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子》肃冬

15、何事秋风悲画扇（三）

　　“陛下，赵家愿出兵，支援李家。”亲口自年轻的皇上口中听到李家兵败的噩耗，赵泽瑞不出赵熹意料，从早朝的大臣队列中走出来，在司马曜面前恭敬行礼道。
　　赵熹知道赵泽瑞就是这种性子，尽管实际上，皇帝是被他牢牢掌握在手中的，但明面上的礼数他绝不会少上分毫。这样的行为，说好听些叫自知，说难听些叫虚伪。
　　“赵爱卿有此心，朕深感喜悦，怎能不答应？”司马曜如同背台词般地回答道，看着他不假思索地说着违心的话语，赵熹竟然隐隐替这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人感到心疼。
　　“那微臣就写过皇上了。”赵泽瑞再度朝着龙椅上那人鞠了一躬，随后又退回了队列之中。
　　然而此时，司马曜竟出乎意料地接着开口：
　　“李爱卿，令郎率领的军队不是应该死守长城吗？怎么违抗了朕的旨意，擅自出兵，去大草原上和那些鞑靼人决一死战？”
　　司马曜的声音冷漠而严厉，让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感觉到一阵寒意。李载言本人似乎也对司马曜的反应有些吃惊，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站出了队列，抱拳说道：
　　“臣真不知犬子想的是什么。陛下给臣的旨意，臣已经一字不漏地传达给了他。或许他想的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他毕竟为他的鲁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李载言的儿子李慕恒一向以木讷和保守出名，用兵之时，也以守势为主。这回擅自出兵，真的出乎了所有朝臣的意料，其中的原因，或许只有赵熹才知道。
　　李载言给李慕恒的密信是这样的：“长城以北，若兵力不足，可以暂时放弃。应坚守长城，等待援兵。看后即毁。”
　　经过了赵熹之手，密信便模样大变：“鞑靼凶悍，危及民生。陛下下令，必将在一个月内驱逐胡人，夺回夜郎城，还我大晋北方安宁太平。看后即毁。”
　　赵熹可以想象，李慕恒接到密信后的百般不情愿。但那家伙是坚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道的人，皇帝下令，就算是在跟他开玩笑，他都会乖乖执行。
　　鞑靼一向和大晋是宿敌，二者争夺夜郎城周遭的区域已久，目前鞑靼占据上风。李慕恒是晋王朝主帅，虽然战情并无进展，但毕竟未有打过败仗的记录。双方僵持不下已经有了好几年，而如今，李慕恒擅自出兵打的败仗则令大晋局势岌岌可危。
　　赵泽瑞如此请命，同样也正中赵熹的下怀。他正思索着该想个怎样的办法，让赵氏也来个大失血。
　　“赵爱卿，你打算举荐何人来继任李慕恒？”司马曜突然的开口让赵熹心头一紧——赵熹以为他叫的是自己。直到赵泽瑞再度走出队伍，赵熹才松了一口气。
　　“臣以为，犬子赵晟可以胜任。”赵泽瑞毫不避讳地推荐了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就在这一瞬间，赵熹感觉到司马曜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但是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司马曜以一个作为帝王来说完美无缺的表情打量着赵泽瑞，和应声走到他身后的赵晟。
　　赵晟在朝中担任兵部侍郎，虽不像自己父亲那般权倾朝野，但毕竟在带兵打仗上有足够的话语权。赵晟相貌堂堂，长年身居高位赋予他不动如钟的巍然气质，此时在众人面前一站，倒着实令人相当信服。
　　赵熹对于自己这个便宜兄长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可惜他们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
　　“赵侍郎，你怎么看？”司马曜摸了摸下巴，问了一句。
　　“陛下有命，臣定会尽力而为。”赵晟不失恭敬地回答道，但即便如此，他的傲骨丝毫不减。
　　司马曜点了点头，示意赵晟上前，同时挥手叫一旁的宦官递上半块虎符，递给跪拜于眼前的赵晟，赵晟双手接过虎符，随即退了回去。
　　“对不起了。”赵熹看着胜券在握的赵晟，在心里暗暗说道。
　　早朝散了，赵熹却被司马曜单独留了下来。这是自赵熹当上侍中后便有的待遇，令不少人眼红不已，赵熹知道这对自己来说是极为有益的条件，但是每次和司马曜独处，都让他觉得是在与虎为伴。
　　“赵侍中，你是否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司马曜锐利的眼神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让赵熹有了衣不遮体的感觉——不，是司马曜看穿了事情的真相的感觉。
　　“启禀陛下，李慕恒毕竟是少年人，少年人，看见敌人兵临城下，总会有热血沸腾的时候。”赵熹以虚伪的官腔回答道。他实在想不到比这个更好的答案了。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司马曜的脸庞朝他凑近了不少，对方的眸光宛如利剑，直接震慑着他的心神，“一个保守得近乎迂腐的人，忽然之间变得鲁莽而冲动，难不成是有妖魔鬼怪在作怪？”
　　赵熹硬着头皮摇了摇头，随即回答：“自然不是。但真相如何，微臣不知，也不便于在陛下面前擅自作议论。”他的回答中规中矩，但司马曜的面色却越来越冰冷。
　　这时，看着司马曜的面色，赵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猜测司马曜或许是怀疑到赵家身上了，但这是一个好消息，赵熹正好可以借助司马曜来对付赵家，或者借助赵家来对付司马曜。
　　在所有人看来，赵熹毫无疑问是赵家的人，实际却不然。赵熹永远只忠于自己。
　　司马曜给他设下了一个圈套，那赵熹便顺着他的意思走进这个圈套，再回过头来给他设计一个陷阱，一个充满了诱惑的陷阱。
　　所以，他用最真实的、藏着谎言的颜神看着司马曜，希望司马曜从中看到他想要的东西，以及自己希望他看到的东西。
　　然而这一瞬间，赵熹却从司马曜的颜神中看到了伤感。这种情绪消逝得很快，快到让赵熹感到不真实。
　　“很好，很好！”司马曜再度恢复了那强硬而威严的表情，“能拥有一群像你们这样的臣子，朕还真幸运啊！”
　　此时，就连傻子都听得出他话中讽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