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完婚 ...
-
湘平接到家书，心里“咯噔”地沉了一下。虽然他不喜欢大爷爷，但遇到这样的事，他想回家看看。鉴于湘平来昆明两年多还没有探过家，再加上他刚立了功，战事也暂时平息了，学校很痛快地准了假。
湘平匆忙赶回湘潭。到了家里，却见大爷爷好好儿地坐在堂屋里。“大爷爷，您身子健朗得很啊。您让我回来，有何贵干？”湘平满怀的焦灼和担忧被一阵怒气冲散，阴阳怪气地说。
“跟静颜成婚。”
胡秉铨也看到了报纸，知道这场战斗中也夹带着空战。那是一场恶战。夜深人静的时候，村里也能听得到隐隐的炮声。他甚至亲眼见到，有刷着青天白日旗的飞机被击落，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想到湘平也开着飞机，有一天也会加入到空战中，胡秉铨的一颗心也高高悬了起来。他怕湘平殉国，更怕胡家绝后。
湘平在大后方学习了两年，胡秉铨也暂且心安了两年。但当看到中国的飞机被击落时，胡秉铨后怕极了。在天上开飞机是个高危的差事，下次如果是自己的孙儿上了战场，万一回不来了可怎么好？他还盼着湘平和静颜能够为胡家开枝散叶，他要留住这个孙儿啊。不，不能让他再走了。
湘平一时哑口无言，情绪复杂。他怎么不想和静颜结婚，可是……湘平心里有一万个可是。他索性掉头就走，没走两步便有一个人影扑过来，紧紧抱住自己。
湘平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结果看清了是静颜的脸。
静颜在家也时时牵挂着湘平。这几年她已经被大爷爷视作准孙媳，和她关系好的女伴对她的称谓变成了飞行员太太，她笑骂着回击，但心里何尝没有几分骄傲和期待。她很想嫁给湘平，可她真不知道湘平什么时候能回来履行他的承诺！大爷爷决定骗湘平回家成亲，静颜为内心的盼望终于要得到结果而小小地欣喜了一阵子，不过，她并不太希望是以这种被胁迫的方式。湘平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也一定不会愿意的。一桩婚事在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下完成，总是有些遗憾的。她夹在在湘平和大爷爷之间，纠结不已。索性一切等湘平回来再说吧！
静颜得知湘平到家的消息后忙从房中跑出来，正好看见湘平往这边走。两年不见，静颜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思念达到了极致，连招呼都顾不得打就扑过来了。
静颜的怀抱像是深潭的清水，静静地洗涤着湘平身上的戾气。湘平被静颜这么一抱，心头的火化解了一半。他怔在原地任静颜抱了一会后，终于像醒悟过来似的，也伸手拥住了静颜。
两个人不吭声地缠绵了好一会，才手牵手走回房间里。静颜侍候湘平换了衣服，洗了脸，便坐在湘平对面，死死盯着他的脸看。这个青年，在军队磨炼了两年，早已褪去了在家时的那一点傻里傻气的愣头青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毅的气质。湘平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了：“你看我干嘛？”
静颜回答：“看你这几年有没有变，看你还是不是以前那个湘平。”
“我的确不是以前的胡湘平了……我现在是飞行员，是杀过鬼子的军人。”湘平摆出正襟危坐的架势。
“你还是我的湘平少爷。”静颜大着胆子说，“我不管你成了什么样子，你都是我最想念的人。”
湘平一愣。两年的磨炼，渐渐湮没了他对静颜的愧疚和思念。那个少女也曾入梦，但是醒来后繁重的学习训练让他无暇回味那些梦境。想到这里，湘平脑袋里有点乱。静颜清澈的眼睛还在盯着他，他忙把目光移到一旁：“对不起，静颜，我……我在学校太忙了。你别生我气。”
静颜擦了一把眼睛，又皱了皱鼻头，撇了撇嘴：“我没生你的气，我就是太想你了。这几年，你也不常给家里写信，我都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要我了。我都十九了，别人都当我是你堂客，你不要我，那我就真嫁不出去了。”
“静颜，”湘平冷静下来，努力想解释一点什么，“我早就当着乡亲的面说过要娶你。只是今非昔比……”
静颜心头一酸：“我知道。这次的事情，我没能劝得动大爷爷……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成为你的拖累。但是大爷爷也是为了你好。湘平，空中的战斗我们也看见了，看到我们的飞机被击落，你不知道家里人有多后怕。如果你也上了战场，我也怕，可我更怕我一点忙也帮不上你。”
“那你知不知道，这次我确实上了战场？”
“什么？你不是还没有毕业吗？”静颜抬起头来一脸惊恐。
“非常时期，我们这期学员暂编了实习大队，也加入了战斗。我们胜了，有两架敌机还是我打下来的呢。本想与你分享这个好消息，可又怕你担心。好了别怕，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在你身边吗。”湘平把静颜揽到自己怀里，摩挲着静颜脑后那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
“想到你在空中保护着我们，而此刻，你又在我身边，我什么也不怕。你是我的英雄，这辈子我跟定你了。”静颜徜徉在温暖的怀抱里，只想好好享受此刻的温存。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爱娇，宛如春风拂面。
“我在学校里，也有女学生给我们写信，来慰问我们，喊我们英雄，更有甚者，也是这样的以身相随。”湘平说。
“可我和她们不一样！湘平，我自幼跟着你，你的经历，我都感同身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湘平眼中掠过了一丝不忍。他犹豫了很久，缓缓地说：“行啊，你这胆子可以啊，以前你扭扭捏捏的不敢和我好，现在也这么上赶着来逼婚了？是的，如果说哪一天我娶了妻子，那她只能是你。可是在我经历过后我才明白。你也看到那些被击落的飞机了，驾驶飞机的，都是我的师兄，同学。在赶跑鬼子之前，我们不敢结婚你知道吗，我怕我会害了你一辈子……”
湘平感觉到静颜的身子抖了抖。少顷静颜把湘平推开，挺直了身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那年跑出去参军我没拦着你，那时候我就愿意接受任何结果。现在的光景，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你听着，你活着，我就等到你娶我的那一天；你死了，我抱着你的牌位给你守寡！”静颜的语调快速而坚定，她是胡湘平的女人，她不能露怯。
这个勇敢的好姑娘！湘平想到那些去航校慰问的女学生，她们仰慕自己的身份，她们怀着浪漫主义的理想，在自己的身上也许看到了符合她们的理想的一些特征，但她们看不到浪漫背面的痛苦和虚无。明知自己随时会死还愿意以身相随的，只有静颜。什么时候，这个不温不火的小丫头这么有勇气了？不过，他的女人就该是这个样子的。是啊，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眼前的幸福还是要及时抓住啊！静颜都这么说了，为何自己还要再次辜负一个少女的心？湘平心里的犹豫完全消除了，他黑着的脸上露出终于露出了一点笑。他龇起一口白森森的牙：“静颜，你真不愧是我看上的好姑娘。我听大爷爷的，现在就娶你！”
静颜咯咯地笑了，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隐约还有晶光闪动：“大尾巴狼，在大爷爷面前那么凶，你就装吧。”
湘平把脖子一梗，一脸的不自在：“那是和封建思想作斗争，和我结不结婚是两回事。我早就说了，我一定会娶你。”说完，自己也“嘿嘿”地笑了两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亲友祝福，新妇在侧，胡家上下红彤彤、热闹闹，湘平有了自参军以来难得的放松。
胡秉铨脸上挂着满意的笑，看着一对新人向自己行礼，气色好了很多。湘平的疯奶奶穿了一身绛紫的绸布衣服，头发梳得齐齐整整，逢人便笑喊：“我儿子回来了！”
作为胡家的独苗，湘平的婚礼在胡秉铨的操持下办得庄严而隆重。曾经的刺头现如今成了保家卫国的英雄，还是这么高贵的飞行员，乡邻不禁对湘平另眼相看，纷纷带着最诚挚的祝福来为这对新人道喜。他们的婚礼像是废墟上开出的一朵花，柔软的花瓣迎着阳光和风，努力地伸展。
礼成。
婚后，湘平有了短暂的安宁时光。小两口甜甜蜜蜜恩恩爱爱，再没了从前的顾忌，无时不刻地依偎在一起，眼神一刻也离不了对方。闲下来时，静颜还像小时一样，吵着要让湘平教她英文。湘平爱怜地刮了刮静颜的鼻头，在自己面前，这小女孩分明还没有长大。
“今天不教你英文，教你点别的。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
这字眼听起来可不吉利。静颜心一沉，就要去捂湘平的嘴。
“……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湘平握住静颜的手，掷地有声。静颜眼里渐渐有了泪。
“……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吾爱汝至，所以为汝谋者惟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湘平的声音慢了下来，音调渐渐沉重。静颜的眼泪已经在脸上汇成小河了。
静颜扑在湘平怀里：“这是什么文章啊？”
湘平紧紧把她抱住：“《与妻书》。”
静颜痛哭失声，断断续续地才说出几个字：“你要说的我都明白……”
湘平的假期很短，只有一个月，静颜故意像小时候那样与湘平打闹玩笑，只是想制造点欢快的音符，让湘平在家的日子尽量轻松一点。但是湘平，绝然地选择用他的方式，让他们两人保持清醒。
对不起，亲爱的姑娘，我们不能一直沉溺于此，你我都要奔赴前方的征程。但愿我们能够用今日舍弃的东西，换来更多情侣，不再有泪如你。
转眼，假期将尽。
“静颜，对不起。我得走了。”
已经把头发挽成个发髻的静颜咧嘴一笑：“什么也不必说，你只管走你的。放心吧，家里有我。”她的声音很稳，很沉着，有一股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湘平一把将静颜搂在怀里，一遍遍地说着对不住。静颜的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依恋地贴紧了他的胸膛。自从嫁给了这个男人，她和他真正地成了一个人了。舍不得他走啊！
静颜不知道她还能像这样依偎在他怀里多少次，但她必须收拾起她的软弱，让他安安心心地开着战机，安安心心地打仗。静颜冷静地问：“这一次大爷爷把你叫回来就没打算让你走。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至少得告诉大爷爷一声。他不答应，我就跑，他们拦不住我。”
“湘平，活着回来，我等着你！”
胡秉铨本来就是想用婚事拴住湘平，看到湘平前来辞行，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听湘平说完，胡秉铨气急，抄起拐棍就要敲他，忽又想起这小子已经成了新郎官了，再打难免看人笑话，于是叹了口气，把拐棍用力在地上点了点：“你扔下你刚成婚的堂客就走，你有没有良心？”
湘平挺直腰板，敬了一个军礼：“恕孙儿不孝不义！”
又和当年湘宁“大罪乞恕之”一样的把戏！胡秉铨心痛不已，破口大骂：“兔崽子，你从长沙捡了条命，胡家不能没有你这根独苗！不许走！”
“大爷爷，我要是不回去，那就是违抗军令，要受军法处置的。现在到处都在打仗，飞行员紧缺，我马上就得走，不能留下。”湘平耐着性子说，他理解胡秉铨的心思。
“我说不许走，就不许走！将来国军长官找上门来，我自会跟他们说理！”胡秉铨气冲冲的说。但是湘平没再听他的。明目张胆走不成，湘平再次选择了溜之大吉。从小到大实践过无数次，长到这么大，他的溜号技术已经炉火纯青。不料，从湘潭去昆明的铁路被炸毁，他只得先去长沙，再从长沙想办法绕道回校。
胡秉铨发现湘平溜了以后马上去追。他一把老骨头亲自上阵，带着人一路追到长沙。双方在长沙狭路相逢，湘平又搬来了驻扎在当地的军队当救兵。几名军官截住了胡秉铨，并客气地告诉他，湘平天资出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党国培养出一个合格的飞行员太不容易；在战场上飞行员的地位多么重要，云云。胡秉铨没了办法，只得回家。他用安慰自己无数次的话继续安慰着自己，胡家儿郎为国效力，那是胡家的荣耀；如果湘平不幸捐躯，那也是他和胡家的命数。夕阳下，胡秉铨的身躯越发地佝偻。
静颜在湘平走后不久大病了一场。病还没好，她就咬牙从病榻上起身下了地，尽心伺候奶奶，以及帮大爷爷处理各种事务。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完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