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飞鹰（战长沙|湘平&静颜）》翊寒

14、战俘

　　胡秉铨想不到，静颜会在湘北碰到湘平；更想不到，静颜怀了湘平的孩子。这对胡家来说是个天大的喜事。胡秉铨大喜过望，大宴全村人。
　　此时的湘潭也不太平了。有些国军防守薄弱的地方，被日军撕开了口子，趁虚而入。就连乡下，也时常会见到鬼子的身影。眼见得村里的太平也保不住了，村民们的愿望落了空。以前同湘平习武的那批后生，纷纷扛枪打仗去了。这一走，村里少了许多的活气。近来这个村里，实在也需要一点喜事来冲冲了。
　　静颜轻抚着小腹。那里有她和湘平的希望，也是整个胡家的希望。她要平安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和孩子一起等着湘平回来，等着孩子喊他一声“爸爸”……

　　民国三十二年冬，日军调集了十多万的兵力，打到了常德。
　　常德是湘北重镇，武汉失守后这儿成了大后方的唯一一条补给线——日军这两年在世界战场上节节败退，他们急疯了，想打开这道门户，直取重庆，以战逼降。
　　常德一带地势开阔，易攻难守。地面部队的援军迟迟等不到，驻守常德的五十七师苦顶了十多天。多日后，前来增援的预十师在途中被击溃。常德陷入了敌手。
　　鬼子的飞机也飞到了常德上空，第四飞行大队前来作战。湘平也去了前线。在战争面前，他依然是一个勇武的战士。除驱逐敌机之外，湘平还常突破重围给城内部队空投弹药补给。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五十七师将士几乎全部为国捐躯，参与作战的空军也牺牲了大半。看到脚下的断壁残垣，湘平急得红了眼，每天不知疲倦地驾驶座机出去，上峰气得直骂：“你当炸弹是拿泥捏的不心疼是吧！给老子省点弹药！”又或者是：“你当你是铁打的还是钢铸的！给我回来！”湘平还是不肯从前线上退下来。许多兄弟牺牲了，但是战斗不能停止，他要去补上他们的缺。军部强制他撤回来休息，他只在床上躺了半天，就又出去了。
　　一日，湘平开了一架侦察机侦察敌情。驾驶这架飞机的飞行员在上一次侦察行动中被弹片击中，拼着一口气把飞机开了回来，飞机安全降落，人却没抢救回来。湘平在校期间的侦察专业课程学得并不逊色，此次便临危受命，参与侦察任务。
　　日军早已对中国的侦察活动此加强了警惕。湘平飞到敌阵上空没多久，便处在了他们的严密监视之下。
　　湘平知道自己遇到了麻烦，但他不能不完成任务。刚通过无线电向地面传递完信息，湘平便陷入敌机编队的围攻之中。胶着许久之后，他突然感觉机身猛地震了一下——他没能躲过高射炮的袭击，机上同伴当场阵亡。湘平几乎不作思考，摸了摸腰间早已拴好的降落伞，跳了下去。
　　飞机拉着黑烟急速坠落。半空中，湘平对着空气低声道：“兄弟，对不住，等我去了下面再给你们赔罪，现在让我多杀几个鬼子给你们报仇！”湘平落地后，又陷入了日军地面部队的包围。他来不及多想，拿匕首快速割掉身上的伞绳，拔出了随身携带的手|枪。
　　越来越多的人包抄了上来，湘平没能冲出去。弹匣里还剩了最后一颗子弹，湘平看着眼前一片黑洞洞的枪管，无奈地笑了笑，将枪举到了太阳穴。
　　日军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抓活的！”一梭子弹飞来，打掉了湘平的枪。湘平的虎口似乎要震裂了，脑袋也里被那声枪响震得嗡嗡作响，加之连日来持续高强度作战，手|枪离手后，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湘平从一片黑暗中醒来。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陈腐、腥臭的气息。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地面上，墙面上凝结着大块发黑的血迹，在昏暗的环境下显得尤为可怖。他被关在这里已经七八天了。
　　最初几日，他很是受到了些好吃好喝的招待。他功勋卓著，飞行技术过硬，给日军带来过不少的打击，日本人早就对他的大名有所耳闻。他们认为他奇货可居，希望把他纳入己方麾下。甚至伪政府航空署也派来了人，对他进行各种游说。湘平只是一哂，不为所动。日本人恼羞成怒，本预备杀了他，但一个大佐对湘平来了兴趣，便把他关进了监狱，想试试这块硬骨头能被磨成什么样子。
　　伤口的疼痛刺激了湘平的神经。现在他的大脑无比清醒，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的亮。不多时，送饭的小伙夫递过来一块干硬的面饼和一碗凉水。简陋粗粝的食物早已摧毁了他的胃，他腹中翻江倒海，没有一点食欲。湘平看着食物，吞了口口水，没有丝毫犹豫地，拿起来就硬往嘴里塞。到了这里，他才算真正明白了欧阳教官说的话。他不能就这么死了。成了战俘，本就是奇耻大辱，他总得报了这一箭之仇；常德的战事还不知怎么样，他还得返回战场继续打仗。既然他自己没死成，日本人也还没取他的性命，他就得先把这条命留着。
　　日本人准备撤退了。湘平想，看来常德没丢，可惜自己没能亲眼见到。日本人不会就这么放过自己。他们想折磨他，想让他屈服，想让他死，他偏偏要活给他们看。

　　几日后，湘平和其他战俘一起，被押往东北的集中营。冬天到了，日本人缺少过冬的物资，他们得把这些俘虏送去东北给他们开矿，以供应部队的需求，以及，把□□的资源运往国内。
　　东北早早地进入了冬天。伤病、严寒和饥饿让他们没有反抗的了力气，劳作结束之后工具也都要清点并上交，他们手无寸铁，也丝毫没有逃跑的可能。他们只能在深山老林里，在及腰深的雪里没日没夜地劳作。
　　每天都有成批的人死去。冻死，病死，累死，饿死，自杀，不一而足。湘平没有死。他瘦得脱了形，手上布满冻疮，但是眼神依然明亮而锋利。他挺过了拷问，挺过了严寒和饥饿，挺过了屈辱。他每天都清醒地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
　　在晚上宝贵的休息时间里，湘平常常思念湘潭的亲人。他絮絮地想着以前的事。他现在才知道有人牵挂他，他也有牵挂的人是一种多么难缠但奇妙的滋味。在外面待久了，他觉得有家真好。他刚从湘潭跑出来时，以为自己不怕死，现在却在承受着比死更大的煎熬，不知家人若是知道了自己的情况会是什么反应；大爷爷那么可恶的人，现在居然也开始怀念了，大爷爷也一定不愿意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吧……还有静颜。当年自己一心要参军，不仅从来没有考虑过静颜的感受，还把几乎等同于抛弃了的家庭扔到了静颜的手里，如今自己又陷入了这种境地，她一个女子怎能承受得了？他欠她的实在太多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如果自己能活着回到家乡，他一定好好补偿她，再也不让她承受任何的痛苦。上次与静颜分别不久后，转战千里的他终于收到了家书，得知静颜怀孕。没想到自己要当父亲了。算算日子，静颜也要生了。他希望是个女孩。女孩要像静颜，好看，性子也好。将来女儿长大了再嫁个像他一样的伢子，就更好了。儿子也行。如果是儿子的话，大爷爷就不用担心胡家绝后，自己也能安心了……哎？自己不是最讨厌香火一说的吗？
　　湘平摸了摸鞋底。那里面藏着一把手术刀，是他几年前负伤，在战地医院做手术时悄悄拿的。他还记得那个保管器械的小护士发现少了一把手术刀后急哭了。现在想想，他觉得挺对不起那个小姑娘的，但是现在也没法还给她了。手术刀薄而锋利，他觉得这是不错的暗器，可以备不时之需，就把刀子藏在鞋底，又在上面多粘了几层鞋垫。从外表看，这是普通的鞋子，完全看不出破绽，他很满意。关键时刻，这把刀还能结束几条人命。而如果他终有一天会走向刑场，那么他会在敌人把枪口对准他之前，将这把小刀捅入自己的心脏——他不怕死，但他不会让敌人的子弹污染自己的血。
　　当初他被抓，鬼子搜了他的身，扔掉了他身上暗藏的其他利器，但一直没有发现这把藏得很深的手术刀。鬼子这里物资也短缺，没有多余的衣物给抓获的俘虏换，湘平就一直穿着那双鞋子。鞋子是进口的作战靴，质量好，结实，穿了这么久竟然也没坏，这把手术刀得以成为他唯一的一件武器。他不能轻易地拿出来。他选择活到今天，就不会去做无谓的牺牲。他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寻思怎样杀人才是上算，怎样才能带着更多的人活着逃出去。
　　东北的冬天真冷啊，滴水成冰，呼出的热气马上就变成了冰花。湘平分外想念湖南的辣椒。湖南的冬天湿冷，辣椒下肚，暖烘烘热辣辣，就一点也不感到冷了。他对饭食不怎么讲究，唯爱辣酱，把辣酱拌在米饭里，他能一口气吃好几碗，直到鼻头挂满汗珠，大声喊爽。静颜最会做了。这个不怎么吃辣的小妮子，为了给他做辣酱，寻来最好最辣的朝天椒，保准把辣酱做得香喷喷、油汪汪。但是现在在东北，他也就只好想想了。有时候实在是想得受不了，就抓一把雪塞到嘴里，冰凉的雪麻痹了他的味觉神经，也让他更加清醒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