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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庄生晓梦迷蝴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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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罢,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起立,算是迎接这位不请自来的长公主。只见司马槿风姿绰约,款款而入,从容镇定,如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她一身青衫,衣袂飘飘,三千青丝束成垂云倭堕髻,装饰以淡雅清新的木制簪子,别显出尘气韵。两弯罥烟眉,一双丹凤目,顾盼之间,即是清泉流于石上,亦是利剑闪烁疆场。
“见过长公主!”赵家众人微微低头,司马槿也低头还礼,一是皇亲国戚,一是朝廷重臣,演起戏来倒是毫不含糊。
“大家多礼了,”司马槿坦然说道,“倒是我打扰了诸位谈论家务,应该表示歉意。”
“公主能来鄙宅拜访,自然是吾等的荣幸,”还未等赵泽瑞示意,赵鸿便急促地回答道。
“赵大公子见外了,”司马槿微笑着回答,“我不过许久未见,想来拜会一下赵伯父,顺便想告诉诸位,皇室与赵家唇齿相依,缺一不可,今后恐怕还有不少事情要倚重赵家呢!”
司马槿答得巧妙,一句“伯父”将赵泽瑞捧上了天,又用后半句话暗示赵泽瑞无需在意尚书令一职的下落,皇上依旧对赵家保持着高度信任。这句话,不觉间全然符合了赵泽瑞和皇兄司马曜的心意。
“皇恩如霑,赵某受宠若惊。”赵泽瑞双手抱拳,受之不惊。然而此时此刻,司马槿的目光望向了落于末座的赵熹,眼睛里尽是不可掩饰的惊愕。
虽然司马曜画得简洁,画得写意,但画中那人温和、刚毅、不可替代的气质,她是绝不会认错的。如果不是她知道司马曜和赵熹从未见面,她定然会认为画中两人便是他们二人。
“公主是否对犬子有所好奇?”赵泽瑞恰到好处地解了围,“他正是刚刚返家的赵家幼子,姓赵名熹字子煦。”
“赵熹见过公主。”赵熹朝着司马槿抱拳行礼,不卑不亢,倒是令司马槿颇为欣赏。不过赵熹心里,却着实诧异于司马槿的奇异举动。
“那我便不再打扰大家了,”司马槿收回了脸上的诧异,再度恢复了包揽山河的大气从容,随即再度把目光转向赵熹,“赵四公子英雄相貌,实为皇上所需的国家栋梁。若有闲暇,望请公子前来我所居住的昭仁殿拜访。”
“在下在此谢过公主好意了。”赵熹再一次抱拳行礼。此后,在赵泽瑞的吩咐下,赵熹大步上前,将司马槿送出赵府。
政潭水深,远超我料。赵熹默默心想。但如果我驻足不前,那一切都完了。
沿着回廊,路过厢房,绕过影壁,赵熹一路将司马槿送到写着“魏国府”的匾额之下,一路两人默默无语各有心事。
“公主慢走!”步下台阶,赵熹终于开口说道。
“你真不想知道为什么?”司马槿笑着问道,虽然她自己脑海中也满是困惑。
“既然公主不愿相告,那赵某何必继续追问,徒增反感?”赵熹抱拳说道,随即转身走进了魏国府。司马槿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更显满意之色。
“或许,他真是皇兄惦记那人,”司马槿暗自心想,“他已经答应我有空来拜访,我得探探他的底细。”
“今日公主尽管与我初识,”赵熹一边往回走一边心想,“但她却对我有似曾相识之感,此事一定有蹊跷。我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件事情查清楚,否则我自己的计划将无法顺利进行。”
一路思索着丝丝缕缕的线索,赵熹再度回到了正厅,里面赵泽瑞依旧在和他的三个儿子讨论着家族事务。赵熹没有立即进去,反而弯身在窗口,小心翼翼地窃听着里面人的谈话。处身于一群表里不一的之中,探听他们的真实想法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长公主似与赵熹是旧识,”首先听到的是赵泽瑞低沉的嗓音,“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你们有何见解?”
“我自觉这个赵熹有些可疑,”赵鸿抢先说道,“他的眼光和人脉远超一个在南黎村长大的一个孤儿,或许他根本就不是父亲您的儿子。”
“那你们怎样认为?”赵泽瑞问赵钧和赵晟。
“一切听父亲的。”赵钧回答。
“没有证据,我不能做出判断,”赵晟说道,“或许南黎村并不如我们想象中那般闭塞。”
之后门厅里沉默了许久。最后,赵泽瑞终于冷冷地笑了几声。
“以阿莲的眼光,肯定养得出这样的儿子,”赵泽瑞的声音带着讽刺的味道,“这点无需你们担心。至于他和公主似曾相识,若我们利用好这一点,对赵氏来说,又何妨不是一件好事?”
“父亲说的是。”赵钧立即说道。
赵熹知道自己还没有暴露。所有人都低估了赵泽瑞与那个无名女子的感情,包括赵熹自己。这时赵熹径直踏入门厅之中,礼罢,便坐回自己的原位上。
“老四,你听到了吗?”赵鸿直接问他道。
“什么?”赵熹佯装纳闷。与此同时,赵晟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蠢货”。
“没什么。”赵鸿此时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赵熹就顺他的意思,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赵熹,长公主又对你说了什么?”赵泽瑞面色严肃,对赵熹说道。
“她邀请我明天一早就去拜访昭仁殿,我实在拒绝不得,只有答应。”赵熹如是回答。
“明早,昭仁殿,这也好,”赵泽瑞思忖了片刻,缓慢开口道,“我相信你答应这个,对于你完成任务,肯定有所益处。既然如此,你便见机行事,我就不再过问。”
“是。”赵熹外表上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不过你真的能不过问吗?赵熹在心中暗自嘲讽。难道你就真的信了这个相逢不久的儿子?
这个问题,如果赵泽瑞做出了肯定的回答,赵熹死都不相信。
世殊事异,荣华尽散,赵熹早与多年前单纯飒爽的谢府世子截然不同。此时此刻,他已经不清楚是自己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自己,是自己被炎凉世态所改变,还是自己将要扭转乾坤。
不过不管怎样,消失的弟弟一直守候在他的梦境深处,成为他黑暗长路上唯一的火炬,点燃他的复仇、策略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