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子》肃冬

16、回首向来萧瑟处（一）

　　兄长在不经意中回到了司马曜的身边。司马曜记不清楚他是如何回来的，但他的笑靥，他的眸光，都是那么的真实可亲。
　　尽管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司马曜却确凿无疑地判断出他就是兄长。
　　司马曜依旧一袭明黄衣衫，头戴平天冠，雍容华贵，兄长则一袭白衣，飘然若仙。不知怎的，司马曜竟觉得这身白衣隐隐有些眼熟，但又记不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
　　在一如既往的梦境里，司马曜知道自己对兄长有着超越兄弟的情感，最初他一直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惊骇，想要把这样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但最终，他依旧无法割舍对落难日子中与兄长相拥而寝的美好记忆，一切愧疚，一切负罪感，一切被世人所鄙夷的禁忌情感，都变成了司马曜日夜思服的美好。
　　所以，在兄长诧异而温柔的目光之中，司马曜将他一把揽入怀中，吻上他冰凉的唇。短暂的浓情蜜意，让司马曜深深陶醉在其中。他只希望时间能够静止在此刻，让他逃脱高处不胜寒的处境，永远成为那个人的弟弟，那个人的爱人。
　　但时间毕竟还在流逝。待到两人的唇分离之际，司马曜终于得以看清了兄长的面孔。然而，尽管他明知道那个人依旧是兄长，但那个人的脸却变得令他念念不忘又憎恨不已——兄长在不觉间变成了赵熹！
　　司马曜在极致的震惊中醒了过来，他不知自己怎会做这样一个梦。他知道他对兄长的感情是无可比拟的爱，对赵熹以及赵家则是深入骨髓的恨，二者本身毫无关联。然而这个梦的出现，却让司马曜比任何时候更加憎恨赵熹了。
　　“你不要以为你看上去像他，朕就可以放过你！”司马曜在心里对着他的梦魇恶狠狠地喊道，“你们赵家的人，朕会一个一个找上门来的！
　　此时依旧是半夜寅时，鸡人尚未报晓筹，但在刚才梦境的震惊之下，司马曜已经再难入眠。他就静静躺在乾元殿的龙床上，双目微眯，思考着不为人知的事情。
　　李慕恒塞北兵败，本就出乎司马曜的意料，但若联想到赵家，这一切又变得合情合理。事实上，赵泽瑞尽管外表恭恭敬敬，暗地里恐怕早把自己的玉玺做了个赝品，而手无实权的司马曜只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想，或许是赵泽瑞造了个假圣旨忽悠住了李慕恒，导致了如今局面，而取而代之的赵晟，便会成为功利双收的最大受益者。
　　你们这群臣子，把朕的国家当什么了？司马曜心想，为了权势，你们还真是什么都可以卖，只是没了朕的社稷，你们争取到的权力、地位，还有什么用处？
　　空寂幽冷的宫殿里，司马曜在无人所知的的黑暗中冷笑几声，想着那群朝臣把权力当游戏，总有一天会玩火自焚。
　　赵家，赵家。司马曜以手指为笔，在被子上重重地写道。既然你们最先按耐不住，那么我就从你们开始一个一个下手。
　　此时，他脑袋里再度浮现出了赵熹俊逸而冷清的面孔。
　　你是最后一个，司马曜悄悄握紧了拳头，谁叫你和他那么相像。
　　就在这一刻，司马曜突然冒出一身冷汗，一阵危险的直觉刺激着他的身心，他又一次感觉到了强烈的生命危险。但他并未轻举妄动。刺客在黑暗中取人性命的同时，也会使得他自己同样也置身于危险的境地，司马曜知道，这便是自己的机会。
　　尽管在皇宫生活的这段时间里，侍卫们已经将一些自卫的方法教给了司马曜，但司马曜真正学会的保命之法，却是来自于患难日子中兄长的言传身教。除了司马曜身边真正忠心于他的宦官死士外，没有人知道司马曜自己也是一个剑术高手。因此以前倒有好几个刺客死在了司马曜自己的手里，当然外人都以为是寝宫防范严格的缘故。
　　司马曜依旧躺在床上，装作睡熟，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打算让那个刺客以为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趁他大意之际一击毙命。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睁开又闭上，他知道自己的命令已经传达给了潜伏在黑暗中的死士宦官。
　　夜色之中传来“嗖”的拔剑的声音，有寒光迎着月色，闪耀在飒飒秋风之中。除了这些，一切寂静得接近可怕，司马曜警惕地聆听着这一切，在蹑手蹑脚的步伐声中判断着刺客的数量和能耐。
　　“这群混蛋们的幕后指使者还真看得起朕！”司马曜眼睛紧闭，在心里冷冰冰地想道。他猜测，这回恐怕自己真的得出手了。不经意间，他再度朝夜色之中使了个眼色，与此同时则听到了刀剑划破血肉的声音。
　　当夜色里的动静渐渐地淡去，司马曜的意识终于再一次陷入了模糊之中。夤夜的危机似乎已经散去，乾元殿里的护卫全部归于原位。司马曜的呼吸与心跳都变得如同熟睡了一般，缓慢而缺乏警觉的生气。
　　安然无恙，似乎一切都结束了。所有人都在不经意间松了口气。
　　一个黑影偷偷地潜入乾元殿，他如同隐藏了身形一般，悄无声息，瞒过了乾元殿里所有的卫士，也似乎瞒过了再度进入梦乡的司马曜。
　　黑影在金红二色的屏风畔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危险后，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司马曜的龙床，瞬息之间，他的手心中出现了锐利的刀刃，却均被黑漆涂成了墨色，不知不觉，便猛地朝卧榻上司马曜喉咙所在之处刺去。
　　然而此时此刻，龙床上空无一人，熟睡中的司马曜，也瞬息之中失去了踪迹。黑影正在纳闷着，却发现一柄长剑不知何时从自己的身后绕过，拦在了自己的脖颈之前。
　　“想杀朕，再去练个几年去吧！”司马曜轻轻发力，黑影的脖子上出现了一串细小的血珠。
　　黑影沉默着，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近在咫尺。
　　“我以为你会问我是谁指使的。”黑影的声音沙哑而绝望。
　　“问了，你八成会说谎，朕还不如不问。”说罢，长剑一横，黑影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