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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望帝春心托杜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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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公子生在南黎,却高瞻远瞩,眼光超人,”司马槿接着轻声问道,“想必定是天资聪慧,有高人指点。”
赵熹眉头微皱,沉默了片刻,随即回答道:“家母身在南黎,却常与家父交往,耳濡目染之下,胸襟眼界自然与寻常女子不同。”
赵熹看似转移了话题,实则确凿而巧妙回答了司马槿的询问。他说话的风格和兄长真像,屏风后的司马曜感叹道,换作兄长,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隐晦而风雅地赞叹家族底蕴。
司马曜想起当年在谢家府邸,兄长九岁,自己五岁,当时隔阂已消,兄长对他的情感中尽是愧疚,以及由愧疚而产生的护犊之情。
年幼的司马曜是嗜睡的,襄国公派来的侍女从来都是把他叫醒后他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只有兄长拥有最充足的耐心,常常一面跟他说着清晨的新鲜事儿,一面搂着他的腰把他从被窝里抱出来。对于当时的司马曜来说,起床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如果叫他的人是兄长,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
替他梳头同样是兄长的职责——至少他自己认为是这样。兄长总是耐心而细致,将他乌黑的长发梳得柔顺而服帖,再将其盘成清气爽朗的发髻,插上木簪,显得精神抖擞,隽致天真。司马曜喜欢兄长的手抚摸自己发丝的感觉,在全宅子的人都把他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私生子当成不详的祸害时,兄长却一改之前的处处欺侮,变得友好,温柔而和善。
“哥,为什么你和他们、还有以前的你都不一样?”在兄长将他的发丝绕在指尖,并在他的头上盘成发髻的时候,司马曜忍不住问了一句。
“阿梓,他们看不到你的闪光之处,”兄长笑着回答道,“当年的我,则被我母亲的眼泪蒙住了双眼,忘记了教书先生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司马曜当时并没有听得太懂,他只觉得替自己梳头的哥哥要比和自己打架的哥哥更可爱一些。
“哦?我倒有些好奇赵四公子童年时的经历了。”司马槿轻轻一笑,如是说道。司马曜知道这个妹妹的好奇心又开始泛滥了。
“赵某也很好奇,”赵熹的话语此时也拥有了无形的锐锋,“公主请赵某来此,不会只是为了来谈家常吧!”
司马曜心想,把你叫来,也只是为了看看你究竟是不是那个人,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谈谈家常又有什么不可?况且,司马槿如今与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即使他不说,司马槿估计也会想个办法压榨他的利用价值。
既然你那么像他,却又姓赵,这样的结局,对你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然而他这么想着,脑袋里却不经意地浮现出兄长常常说起的一句话:
“你什么也不懂,弟弟。”
在洛阳城另一个角落华丽宅邸里,刚刚致仕的尚书令段阖正在阅读着司马曜批阅的奏章,看着看着,他眼角的笑意愈发浓厚。
“太傅!”他低声自语道,“小皇帝,你还真了解我啊!”
曾经功高盖主的段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继续独揽大权,若想要安然无恙,乃至于更上一层楼,毫无疑问需要另辟蹊径。而跃过权力陷阱,直达名望巅峰的途径,有比成为未来天子的师长更好的手段吗?
段阖不仅想要权倾二朝,更想做三朝元老。
关键是,皇上要有太子:这样一来,他可得尽快劝皇上立后选妃。
司马曜今年已二十余岁,早已到了婚配之年,然或许是出于日理万机、如今独居深宫,却形只影单,迟迟不肯民间选秀。段阖很想知道其中是否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大权旁落多年,小皇帝早已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忘记了常人心事,不经意间超凡脱俗了呢!
叫下人把送下来的奏章送到一边,段阖眉目微皱,便朝自己宅子外走去。他此时有些心绪不宁,因而并没有带上任何侍从,便独自踏上了洛阳的青石板道路,如同寻常百姓,行走于大街小巷。
司马曜这个皇帝,还是我扶持上位的,段阖心里如是想着,如果没有我,他恐怕连自己是谁家的骨肉都不知道。
段阖出门时,并没有想好自己的目的地,但不知不觉地,他还是在自己双脚的支配下被引领到了那个记忆中的地方。他记得曾经的几年里,他根本不敢看这地方一眼,害怕它的颓圮成为自己永生难忘的梦魇,但是现在的段阖终于释怀了。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过去的北陵谢氏就居住在眼前已经化作一片废墟的襄国府里,昔日的繁华巍峨,门庭若市,皆称为此时人人退避三舍的不祥之地。这里曾经属于一朝名臣,如今却属于一大叛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抹猩红的血色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答应我,”在熊熊烈火燃烧起来的前几天,襄国公谢承安曾经以恳切的眼神望着他如是说道,“你知道真相。我不求你替我免于一死,但我知道你会选择做对这个国家最有益的事情。”
“你真了解我。”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坦然面对死亡的人,段阖点了点头,语气听上去却不置可否。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谢承安接着道,那双眼睛忽然变得格外深邃,段阖不禁开始怀疑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赢家,“谢梓,他其实不是我的儿子。他真正的名字,叫做司马曜。”
当时段阖对于这话既是震惊又是钦佩。谢承安就此放下一切,却把希望尽数寄托雨一场虚无缥缈的赌局。嘟赌的,是气运,是时局,还有段阖自己的心思。
谢承安是死了,但看着御座上的司马曜,他何尝又不是赢了呢?
昭仁殿中,赵熹依旧端庄而坐,等待着司马槿的回答。
“赵四公子,如今皇上年轻有为,打算以人为鉴,亲力亲为,励精图治。贤人提议,自然一并采纳,”司马槿微笑着,抛出了一个如利剑般的问题,“不知在公子心中,当今皇上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知为何,司马曜此时很想听听这个问题,赵熹会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