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吃不得的药》万海生涛

3、55号观察日记

　　2016年7月31日特大暴雨
　　55号病倒了，用冷水帮他敷了脸和身体，散掉了热量。
　　今天55号反常地进入了医生办公区域，理由是为我送伞。由于办公区域建造的颇像图书馆，55号没有起疑心，在架子上找了一本病例档案自顾自看了起来。然后睡了过去。55号性情温和，两年来未有过过激行为。
　　今日天气异常，我穿上55号的拖鞋将他背回病房，55号一如既往地温顺，一路上并没有发生任何反抗。
　　55号醒来后温和地吃完了饭，没有打翻饭盒的情况。

　　2016年8月1日晴
　　今天是放风的日子，55号又干了出格的事情。
　　吃烤串的时候55号用硬币把老板的眼睛弹伤了，并且有畏罪潜逃的倾向。撞倒路人后，搭讪。似乎把对方认成病友了。搭讪未遂，没有借到钱。
　　我把烤串钱刷卡还给老板并赔付医药费之后，我带着55号回到了病房。55五号是我在入职期间接手的第一个病人，性格外向，逮到人或狗都能聊半天。与55号说话不需要逻辑，没有逻辑就是对于他来说就是最有逻辑的事情。
　　上午带着发烧的55号去医院看病，55号一路呻吟，引来围观群众若干，并且笨拙地使腿部抽筋了。
　　申请草稿：
　　55号近期异常行为总共有以下几项：
　　第一，55号提出要打电话，但当他获取手机后发了三秒钟呆，又把手机还给了我。
　　第二，吃完烤串后有潜逃的嫌疑，但行为过于笨拙，撞倒陌生路人后存在不合理的搭讪。
　　关于以上两点，本人提出如下猜测：
　　第一，55号借来手机发呆的这段时间正在妄想自己正在打电话。
　　第二，55号妄图逃跑，但因无意间撞倒路人，计划受阻，隧，将计就计，假意搭讪。
　　综上所属，本人提议：对55号严加看管，控制其行动范围。本人申请随身携带点击棒，以保证55号不会脱离控制范围，观察对象如有逃跑行为，立即强制带回。请上级予以批准。

　　孟休从院长那里拿到了申请准批单，往病房走。左手的塑料盒子里装了带给55号的食物。
　　孟休接受院长这个“近距离观察计划”已经整整两年，与55号两年相处下来，孟休总结出了55号的全部习性与喜好。在55号的世界里，孟休是他的大学同学，同住一个宿舍。孟休至今不想承认的一点是，自己对55号这个病人产生了不小的好感，相对于其他发疯爱打架的病人来说，55号体现出来的温顺与时不时的笨拙让孟休意外的感受良好。
　　55号在病人中呈现出一种友好的姿态，令孟休一再的情不自禁去亲近。
　　风穿过树叶间，树叶漱漱抖落，掉了一地，落进水洼，浮在表面。两天过去，平浮市的水退下去了不少，再过两天，地面上的积水大概就可以消失了。
　　孟休最近觉得自己对55号的亲近感觉过于强烈了，如果说55号身上有吸引飞蛾扑火的力量，那么究竟是55号这把火在众多病人中间太脱颖而出了呢？还是孟休这只飞蛾太饥渴了呢？这其中的玄机孟休可想不透。他既不愿意承认55号的吸引力，也不想承认自己想要对55号靠得更近的心情。人说情感可以超越生死，超越性别，超越年龄，那么是否可以超越身份呢？并且，如果是医生与一个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痊愈的病人呢……孟休在脑海里作着一番假设，阴暗面的私心告诉他，他并不希望55号能痊愈变成另一个样子，痊愈代表着离开。
　　55号发烧哪一天，孟休察觉到自己对于55号的担心远超过医生对于病人……
　　孟休甩了甩头，嘲讽地对自己笑笑，没必要急于定义自己对于55号的感觉是哪一种，总之在老到退休以前，他有足够的时间弄明白。
　　或许连孟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潜意识中那个“55号会一直留在医院，留在我身边”的愿望之显而易见。
　　病房里，55号坐在书桌前写着一些什么，孟休推门进来时，55号将本子静静合上了，蹿起身，照例露出那个八颗白牙的傻笑，卷着阳光的热度笑，哈巴狗似的表情，张嘴就扯：“呦，打饭的英雄回来啦，来来来，本王退位让你坐坐我的龙椅！”
　　孟休也笑，顺势把饭丢到55号桌上，配合道：“狗皇帝，吃你的饭，你那破龙椅在下不稀罕！”跟55号呆在一起久了，孟休也觉得自己不着调，好像被55号传染了似的。忽略自己与55号的医患关系，孟休觉得自己其实是很享受这种充满小乐趣的相处模式的。
　　55号露出诚惶诚恐英雄了的表情，说：“谢谢这位英雄了！”说完坐下就掀开盖子吃饭，鸡腿还是热的，米饭和蔬菜也白的白，翠的翠，透着一股子新鲜可口的色泽，55号嘴一咧，满嘴塞饭。
　　按照医院惯例，病人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并且情绪相对稳定必须要参加每日的锻炼，并完成一两篇画或是文章，参加“近距离观察计划”医生们必须竭尽全力诱导观察对象完成这项任务，之后作为心理变化的参考与分析点，医院选取的病例都相对典型，孟休初时55号也觉得自己与他一起简直三生有幸。
　　55号把自己假设成大学生，这对医院的安排实际上是极其有利的，锻炼可以当做学校的体育课和晨练解释，那些文字、图画也可以当作作业来说。
　　整个医院的前身就是一个学校，据说当时有一届招收了很大一部分具有暴力倾向但学校成绩特别好的天才型学生，结果造成了类似于流氓学校的恶果，学生之间斗殴结派的闹剧愈演愈烈，即便是学习成绩顶尖，但恶性事件的频率不断增加也为这所学校增加了不少舆论压力，学校的校长动用各种力量把舆论和不少学生的家长起诉进行冷处理，但还是拦不住一帮暴力分子的械斗而顶不住压力倒闭了。
　　学校被某财团收购后改造成了医院，进行了部分的整修与扩建，实际上，从外观来看依然是学校的样子，一些之前的设施也都保存了下来。如果不是内部人员，初来的人都会把这个地方当做校园。
　　整个医院的医生兼职清洁工、保安等角色，临时应变能力都达到医院规定的标准，在“近距离观察计划”展开之后，医生必须配合被选中的病人扮演相关角色，达到消除病人内心的防线、深入了解病人世界的目的。为了放松病人的神经，病人与医生甚至于不需要穿病号服，以平时服装打扮就可以，另一方面为了区别病人与医生的身份，病人的衣服上都会统一绣上图章式的标记，一般都在后背的位置。
　　这就是医院的特别之处了，收购这个地方的神秘财团投入了大笔资金开启各种人性化的研究项目，孟休参与的就是其中一项。唯一不够人性化的地方是病人与医生都必须在脑后植入芯片定位，这一点孟休至今都感到怪异，不过病人在医生看护下可以自由出入医院这一点是被允许的，只要按照规定进行登记并在规定时间里回到医院即可。
　　各个项目的医生每周都会在不同时间里聚集起来开一次会，并在其余时间里随时待命，医院高层的高级医师会对孟休这样的初级医生下达关于病人的任务，两年来孟休只接到过一些小型的作业任务，这对55号来讲也是轻松的。
　　孟休其实也并不完全了解整个医院的运行与各种项目，他的自由其实也在相当一定程度上被医院限制着的，只不过他顺其自然地接受了罢了。不能接受人身自由限制的医生群体在短暂的抗议后都被解雇了。医院的严谨程度完全达得到科研地。正因为孟休从一开始就接受了自己作为观察者与实验者对病人进行近似无情的分析和研究这样的设定，对自己遏制了很长是还是没有遏制住的那份感情非常矛盾。
　　“孟休，你发什么呆啊！？”55号吃完饭后就发现对方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这对他55号来说极为新鲜，“是我脸上开花了，还是你傻了？”
　　孟休回过神，用手撑住额头，挡住对方探究的目光，摇了摇头：“昨晚没睡好。”说完像是为了躲避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爬到了床上翻身对着墙，“我睡会儿，你别吵我。”
　　孟休知道即便是55号看到了自己的表情，以55号的个性也未必能察觉到什么，但却怎么抵挡不住内心那种矛盾的激荡，此刻他没法直面使引起这种奇妙情绪的人。
　　孟休对着白色的墙，兀自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