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子》肃冬

9、望帝春心托杜鹃（二）

　　记忆中的宅邸依旧高大巍峨，朱墙鲜艳，九曲回廊贯穿南北两院，假山亭台矗立庭院之间。
　　司马曜依稀记得自己是被襄国公抱进这个地方的，当时兄长就站在一根朱红色的柱子背后，眼睛微眯，一脸不善地望着他。他虽然天生早慧，但具体细节已记得着实不清，唯有那人敌意的眼神，让他困惑又心惊。
　　不过他现在想明白了，兄长作为谢府原本的独子也是世子，看到自己的父亲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心里怎会痛快？
　　随即他眼前的场景模糊了，很快他便出现在了谢府书斋。请到谢府的教书先生严厉而偏心，浑然不顾两人的年龄差距，把所有称赞全部给了兄长。对他一向有偏见的兄长很乐意看到这样的场面，然而在某一次教书先生的教鞭即将落下来之际，兄长却挡在了他的前面。
　　“我见不得别人欺负你。”兄长给他了这么一个理由，虽然他自己一有机会就欺负他。
　　情景再一次清晰，是那天夜里的熊熊烈火，兄长将他护在怀里，逃离了那些面目凶残的追兵。从此再也没有谢氏，也没有谢杞和谢梓，只有相依为命的布衣，熹和曜。
　　这时，司马曜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他在醒来时保持着伸手的姿态，因为在梦魇的最后一刻，他看到兄长愈行愈远，愈行愈远，直到消失在时空的尽头。他向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像多年前那样，但兄长的衣袖也在突然中化作了虚幻。
　　他忽然反应过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平凡的日子早已不复存在，如今，他仅仅是一个在不知不觉间被推上御座的傀儡君王。
　　或许真是因为今天要去见那个和兄长相似的人去了，司马曜心想，然而兄长只有一个，今天这人，只是命运对他的捉弄与惩罚。
　　身旁的宫女和宦官替他拿来衣物，与以往的皇帝不同，司马曜的穿着打扮一向由他自己解决。以前只有兄长替他穿衣服，所以这件事情在他的潜意识中是兄长的专利，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迎着朝阳熹光，自寝宫踏出，司马槿早已等候在外，笑靥如花，自她脸上，司马曜同样看出了期待与好奇的表情。然而他却心烦意乱。司马曜一向讨厌未知的事物，他只想把真相的面纱一把扯开，让他痛痛快快地看个究竟。
　　“待会儿去昭仁殿时，还望皇兄勿要有动静。”抓着司马曜的衣袖，司马槿脸上的笑容天真烂漫，活像一个在恶作剧的小孩子，此时的他们不再像皇帝和长公主，仅仅只是一对寻常人家的兄妹。
　　司马曜本想松手，但想到自己当年拉着兄长衣袖走在洛阳小巷的日子，他并没有这么做。他想，当年兄长被他牢牢抓着不放的时候，是不是和此时的他深感同受？
　　司马槿与他并肩走进昭仁殿，长公主的座位位于正中，而座位后摆放着一盏屏风。在司马槿的示意之下，司马曜面无表情地绕过屏风，后面有一把专门为他准备的椅子。他悠悠地坐在椅子上，用手拄着下巴，一副坐观其变的模样。
　　“妹妹，你可别说朕在这里！”此时此刻，司马曜竟然不知怎么，胸中有了忐忑不安的感觉。这种情感，自在御座上坐稳了以来，他又何时有过？
　　“皇兄旨意，我自会遵从。”司马槿轻言回答。察觉到司马曜脸上的异样，司马槿觉得司马曜和画中那人或者赵家四子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司马曜松了一口气，静静地坐在远处，化作了一尊人形的雕塑。他平日俊逸而清瘦的脸颊，此时看上去高高在上而不容冒犯。
　　此后昭仁殿里寂静无声，长公主坐在正堂，皇帝坐在幕后，等待着那想要知道却又不愿望见的一刻。
　　片刻后，有宫女从殿门外走来，报告赵四公子来访，司马槿点头答应，让宫女将其请进来。
　　司马曜透过屏风的缝隙打量着，只见赵熹步履如风，姿态飒爽，乌黑长发以纶巾束在脑后，黑色眸子神采奕奕。他双眉浓密而颇具英气，双唇微薄却无刻薄意味，唇角微扬，素衫如雪，自有名士风骨，才子气度。一时间，司马曜竟隐隐有些失神。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乎十年，昨日少年早已模样大异，变得挺拔俊美好似芝兰玉树，但和司马槿所理解的那样，他的气质，他的神韵，依旧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从前，司马曜一向欣赏于兄长眼中自信而流光溢彩的神色，欣赏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欣赏他有时显现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与洒脱。
　　而赵家四公子，竟然有八九分的气质与之相同！
　　他姓赵！司马曜提醒自己。姓赵的，不管和兄长有多么相似，他都定然是敌人。既然如此，司马曜就要在他面前彻底斩断自己对过去的一切回忆与留恋，如段阖所说的那样，杀掉谢梓，成为司马曜。
　　司马槿与赵熹各自礼让一番后，分别落座于昭仁殿的主位和客座，然而正题开始之前，两人都各自沉默了，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只有昭仁殿里的熏香，伴随着窗外的杜鹃啼声，绕梁不散。
　　“想问今日之前，赵公子是否有幸一睹皇上龙颜？”最终率先开口的还是司马槿，屏风后的司马曜发现她在措辞的过程中，也同样有着一些局促不安的情绪。
　　“启禀公主，赵某出身卑微，一直居住于乡村野外鄙陋之地，还从未有过如此幸事。能面见皇上，那可不是常人的机缘啊！”赵熹的回答谦虚而不乏风度，低沉的嗓音，熟悉的措辞习惯，同样让司马曜想到了久违的兄长。
　　不！司马曜又告诉自己。兄长是自信而强大的，他用不着在字里行间中委屈自己的身份；而赵四公子却圆滑而长袖善舞，恐怕他的心，早已沾染了尘世的淤泥。
　　司马曜印象中的兄长永远是超脱在世俗之外的，就算是在“百里飘香”面馆的那段日子，他依旧与那些市井之民截然不同，无形间便鹤立鸡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