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子》肃冬

8、望帝春心托杜鹃（一）

　　卷一 众里寻他千百度
　　第四章望帝春心托杜鹃（一）
　　秋风萧索，掠过树梢，几片黄叶随风而落，带着冷澈的寒露，坠于御花园的清潭之上。司马曜独自一人坐于潭水之畔，听着子规啼声，目光比寒潭更为冷冽深沉。
　　“皇兄？”司马槿的声音绕过枝叶稀疏的树木，传至司马曜的耳边。随即她步履轻盈，青衫飞舞，坐在了司马曜身边。
　　“结果如何？”司马曜抬起头，目光依旧冷漠而不掺杂丝毫情绪。
　　“赵家四子单名一个熹字，晨光熹微的熹，”司马槿缓缓说道，当听到“熹”字的时候，司马曜心脏猛然悸动了片刻，随即又转为失落的平静，“此人相貌昳丽，风度翩翩，至于才学眼光，据妹妹自己观察，可比赵家长子次子都高上一筹，而又不像赵晟那般心高气傲。我想，若他能为皇兄所用，那定有助于皇兄治国平天下！”
　　司马槿话说得铿锵有力，巾帼不让须眉。
　　“妹妹对他的评价倒是很高啊！”司马曜停顿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说道。其实他心中远不如他表现的那般平静。赵家是我的敌人，他暗暗告诉自己，这个与兄长同名的人，便是我的一大劲敌。
　　我才是君王。他想。不论你再天才，都只有两个选择，被毁灭，或成为我的猎物。
　　“我的眼光，难道皇兄信不过吗？”司马槿轻轻一笑，思考着自己应该何时告诉司马曜那个最为关键的秘密。
　　“当然信得过，”司马曜淡淡地说道，“只是朕从来没有听说过你对任何一人有如此之高的评价。”
　　“评价高，便是另眼相看，”司马槿回答，“还有更多细节，皇兄还愿意听吗？”
　　“你愿意，便说吧！”司马曜随意地回答道。然而司马槿毕竟了解他，知道他越是在意的问题越是说得随意。
　　“此话说了，有所冒犯，还望皇兄不要责怪，”司马槿说道，见司马曜没有反应，又接着开口，“可能皇兄不知，我正好望见了皇兄所绘的那副山水画，其中的一个人影，与赵四公子有九成相似。”
　　司马曜瞳孔紧缩，双手于不知不觉间握起了拳头，几无血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缓和加速的心跳，最后还是平静了下来。
　　这不可能。他心里说道。兄长与赵家不共戴天，他现在不管成为了谁，都不可能成为赵家人。
　　“你看到画卷也只是无意，朕不怪你，”司马曜的嗓音听上去略显得沙哑，“不过朕只不过画了寥寥几笔，你又为何如此肯定？”
　　“精神，内蕴，以及皇兄作画时的满腔胸臆，”司马槿回答，“这一切都是无法替代的。”
　　“你这么说，朕倒还真想要见见这个赵家四公子了，”此时司马曜胸中全然为满腔战意所充斥，脑海里全然是各种对这个从未谋面的赵熹的想象，“若有机会，还有劳妹妹替我引见一下。”
　　“我邀请他择日来昭仁殿拜访，”司马槿道，“我想，以他那恨不得世间万象无所不知的性子，他恐怕明天一早就会投上名帖。”
　　难道真的这么快就来了？司马曜默默地心想。
　　“明天你们见面时，记得为朕准备一面屏风。”司马曜握紧拳头，如是吩咐道。
　　司马槿笑面如风，心想皇兄您又何尝不是恨不得世间万象无所不晓呢？
　　“皇兄有命，妹妹怎敢不从？”司马槿从容应答。随即告辞了司马曜，再度化身为紫微宫中穿插无形的山涧清风。司马曜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心里想的，却是如果兄长还在自己身边，他又会替自己如何操心，做出怎样的抉择？
　　你什么也不懂，阿曜。他肯定会笑着摸着自己的脑袋，揉乱自己的头发，一边这么说，一边帮自己挡住一切风雨雷电。
　　离开了兄长了司马曜变得高贵而强大，但他依旧留恋着这种被人呵护在手心的感觉。但是既然现在强大了，那他便甘愿把这一切尽数偿还，滴水之情，涌泉相报。
　　赵熹既然姓赵，那他肯定就不是熹。所以，或许那便是他的报应，是命运对他的捉弄。
　　你只有当我猎物的份儿！司马曜胸中潜伏的野兽在兴奋地嘶吼，蠢蠢欲动。
　　在满腔战意的指使下，司马曜“嗖”地一声抽出佩剑，尽情挥舞，风声飒飒。落叶随着剑尖的银芒荡漾飞起，足尖则似踏在风中，轻而无形。他黑眸凛凛，其中似乎有电光闪耀，脸色冷峻，仿佛敌临眼前。在他修长的手指间，佩剑似乎也拥有了灵魂，若说金色的剑柄是象征君临天下的豪气，银色的锋刃则是他的冷漠与杀伐。
　　兄长的剑是襄国公教的，司马曜的剑则是兄长教的。相比其父，兄长的剑多出了几分迂回婉转，温雅如玉，而相比兄长，司马曜的剑则锋芒毕露，直截了当。
　　“弟弟，上善若水，当知进退，”他的手握着剑，兄长的手握着他的手，话语轻而温和，“你的剑太过刚直，要知刚过易折。”
　　“一力破十会，”他当时固执地反驳道，“如果我足够强大，那还需知什么进退？”
　　兄长轻叹一声，握他的手开始有些冰凉：“确实如此。但我们谢家强大一时，不也在时局面前被摧毁了吗？”
　　“那我就要变得比谢家更强，”他目光坚定地回答，用没拿剑的那只手反过来握住了兄长的拳头，“强大到连时局也奈何不了！”
　　兄长看着他眼神里的自信与猖狂，竟然一时愣住，没有反驳。
　　“我很期待那一天，”兄长最终微笑着说道，“到时候，你来保护我。”
　　我会的。司马曜当时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把这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能让兄长站在自己的身后，着实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奇妙感觉。
　　这时候的他的确前所未有的强大，至少看上去是这样。整个晋王朝没有一个人比他更高贵，更有权势，但他却从此失去了兄长的足迹。
　　既然没有你，那强大了还有什么用处？他在心里念叨着，随手把佩剑抛在地上，发出“哐啷”的响声，重新颓然地坐回湖边。
　　此时微风吹拂，湖面涟漪潋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