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子》肃冬

5、吾将上下而求索（下）

　　待奏章了结已时过半晌，司马曜的意识中早已有了倦怠，放下沾了朱红墨汁的毛笔，饮尽了杯中最后一滴清茶，他摆了摆手，示意闻过堂的宦官们退去，表示自己想独个儿静静。
　　思绪万千，皆沉海底。寂寞中的司马曜再难压抑澎湃的心潮，抬手磨墨，成竹在胸。他感到自己已经沉沦在了往日，点点微光洒在桌面，揉碎着他微笑外表下无奈的脆弱。
　　似乎再难压抑住波动的心绪，司马曜提笔着墨，铺开素白宣纸，尽情挥洒着无限胸臆，世间万象孕育手中，云雨幽山现于笔下。记忆于此时化作写意山水，缱绻而生。
　　几处远山，几点秋燕，墨迹流连纸面，坐落于大片空寂的留白之中，无声胜有，似有意，若无意。平野旷阔，大荒江流，孤舟伴随细雨霏霏，寥寥几笔勾勒出极致的悲伤、无奈与感慨。
　　邈远的油纸伞下，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相伴相随，相依为命，踏着烟雨朦胧的足迹，踏着由黑暗墨色铺就的路，步步远行，似乎将要遁于远方，消失在画的尽头，留下雨中涟漪潋滟，诉说红尘滚滚。
　　这一刻，司马曜笑得很灿烂，仿佛宫阙万间皆化作浮云薄雾，消散于昔日的阳光之下。他修长的手指悄然抚过那个高一些的人的背影，千言万语皆沉淀于心，无需多言，自有心知肚明。
　　“皇兄又有长进了。”一个淡如清风的声音在司马曜耳畔响起，司马曜瞳孔一缩，不假思索地把桌上画卷一把抓起，塞在怀里，本想责怪宫外的宦官怎么不经他同意就擅自放人进来，却发觉自己设下的所有禁令从来不包括眼前这人——熙宁长公主司马槿。
　　司马曜愤怒在心，却没有理由责怪此人。想到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被人窥见，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何没有事先把闻过堂的门反锁上。
　　“你怎么来了？”他面色凌厉地望着司马槿，与方才灿烂笑着的青年全然判若两人。
　　“皇兄息怒，”司马槿脸上挂着亲和的微笑，不着粉黛、不饰金银，让她看起来清朗大气，飘逸洒脱，“你说过如有要事相告，我便可随意地出入。”
　　“妹妹又有何要事，想要忙着向朕禀告？”司马曜把画卷塞到书架上，故作威严的面孔，朝司马槿问道。虽然说司马曜将自己的爪牙在深宫的黑暗中藏的很深，并且掌握独一无二的控制权，但司马曜在宫中唯一信任的人，便是眼前的司马槿。
　　司马曜于高堂上光辉灿烂，她则在暗处如轻风般随性游走。他在高处观测全局，她在低处洞察真相。
　　“赵泽瑞又多了一个儿子，皇兄是否知道？”司马槿简明扼要地禀报道，仔细地观察着司马曜的反应。
　　“老年得子？姓赵的还真有福气。”司马曜如是评价道。兄长一向将赵家家主赵泽瑞称作“姓赵的”，促使司马曜也在私下里使用着这样的称呼。司马槿以为他这是率性胆大的标志，然实际上司马曜只是习惯难改。
　　“不，”司马槿摇摇头，“只是他当年在民间留下了一个私生子，现在把他接回府邸，让他认祖归宗。”
　　“原来如此。”司马曜面无表情，心里想的，则是自己不知不觉间又多了一个敌人。赵氏灭了谢家满门，所以司马曜也想让赵氏血脉定点不剩。司马曜一直都坚持认为自己姓谢而不是姓司马，只到某一天辞职的尚书令段阖意味深长地对他说：
　　“杀掉谢梓，成为司马曜。”
　　从此以后，司马曜这个名字成了全天下人口中的禁忌。司马曜以为这会让不知身在何方的兄长听到他的音讯前来寻找他，但很显然，他并没有到来。或许，他根本想不到当年那个被他揍了却依旧死皮赖脸跟在他身边的小男孩与当今君临天下的至尊是同一个人。但线索全无，一切对昨日的希冀只能暂时搁置下。
　　“皇兄，赵泽瑞庶子众多，非认上此人带回家，定是此人才华有过人之处。我以为，这人若为你所用，定要小心翼翼，提防警惕，发挥他的才华，抑制他的野心。”
　　“朕知道，”司马曜目光暗淡了一些，如是承认道，“你还有其他的要事吗？”
　　“没了，”司马槿摊开双手，笑的轻松而美好，“只是我想去亲眼见一见那个被赵泽瑞刮目相看的庶子，还望陛下恩准。”
　　“准！”司马曜答应的倒是相当的爽快。他自己去赵氏见人，恐怕真会辱没了司马皇室的尊严，但让司马槿以拜访的名义前去，顺便看看赵氏又多出了怎样的底细，这个私生子到底是不是吃素的，对于他最终战胜这个庞然大物般地敌人，作用绝对不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兄长当年常在他耳边的教诲，如今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听到司马曜的答复后，司马槿衣袂飘飞，转身离开。其实她在闻过堂待的时间比入神创作的司马曜所知道的时间要长的多，所以司马曜在画些什么，她着实看得一清二楚，包括皇兄脸上那抹不可能认错的罕见的笑意。
　　司马槿一向认为司马曜相貌堂堂，仪表端庄，再加上身份高贵，若能诚心微笑，定能使众多女子心驰神往。但不知为何，司马曜至今不纳嫔妃，脸上一向是漠然的皮笑肉不笑，不觉之间，便显得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
　　至于那幅画，尽管画中人物仅仅是有简单的墨线勾勒了大致的背影的轮廓，但气质、精神、内蕴，却被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矮一些那人根据不可替代的灵魂韵味，司马槿直接就认出了他是司马曜自己，有冷漠，有仓皇，有无奈，有落寞。
　　而高一些那人，给司马槿的感觉则宛如临风玉树，和煦春风，他以自己的身躯支撑起一片新的天地，为身旁人挡住风霜微雨，拦住仓皇，拦住无奈，拦住落寞。
　　这一刻，司马槿竟在心头微微动容。
　　司马曜依旧端坐书桌背后，面庞冷漠，宛如雕塑，不知在想什么。以前兄长站在他身前，护住了他的天真烂漫，而现在兄长离去了，他只能自己来充当这一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