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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吾将上下而求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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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和三年,晋王朝新君司马曜恰逢风华正茂、年轻有为,洛阳城内欣欣向荣,百废待兴。即日,有大将军封号、曾行使摄政职权的老臣段阖为让权于君,以表忠心,上书辞去尚书令之职,以昭山河大地尽归君主。
司马曜再三恳求,段阖一再推辞,一幅君臣和睦的场景就这么在朝堂中上演着,紧随其后的就是众多大言不惭的奉承话语,若皆是真心诚意,那司马曜统治下的晋王朝便迎来了开国后前所未有的盛世。
然而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司马曜心知肚明,尽管他继位已经三年,但他总觉得自己依旧是那些朝廷重臣的牵线木偶。
段阖辞职后,司马曜拒绝了中书令赵泽瑞推荐自家子侄的请求,反而任命高唐李氏家主李载言为尚书令。对此无人有异议。身为君王,绝不能坐视臣子一家独大,权衡之道,司马曜自然了然于心。
他在朝堂之中至高无上,欣然受着群臣朝拜,高呼万岁,实际上一举一动均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不留神,便全盘皆错,留下把柄。司马曜心想,在兄长之后,或许再也不会有人对我坦诚相待,推心置腹。
早朝之后,司马曜在宦官侍奉下,来到自己的书房“闻过堂”。一些事情可以贴上金箔,道貌岸然地在万众瞩目之下于高堂解决;一些事情,却只能成为私下里的秘密,留在史书不可记录的灰色地带。
相比洛阳紫微宫中其他殿堂惯例式的金碧辉煌、庄严肃穆,“闻过堂”则要宁静质朴了许多,多了诸多司马曜的个人偏好。
“闻过堂”坐北朝南,窗户上装饰以简单优雅的木制雕镂,浅色纱幔遮拦住过于耀眼的阳光,翠绿的植物缓解了人们对金红主色调的麻木与厌烦。司马曜的书桌居于正中,由樟木制作成,散发淡淡幽香。来自于兄长读书的喜好,桌旁书架上各类书籍堆叠得密而无间。
脱下华服,换上便装,司马曜落座于桌后的雕花扶手椅上,让宦官倒上一杯清茶,开始徐徐批阅起桌上的奏折。纵然我的朱批代表着全国至高无上的权力,司马曜默默心想,但每一次批阅还不是得看那些人的心意。
只有兄长才会让我随心所欲。所以尽管身份高贵,司马曜再也没有如年幼时那般快乐。
摆在最上面的奏折来自中书令赵泽瑞。这位位高权重、连司马曜都要看他脸色的淮阴赵氏家主言辞恭谨地请求皇上再一次派出中正官,前往神州各郡推荐人才,为朝廷各部更换新的血液。
司马曜知道,这位作为各世家大族代表的中书令大人正希望在朝廷中最大程度争取他们的利益。派出中正官,选拔人才,在一系列明里暗里的操作下,他们当中的年轻一代便会走进庙堂,执掌权力。
或许,这正是赵泽瑞对自己前些日子提拔众多寒门子弟这一举动的反击,而且司马曜绝对不能视若不见,否则他将成为晋王朝所有世家大族的公敌。
深深叹了口气,司马曜用毛笔蘸了红墨,写了一个张扬而不乏规矩的“批”字。对于这种看上去很正当的要求,他只能同意,别无选择,毕竟他是晋朝历史上实权最小的皇帝。
叫了个宦官把赵泽瑞的奏折送回去,司马曜又开始阅读下一份奏折。当上皇帝,整日都得与这类事情为伴,乍一眼看上去倒是威风凛凛,长期埋头案前,则会从心底感到厌烦。其实作为一个还得看大臣脸色的傀儡,司马曜完全可以把这个烂摊子丢给别人,肯定还有很多人乐意去接。但他不敢这么做,也不愿这么做。
埋首在奏章之中,难道也不是为了寻觅失散多年的兄长的线索吗?尽管可能性或许不到万分之一,但司马曜总得试一试。
司马曜想,恐怕晋王朝没有一个皇帝会比我更加亲力亲为了。
第二份奏折来自新上任的尚书令李载言,正如司马曜所料,对司马曜这一任命表达了近乎肉麻的感激涕零,让司马曜看得有些毛骨悚然。赵泽瑞是故作安然的两袖清风,李载言是装腔作势的老实忠诚,总而言之,都不是好东西。
司马曜摇摇头,在奏折上大笔一划,写下了一行鲜艳的字迹:“爱卿不客气。”不管怎样,司马曜很好奇李载言看到他的批阅后,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轻轻抿了一口桌上的清茶,司马曜缓和了一下情绪的倦怠,又重新拾起了下一份奏折。果然,段阖的辞职也不过是做戏,如今这封密折就在拐弯抹角地暗示他,如何回报他的大恩大德。于是,司马曜又开始思考那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皇帝。
然而,深宫中的司马曜与朝堂上的牵线木偶还是有所不同的。他笑里藏刀,于无人问津之地暗暗组建着自己的势力。宦官、宫女、伶人、卫士,这些常常被世家大族忽略的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都可以在司马曜手中化作藏在鞘中的利剑。
“陈五,段阖想要索取朕的恩德,朕应该如何回报?”司马曜对着阴影中的一个人影如是说道。
“启禀陛下,奴才以为赐予他太傅之职,最为恰当。”站在阴影中的宦官恭恭敬敬地回答。
“善!”司马曜脸上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提起笔来,金笔玉言,将这个象征着荣誉却无实权的职位封给了本已经辞官致仕的段阖。
摄政王大人,朕终于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爱卿你知道吗?
还有哥哥,想到这里,司马曜的眼神转变为无可比拟的决然,曾经离不开你的弱小的我已经死去,现在的我已经足够强大,可以留住你,保护你,永不分离!
隐隐约约间,他似乎看到兄长温和的目光透过漫漫岁月深邃地望着他,那是一种格外复杂的眼神,浸透了心疼,怜悯,思念,悲哀。这一刻,他冰冷的心悄然破碎,随后又变得坚不可摧,无情无义。
深宫里的少年,自幼受兄长熏陶,本欲行比尧舜,德若成汤,然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最终成了高座上的笑面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