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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庄生晓梦迷蝴蝶(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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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令赵泽瑞早朝归来,便召集赵家四子一同协商家族事务。赵熹排行最末,又是庶出,自然落于末座。
赵家长子赵鸿外表看上去肃穆恭谨,心里却是最着急的,未等到赵泽瑞有所吩咐,便径直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心里或许早已开始思量着父亲早朝时遇到了怎样的状况。
次子赵钧则显文质彬彬,恭敬地朝其父问安之后,方才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赵熹看得出来,赵泽瑞很喜欢这个深明事理的儿子,对此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他少了一些赵家男儿应该有的血性。
至于之前来接赵熹的赵家三子赵晟,则是赵家众多子嗣中才学最高又擅长武艺的,而且仪表出众、高大英挺,然其心高气傲的心性,却让他对于除了父亲赵泽瑞之外的所有人都不屑一顾,尤其是对于赵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赵四公子,眼里充满了质疑的情绪。
对于自己这三个“兄长”心头想些什么,赵熹其实并不在意。他只是想作为一颗牢牢打在敌人内部的钉子,让他们信任自己,最后再把赵家高大的琼楼玉宇于不知不觉中腐蚀殆尽。
赵泽瑞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嘴脸,整顿衣裳,昂首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先瞥向赵鸿,眼里有些不悦,望向赵均,则还比较满意,嘴里随意“嗯”了一声;在对赵晟满意地点了点头后,他便以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赵熹,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可疑的破绽。
赵熹神色自若,带着从容的笑容,自信而不缺乏恭谨,不避不让,迎上了赵泽瑞的眼神。
“好!”赵泽瑞如是评价道,脸上终于有了微笑的表情,让人们相信他还是一个人。
“父亲,今日上朝时有何事发生?”赵鸿直切主题,迫不及待地问道。赵熹看得出他是想要出风头,但常常事得其反。
赵泽瑞的眼神带着一丝玩味儿,但赵熹看得出他瞳孔深处的凝重。
“段阖辞职了。”赵泽瑞这回没有对自己的儿子们进行过多的试探与考验,而是直切主题地说道。
“真是太好了!”赵鸿听到后便开始鼓掌,仿佛乐在其中的样子,却被赵泽瑞狠狠瞪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判断错误。
“一国不容二君。皇上亲政,这位曾经的摄政王自要退居幕后,以防兔死狗烹。”这是赵钧的答案。
“段阖一定另有所图。”赵晟沉思片刻,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你认为呢?”赵泽瑞指名道姓询问起赵熹。
“鹬蚌相争,渔人获利,”赵熹回答道,“退出党争,韬光养晦,从此陛下的信任和高洁的名声尽在手中。”
还未等赵泽瑞有所回应,赵晟便以犀利的眼光看着赵熹,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样。
“老四说得有理,”赵泽瑞评价道,“根据我们在宫中的眼线报告,在段阖辞职后,陛下又赐予了他太傅之职,虽说并无实权,但在士人弟子中却声名高攀。”
看着赵鸿和赵钧沉默不语,赵晟胸有成竹却不屑于接话,赵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容我冒昧,”赵泽瑞话音落罢,赵熹便接过了话头,“段阖身在寒门,得先帝重用,一向是众人眼中忠实的帝党,也是世家大族所憎恶的对象。在先帝的一贯亲信下,他成了尚书令,成了大司马,成了上柱国,也组建了自己的门阀。
“先帝驾崩,陛下继位,为防止大权落于世家大族,尽管陛下已经成年,仍封段阖为议政大臣,即为我们所说有实无名的摄政王。然而在监国期间,他将自己的官职一一辞去,如今将成布衣,不是为了名声,便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我相信,若段阖真是淡泊名利之人,他便绝不会接受议政大臣这一赐封。狼子野心可不仅仅存在于门阀世家,谁说寒门之人不想登顶权力之巅?我猜测,段阖的野心可不仅是辅佐一代君王。”
“老四,你胆子真大。”身旁的赵晟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是说道。赵鸿瞥向他,眼里有幸灾乐祸的神情。任何人都知道,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评价一个人有谋逆之心,都是不可为也会受人鄙夷的举动。
但赵熹料到自己此举定为赵泽瑞所喜。
身为晋王朝数一数二的门阀,赵泽瑞的权势却要比一个出身贫寒的尚书令逊上几分,嘴上不说,心里定然不喜。
同时赵熹初入赵氏,赵泽瑞对于他定然有诸多不信任之处,说出这话,便是断了自己背叛赵氏、投奔段阖的退路。然而天下才子名士,又有谁不钦敬段阖外表上的气度风姿?
看到赵泽瑞没有立即开口,赵熹便知道自己赌对了。但凡将相,定有嫉妒之心,就算真龙天子,也有凡人之情。
“你们毋需怀疑赵熹的忠心,”赵泽瑞终于开口说道,“段阖的野心,我也早有预料。”其余人不再作声,赵熹微微躬身,依旧没有说出“父亲”这个词。
“今天早朝后,我希望你们二叔担任尚书令的提议果然被陛下所拒绝,”看众人都没有再说什么,赵泽瑞继续开口说道,“很显然,陛下在高座上坐了这么多年,肯定学聪明了一些,已经不会把所有萝卜放到一只箩筐里。然而,他却选择了处处与我们作对的李载言担任尚书令。”
“父亲,我们得先下手为强。”赵鸿抢先说道。
“不可,”赵钧的话语紧随其后,“平衡之道,乃帝家常道,若率先下手,必会引起皇上反感。”
“只要赵家巍然不倒,毋需担忧什么张三李四。”赵晟的回答一如既往简洁又傲气。
“外必安如泰山,内则除其荆棘,”赵熹思考了片刻,回答道,“软硬兼施,才是正道。”
赵泽瑞深深地看了他们几个一眼,望向赵熹的眼神有赞赏,有思索,也有淡淡的感伤。
“赵熹,说过你得完成几个任务,才可认祖归宗,”深深吸了一口气,赵泽瑞徐徐开口说道,“你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完成你口中的除其荆棘,软硬兼施。”
“是。”赵熹默默起身,朝赵泽瑞长揖及地。
就在此时,一个报信的侍从慌慌张张地跑到厅堂,看了眼坐在上首的赵泽瑞,便深深鞠躬,大声说道:
“禀告大人,熙宁长公主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