了,我这个武夫要教导你最后一句。我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万众一心,把鬼子赶跑。我们太需要一支强大的空中力量了。湘平,你是为了死去的同袍,和我们这个国家还在受苦的人民而战,记住了,好好打仗。”
      湘平“忽”地站了起来,向他的恩师敬礼:“学生记住了!老师,我们一定会胜利!”
      “湘平,我果真没看错你。”
      “学生一定不会让老师失望!”

      湘平毕业后,授空军少尉军衔,编入空军第四飞行大队,有了一架属于自己的驱逐机,成为一名正式的飞行员。
      飞行员在军中地位极高,倍享殊荣,但湘平从来没忘掉欧阳教官的话。轮休的时候他也会出游,那时他是个散发着蓬勃朝气的青年;回到队部,他马上就变成了昂扬的战鹰。湘平随队部南征北战,行程动辄以数百上千里计,大仗小仗数十。毕业不久,湘平便升为中尉,任某中队分队长。
      一次,作战过程中,湘平未听指令擅自迎敌,战毕检讨一交,被调到了运输大队。一是作为处罚,二是上峰看中他的飞行技术,让他飞越驼峰航线运送补给物资。湘平以前就听说,许多飞机飞这条线时坠毁,牺牲了不少的飞行员,驱逐大队调到运输大队等于是流放,在他看来也是件挺丢面子的事情。但是在他心里,只要他做的还是于抗日有益的事情,他还是愿意的。战士们缺乏补给,他是知道的。
      湘平飞行在喜马拉雅上空,往下看时,坠毁飞机的遗骸清晰可见。这一带气候条件恶劣,险象环生,同行人员皆出现缺氧等反应。他们悬着心,好不容易到了加尔各答。安全着陆后,湘平缓了口气,看着美军后勤官员叼着雪茄指挥印度士兵忙忙碌碌地往飞机上搬运物资,那里面,除了军用物资,还有香水和香烟。
      “长官,要超重了!”看着已经搬运到飞机上的物资即将达到飞机承载能力的上限,湘平忍不住用英语提醒。
      印度士兵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继续工作着。那个军官摇摇晃晃走了过来,轻蔑地看了湘平一眼,挑衅般地说:“小伙子,这些,”他指着多出来的那部分,“是你们上面要的。他们说你飞行技术好,一定能运送回去的。”
      湘平愣了一霎。什么意思?上面要的?以前他隐约也听说过党国高层的一些事情,前线的补给不足与庆功大会的灯红酒绿还印在他的脑海。但他现在不敢往深处想,努力当这个美国军官什么也没说。
      湘平驾驶着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飞机离开了印度。升空时,他明显地感受到这个大家伙有点不那么听使唤了。飞机穿梭在雪山之间,多次几乎是贴着山头擦过去的,机身上甚至起了火花。高空飞行能力不足,本来就是要命的事,到了高原,偏生又遭遇了强气流。飞机剧烈颠簸,一个引擎失灵,机上有小战士当场就吓得哭出了声,被湘平骂了个狗血喷头。
      湘平果然不负众望,克服了重重困难,安全回来了。航空委员会特意派人去迎接,又把他调回了驱逐大队。他却没有感到多么兴奋。在这航线上走一遭,他是心有余悸的。有机组人员顺走了几箱货物自己拿去倒卖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这些人成不了大气候,况且现在连空军的伙食也变成顿顿青菜了。
      可他疑惑的是,自己再被派出去执行驱逐任务时,上峰的命令更像是与日军打太极。湘平带了几分不解和气恼,但是他没法擅自做主,只得按命令执行。
      几番辗转之后,有个小勤务兵偷偷告诉湘平,那批物资里的大部分,进了高层的私人仓库。变节到伪政府的官员会从沦陷区开辟一条渠道,把这批货顺利运到“该”去的地方。同日军打太极,只是为了保证路线的畅通,以策应运送这批货物的伪政府飞机。
      湘平一听,简直要气炸了。飞行员待遇越来越低他不抱怨;党国购置的物资由老美支配,最后一点尾巴才轮得到中国的空军,他也没吭声。可他和机组人员九死一生把物资运了回来,拼着机毁人亡的风险,命都不要了,结果是喂饱了这群孙子?鬼子还没打跑,自己人就拿救命的物资干起了投机倒把的生意。战争对于国人来说是灭顶之灾,到了上层那里变成了交易渠道。分给空军的物资本就严重短缺了,还要抠出一部分与敌人分享,这仗还打不打了?合着自己空有一颗救国的心,到头来反倒成了帮凶?
      湘平当着手下弟兄的面,摘下头盔狠狠地摔在地上,抓起枪就要冲出去崩了那几条蛀虫。队员们死命地把他拉住了。那个在飞机上哭鼻子的小战士抱着他的腿,声音沙哑地说:“长官,我全家人都被鬼子炸死了。你现在出去了,就没人带我们打鬼子了!”
      湘平听到这话,全身的力气好似一下子被抽空了,手下趁机夺走了他的枪。湘平愤恨地嘶吼了几声,无力地拿拳头砸着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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