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子》肃冬

12、人生若只如初见（二）

　　时间仿佛静止于此刻，赵熹与司马曜四目对视，前者从容中透着深思熟虑，后者凌厉中带着杀伐果决。望着眼前年轻帝王的面孔，赵熹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想到了离别已久的弟弟。
　　不可能。他告诉自己。弟弟是父亲的儿子，不可能拥有登上御座的资格。再说，谢梓一向温顺而冷漠，对他百般依赖，对世界百般疏离。然而眼前这位身穿明黄袍服的帝王，目光却咄咄逼人，带着征服一切的热望，高贵，威严，而带有侵略性。
　　“在下看得出，皇上是个很有想法的人，”而阿梓对自己百依百顺，赵熹一边说着一边想着，“然而一个人最终做成什么，还是取决于时局。”
　　说到这里，赵熹正视着眼前的司马曜，脑子里则想起了弟弟当年握着他的手说过的一句话：
　　“那我就要变得比谢家更强，强大到连时局也奈何不了。”
　　当时的谢梓豪气满胸，让赵熹都隐隐为之震惊。而他保护自己的诺言，以及自信满满的目光，悄然之间，与眼前的君王重合在了一起。
　　不可能。他再度提醒自己。弟弟身在叛逆之家，早已被一群人用刀剑架着脖子，不知带到了何处。眼前这个人既然姓司马，那么就和姓赵的混蛋一样，都是他的敌人。
　　赵熹话音落罢，司马曜的眼神变得更加尖锐，其中仿佛有烈火熊熊，霸道而不容置疑。他的脸色，此时让赵熹根本无法联想到那个沉默而倔强的弟弟。
　　“赵熹，有时把真相看得太透，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司马曜第一次叫出了这个令他思绪万千的名字，嘴角挂着傲意的微笑，声音则显得格外冷洌。赵熹心底默默轻叹，一时间千言万语皆成无语凝噎。
　　“佞臣迷醉于时局，而忠臣却众人皆醉我独醒。赵某不才，却愿意为陛下做这个拨开云雾的忠臣，至死不悔。”赵熹回答得针锋相对，不卑不亢。
　　“哦？那朕又应该如何相信你？”司马曜手指抚摸过下巴，眼睛微微眯起，等待着赵熹的答案。
　　“一试便知。”赵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眸光愈发沉着。在见到司马曜的那一刻起，他曾经想好的台词统统用不上了，如今，他只能孤注一掷地随机应变。
　　司马曜的笑容越来越明显，最后忍不住直接哈哈大笑起来，像是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赵熹心想，自己的弟弟一向不喜欢开口，什么想法都憋在心里，看着少年老成，怎像这个我行我素的君王？
　　司马曜心想，自己平时冷酷而理智，对于任何事情都波澜不惊，为何在此人面前，自己情绪竟然莫名地失控了呢？
　　而“一试便知”这话暗藏的一种暧昧的含义，更唤醒了司马曜一个隐藏多年的幻想。
　　但司马曜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人，没有立即回答他。他朝司马槿使了个颜色，后者立即退出了昭仁殿。
　　赵熹知道自己还是算对了这位皇帝的心思，但不知为何，他竟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确定？”司马曜脸上的笑容愈发神秘莫测，随之而来的是更加令人望而生畏的冷漠，“你想要的，官职，权力，朕都可以给你，但你可要想好了，一旦踏入，便没有办法再后悔了。”
　　赵熹感觉自己被对方下了个陷阱，但他知道自己无从选择。出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心想。如果我驻足不前，那一切都完了。
　　他在犹豫。他可以从两条途径踏上仕途。要么听从赵泽瑞的安排，由依附于赵家的中正官推荐上位，这样稳妥而合乎规矩，尽在赵熹的意料之中；要么答应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直接接受任命，或许可以一步登天，但此生都将处于他的阴影之下，前途未卜。
　　在皇帝那张和弟弟颇为相似的脸上，赵熹看到了危险，看到了命运对他的折磨与玩弄。自己的仇人与最亲近的手足相貌相似，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赵熹知道，自己应当按部就班，按照之前的计划，先在魏国府站稳脚跟，听从赵泽瑞的指示，去御史台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这样可以既不得罪赵氏，又拥有世家大族做后台，可谓根基稳妥，步步为营。
　　但弟弟被带走那一天的记忆再度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他知道，弟弟时时刻刻都处在未知的危险之中，他若多耽搁一天，弟弟还安然无恙的可能性就会少去几分。赵熹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时刻隐藏着一颗焦虑的心，并且随时都有为之丧失理智的可能性。
　　他不能按部就班，只能一步登天。尽管这位帝王不过是一个世家大族的牵线木偶，尽管这位帝王的宝座并不稳固，尽管这位帝王的脾气让他有些恐惧，但他毕竟是位帝王，拥有名义上的天赐皇权。
　　“陛下，我答应您。”望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赵熹坚定不移地说道。他眼里所见，既是年少轻狂的君主，亦是当年那个牵着他衣袖的天真孩童。
　　其实，既然你和我弟弟那么相像，那我把赌注押在你的身上，又未尝不可呢？在话音落罢的瞬间，赵熹如是想道，心里是淡淡的欣慰。
　　司马曜仔细地看着他，微微有些诧异。虽然年纪尚轻，高坐皇位，但他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依附于赵氏所能得到的，可比依附于自己这个傀儡皇帝能得到的多得多啊！
　　一时间，司马曜隐隐有些感动。但他转念又想，这说不定是赵氏上下商量好的针对他的阴谋呢！这个赵四公子，极有可能是赵氏培养出来用来对付他的棋子。
　　既然如此，那司马曜就得抓住这个机会，以攻心之术，离间自己的敌人，从而坐稳宝座，找回自己失散多年的兄长。
　　不知不觉间，司马曜对赵熹好感倍增，两人的脸颊悄然靠近，相互之间可以感觉得到彼此的呼吸。
　　自从那刀光剑影的一夜起，这对久违的兄弟还从未如此接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