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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何事秋风悲画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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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侍中。”司马曜轻轻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嘴角是意味不明的笑意。司马曜知道赵家最想要的是在御史台中有个位置,但身为赵家敌人的司马曜怎么会让他轻而易举如愿以偿?
御史台行使检察百官的职权,侍中则侍候在皇帝身边,成为皇帝的顾问与助理。司马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给对方这样一个官职,或许是因为那和兄长格外相似的气质,他觉得自己应该牢牢把他绑在自己身边。
他不管不顾赵熹脸上有些惊诧和不解的神情,脸上微笑丝毫未变,以雍容而庄严的姿态在赵熹之前走出了昭仁殿。
司马槿依旧等候在外面,面色宁静安恬,看着司马曜逐渐走近。
“皇兄是不是让此人做了侍中?”司马槿微微一笑,如是问道。
司马曜淡然而冷漠的脸色终于有了波澜起伏。
“你怎么知道的?”他不悦地问道。除了不知身在何方的兄长外,司马曜很讨厌别人来窥探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妹妹也不例外。
“恕妹妹冒犯,”司马槿从容不迫地回答道,丝毫未被他若隐若现的怒意所震慑,唇齿间带着调笑的腔调,“我发现,当皇兄想要迫不及待地利用自己的权力把某些事物占为己有的时候,都会不经意地透露出这种如恶狼一般的眼神。”
“哼。”司马曜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没有责怪她,而是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寝宫乾元殿走去。然而,似乎是她的话语依旧回荡在脑海之中,司马曜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把那个人占为己有。
“去死!”随着他的脑袋变得愈发的混乱,最后司马曜对着自己这个超乎常理的想法,狠狠地骂了一句。司马曜发现,自从自己登上皇位以来,还没有哪一天心思如此混乱过。
赵熹依旧站在昭仁殿内,眉头微皱,思考着刚才的境况。虽然在他步入朝堂之前,自己已经对各种资料进行了充分的调查分析,尤其是对于当今皇上和门阀世家领袖,更是仔细探究了他们的性情与处世方式,可谓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但不知怎的,这位年轻帝王见面之后,其行为却远远超出他的意料。在赵熹看来,司马曜的皇位并不稳固,所以三年以来,他冷静得近乎无情,谨慎得非同常人,任何事情都是三思而后行,仿佛他的血液就是天生如冰般冷冽。
这一点,赵熹可以理解。在他通过各种资料对司马曜进行研究分析时,他首先了解的,自然是这个众人避讳的名字。他最早想到的,自然是弟弟,但他很快就否决了这个可能性。皇室与谢家是仇人,弟弟是父亲的骨肉,不管怎样,都不可能坐上那雕刻着蛟龙的宝座。
在此之后,他又研究了司马曜的诸多决断,发现这人尽管形同傀儡,但手段着实高明,总能以自己的想法,做出不得罪任意一方的决断,巧妙地周旋于各方势力间,让世家大族不知不觉地接纳了他这个皇帝。
别人都以为司马曜窝囊而没有魄力,赵熹却看得出他如此行中庸之道背后难以察觉的艰辛。但这对赵熹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皇室毁了谢府全家,赵熹也绝不会让皇室在人间留下丝毫血脉。这便注定了,赵熹和司马曜将会成为不死不休的一生之敌。
然而今日,司马曜竟然冒着得罪赵氏的危险,跳过中正官举荐一步,让他担任了侍中一职。这可与赵熹印象中那超乎常理的理智截然不同啊!
但赵熹转念又想,这位皇上常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偶尔任性一回,又有何不可?
这时候,赵熹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心头,多了一份心疼,一份宠溺,一份放纵。那张相似的面孔,在他套上层层伪装的心里,越沉越深,越来越难以忘怀。
大概等了一刻钟,司马槿终于看见了从昭仁殿中走出来的赵熹,不知不觉地,便为他松了一口气。司马槿自己都不知道,自从见识了赵熹的翩然气质,探讨了他的才华,她便开始时时刻刻关注着他的安危。
小别片刻,她感到自己有很多话语想要对赵熹说,随着他步伐的步步接近,她的话语不住地涌向嘴边。
她觉得当赵熹与她谈话时,她时常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因此她十分珍惜这些时间,希望能对这个人了解得更多。然而这一回,当赵熹真正站在她面前,向她行礼时,她却前所未有地感觉到难以启齿。
“以后一定要尽心为陛下效力。”司马槿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深呼吸了一口,如是说道。
“微臣多谢公主提醒,”一进一出,赵熹的自称都变得与方才不同,让司马槿竟隐隐有了陌生之感,“为陛下效力,是每一个臣子分内的职责。”
直到赵熹离开,司马槿才发现自己有些心不在焉,她默默心想,自己何时也变得和兄长一样,莫名为这个萍水相逢的人患得患失起来。
回到乾元殿,司马曜一把抓起一张几案上摆放的一个空花瓶,狠狠地把它摔在地上。“砰”地一声,花瓶裂成了碎片,宦官们听到后,立即匆匆从乾元殿外走来,想要把残骸打扫干净,但却统统被司马曜轰了出去。
“朕自己有手。”挥了挥手,司马曜格外暴躁地说道。此时此刻,心烦意乱的他,只想独自一人安静一会儿,把赵熹那张可恶的脸驱逐出脑海。
他蹲下身子,缓缓捡起落在地上的碎瓷片,锋锐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自他的指尖滴落,染红了干净清爽的白瓷,也染红了深邃光亮的地砖,但司马曜竟然浑然不觉。他的心绪剪不断,理还乱,只有在指尖的阵痛中,在血液的流淌中,渐渐的沉淀,消散。
他知道从明日起,那个人将要随时侍候在自己的身边,尽管对赵氏满腔恨意不会削减,但司马曜发现自己对那个人的侍候与陪伴根本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他竟莫名有了紧张的心情。
“去死 !”他把好不容易捡起来的花瓶碎片重重地砸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