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航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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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平站在笕桥中央航空学校——现在应该叫空军军官学校的门口，心里万分的澎湃。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命运会在不到一个月之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在这之前，他以为他能去部队就已经是万幸了，想不到没过多久他就由顾家推荐去了航校。他谢过姐夫和“妹夫”，揣着一纸推荐信就去了云南。
一路上，铁轨被日本人炸毁了不少，湘平辗转了半个月才到昆明。随着一点点接近目的地，他觉得每一个毛孔都是舒畅的，他的心中被斗志填满。站在高原上，吹着比家乡山丘上更为凛冽的风，他很想大声呼喊。他想立刻开上飞机，看着敌人在飞机的威力下抱头鼠窜，最好马上窜回他们那个小岛上。天上全是鬼子的飞机，嗡嗡嗡的比苍蝇还烦人。他还记得在湘潭县城念书的时候，刺耳的警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拉响，不多时敌军炸弹就会从天上扔下来，房屋立时就会夷为平地，有些人躲避不及，也丧命在敌机之下。再早些年，家里有不少在外地的兄弟都是死于空袭。从今往后，他将在这里学习最先进的军事知识，接受最严格的训练，他胡湘平，要把这一切都还回去！
经过这些年无数次大大小小的会战，尤其是近年，面对敌人更加先进的装备和机型，党国的飞行员和飞机损失惨重。敌军对中国飞行员紧追不舍，老百姓也不理解为什么飞行员要把飞机拆解藏在深山中而不是迎战。沉重的耻辱感使得航校里每一个年轻人胸腔里都燃烧着不甘的火焰。湘平这一期新学员，正是带着重振空中力量的使命而来。
开学第一天，湘平和新学员一起，听训导主任讲完话后，去校史陈列室参观。陈列室的墙上贴满了照片，上面是许多英姿勃发的面孔，这些面孔的主人大多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他们本来也许会做学者，做官员，但他们最终选择了飞行员这条路。琉璃珍贵，但也易碎，一如这些年轻的飞行员们的生命。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从战场上回来。英雄已去，他们的名字和事迹被永远地刻在这里，被刻在后继者的心里。
从陈列室出来就是操场。一架大飞机模型正正当当地停放在操场中央，学员们站在飞机旁边，大声唱着：
得遂凌云愿，空际任回旋。
报国怀壮志，正好乘风飞去。
长空万里，复我旧河山。
努力，努力，莫偷闲苟安。
民族兴亡责任，待吾肩。
须具有牺牲精神，凭展双翼，一冲天！
歌声震耳，有种气冲霄汉的架势。湘平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要燃烧起来了。这一刻他什么都忘了，只有耳朵似乎听到了飞机破风而来的声音。
湘平的同学里，有考过来的，有从部队选拔来的，有身为将官后代自己吵着要来的，个个生龙活虎，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作为一个乡下来的愣头小子，湘平觉得有点自惭形秽。他也是个不服输的，发誓要比任何人都勤勉。许多同学并不太重视对地面学科的学习，湘平却捧着航空史、飞机学、内燃机学看得津津有味。同时，湘平心里一直有股兴奋的劲儿，这从他穿上军装的第一天就没有消停过。他只能通过更加发狠的训练，通过消耗掉体力来慢慢释放那股劲儿。
不过，湘平还是有点低估了飞行员的训练难度。初级训练开始的时候，湘平同大多数人一样，第一次从训练器材下来，都得吐个七荤八素瘫软在地上。学员们并非不想训练，而是晕得大脑也无力发出继续训练的指令了。许多学员在第一阶段便惨遭淘汰。湘平往往是吐完又一声不吭爬上去继续加练，不管教官说可以休息了，也不管同学已经离开了训练场，直练得眼球上崩出了红血丝。
他们的教官，一个姓欧阳的中年人，个头不高，精悍干练，是把抓训练的好手。按说以欧阳的年纪和资历，当一个教官实在是屈才，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一直留在这里。作为高级教官，学员的初级训练本没必要由他来带，但是他盯上了湘平。一方面是湘平综合素质确实出众；另一方面他尤其喜欢湘平这二杆子的性格。这小子身上有股狠劲，像他，够虎。甭看这小子现在愣头青一个，没准以后大有作为。欧阳教官决定重点关注下湘平，好好栽培栽培。好苗子在他手上，必能长成参天大树。
在众人眼里，欧阳教官虽有本事，但脾气爆得像块炭，心肠又冷硬得像块石头，学生都被逼得苦不堪言。大家对他是又敬又怕。所以当欧阳教官要给湘平开小灶的时候，湘平也怕，不过他偏要当个初生的牛犊。
同学都带了点看热闹的心态围观。石头对刺头，一开始的场面自然是惨不忍睹。两人上了初教机，欧阳处处刁难湘平，湘平满心的不服。下了飞机，欧阳气得要修理湘平。湘平自然不是欧阳的对手。欧阳说湘平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湘平顶嘴说那也赚了两百，不亏。于是欧阳发誓要让湘平折损两千，接下来就是石头和刺头间更为猛烈的碰撞。
欧阳平时能把湘平修理得不轻，没人的时候，又会“嘿嘿”地笑着塞给湘平一瓶治伤的白药。湘平渐渐明白了教官的用心，他不再刻意顶撞。欧阳喜欢吹牛说强将手下无弱兵，让湘平跟着自己好好练，湘平忙傻乐着答应了。
湘平不知道为什么欧阳教官会格外关注自己，实在忍不住了便壮着胆子问。欧阳的目光飘到很远的地方，淡淡地说：“我儿子，生前也是个飞行员。你像他。”
湘平的同学见湘平一个乡下伢子还能得中央大员推荐，又如此得教官器重，心中很是不服气。湘平对此的反应只有四个字：“不服？比比？”当即把他们拉到训练场就要比试：比器械，比打靶，甚至还要比被他们忽略了的地面学科知识。赢了的人要当其余人的大哥，由输的人请客吃饭。一群青年人被湘平激将成功，纷纷跃跃欲试。时间一久，在湘平的带动下，他们都比前几期学员更早地克服了眩晕，练出了更强的心理素质，最后的合格率也更高一些。到了期末，湘平被一众同学一口一个“大哥”叫着，簇拥到当地最好的馆子撮了好几顿。酒过三巡，湘平带着点醉意，乜斜着眼问：“服不服？”一群小弟大着舌头回答：“服！心悦曾（诚）服！”
第一次放单飞的时候，四顾无路，湘平慌了一瞬。但他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出小鹰盘旋在空中的一幕。多年来，他一直在追随这只小鹰的方向。而今，他驾驶着战机，脚下是壮丽云海和雄关要塞，锦绣河山辉映着无敌的机群；不久的将来他就可以飞向战场，鹰击长空，奋勇杀敌，保卫华夏的领空。
民国三十年，长沙再次遭遇日本人的袭击，一度失守。前线形势紧张，空军官校的学生也被编成了实习大队，奉命支援前线作战。此时湘平已被分配至实习大队驱逐组，他也参与其中。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听着飞机尖利的呼啸声和震耳欲聋的炮声，湘平兴奋得浑身战栗，丝毫感受不到任何的恐惧。
第一次，他就击落了两架敌机。当他看见敌机坠落到半空炸成两朵巨大的烟花时，他咬着牙笑了，有种大仇得报的痛快。但是他明白，这还远远不够。在这场战役中，他第一次见识到敌人的可怕。战争，远远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他亲眼看见己方的兄弟死于敌人密集的火力之下，亲眼看见炸弹落入城里，炸死了大批无辜的百姓。血腥味弥漫在战场上空，久久不散。他发誓要击落更多的敌机。哪怕有一天弹尽粮绝，撞也要把敌机给撞下来！
恶战一个月，长沙到底是守住了。湘平受到了航委会前敌指挥部和学校的表彰，很快他就要毕业成为正式的飞行官，去打更多的敌人了。他难抑兴奋，给顾清明打电话炫耀了一通。
“妹夫，看到报纸了吗？”
“庆贺长沙保卫战我军告捷那条啊？你不要告诉我你在那里面。”
“我还就在那里面，而且，我这次击落了两架飞机！日本的！两架！”
“知道我没去前线，存心气我是吧，啊？挂电话了，再见。”
“等等，别挂别挂，顾长官，顾大哥，好大哥！你能不能对我表示一下祝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升空作战是什么情况，下次还不知道能不回来，好歹在这之前听听你的鼓励嘛。”
“好了，刚才在逗你呢。小子，这次表现很不错，祝贺你！真心的。”
湘平脸上乐开了花，“谢谢顾大哥！”
不久后，湘平却收到从家里拍来的电报，得知了大爷爷病重，想见他一面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航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