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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似水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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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中的阳阳异常安静可爱,却也叫人心疼不已。他长长的睫毛偶尔轻轻的一颤,好几次雅西都以为阳阳就要醒来,听到他张口唤她一声“妈妈”,突然好想好想听到这个称呼。
妈妈。
雅西已经听阳阳唤了她三年的“妈妈”,她早就已经习惯这个称呼,已经把阳阳当成了她的亲生儿子。
事实上,阳阳根本就不是她和凌书祁的儿子,他是雅西三年前收养的一名孤儿。
阳阳的亲生母亲是雅西到了杭州后才认识的一个朋友,她们算是患难之交,因此亲如姐妹。
这些事还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说起,也就是在四年前——
因为身体原因,她和凌书祁的孩子本就怀的辛苦,又因为旅途的劳顿,她刚到杭州不久就出现了流产迹象。那时候,尽管已经和凌书祁离婚,可她还是想拼尽全力保住他们的孩子,所以她听从医生的建议,一直住在医院里保胎。
一个人在异地他乡,住院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一个朋友,那种孤独很难有人体会,那种痛心也很难用语言表达,有时候她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很多很多的话,无人可诉,只能藏在心里任它们发酵,直到一发不可收。
无数个夜晚,她因为害怕孤独而彻夜失眠;无数个深夜里,她从噩梦中惊醒,然后蒙在被窝里无声抽泣;无数个晨曦里,她痴痴地望着窗外的太阳一点点升起,整个人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却冷的浑身发颤……
想起过去的时光,无论悲伤还是快乐,都会让她痛苦不堪。
那时候,唯一能够支撑她坚强的信念,给予她勇气的是她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的孩子。等待孩子的出生,成了她生活里乃至生命里唯一的希望。
可也是因为孩子的存在,让她无法忘记凌书祁对她的欺骗和决绝。
她怨他、恨他,也想他。
她期待孩子的出生,却同样害怕孩子的到来,她可以给孩子生命,却无法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更可悲的是,孩子出生后,会没有爸爸疼,甚至连爸爸的面都见不到,如果有一天孩子会说话了,问她:“妈妈,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疼,我没有爸爸疼呢?”
到那时候,她该如何回答?
医生每天都跟她说要安心静养,要笑口常开,可是她做不到。
所以尽管住在医院,有医生和护士悉心照顾,孩子的情况也一直不稳定。而越是这样,她的情绪就波动的越发厉害。
就在她住院半个多月后,同一个病房里又住进了一个瘦弱漂亮的孕妇,怀孕不到六个月,因为孕毒症不得不住院治疗。
她叫许清沫,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善良、美丽、柔弱都是她的优点,同时也是她致命的弱点。
许清沫,便是阳阳的亲生母亲。
雅西和清沫的认识仿佛就是上天故意安排的一场相遇。
许清沫入院后不久,就和雅西成了朋友,她们很谈得来,刚认识没几天,就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那是一种在机缘巧合下成就的深厚情意。
在几天的相处里,雅西知道了很多关于许清沫的故事。
清沫原和雅西来自同一座城市,念大学的时候,她认识了一个叫沈初帆的人。
沈初帆是一个纨绔子弟,清沫却一直以为她爱着的男人和别人不一样,坚信他们之间的感情不会轻易改变,没想到最后,她不仅失去了他,还得知他要和另一个女人结婚的消息,最令她不堪的是,沈初帆的母亲,用一张支票买断了他们之间的感情,那时候,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尽管心灰意冷,可清沫还是不愿打掉他们的孩子,经历了那么多后,她也无法面对家人,她的父亲,得知女儿的遭遇后愤然去找对方讨个说法,可是连人家的大门都没进,还被羞辱了一番,然后在回家的途中,突发脑溢血不治身亡了。
清沫所有的不幸都源于她对那个男人的爱,老天有时候真的很不公平,那样善良的一个女孩,只是因为爱错了一个人,就赔上了一辈子的幸福。
清沫很开朗,只有想起伤害她的那个人时,她的眼底才会泛起泪光。
雅西知道,清沫一直一直都爱着那个男人。
雅西也告诉了清沫她的故事,就那样,她们互相鼓励,互相分忧,有泪有笑都一起挥洒。
也是在那时候,她认识了陈诺。
陈诺是清沫的大学同学,一直偷偷喜欢着她。他对清沫真的很好,可惜,清沫不肯接受他,因为她只把他当朋友,因为她不想伤害他。
陈诺是个好人,对清沫的照顾无微不至,对雅西,也是好的没话说,要不是有他,她的人生或许早就结束了。
有了清沫和陈诺,雅西似乎又多了一分希望和动力,可一切的美好却在一次B超检查时彻底终结。
在她怀孕快七个月的时候,她肚子里的孩子忽然停止了生长。
陈诺拿着单子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如遭晴天霹雳,震得脑袋嗡嗡直响。
他耐心地告诉她“胎儿停育”意味着什么,她可以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如果不听他的话,会有怎样的后果,他都一一详细地为她分析。
那天,雅西都忘了要哭,直到陈诺放下单子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清沫的时候,她捏着单子,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为什么?”
她一遍遍的问清沫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清沫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一起哭,直到最后昏倒在她的怀里。
清沫醒来后,身体突然变得很虚弱,陈诺说她的情况比她更糟,必须静养。
而雅西,在苦苦支撑一两天后,最终被推进手术室做了引产手术。
手术很顺利,可是她的孩子,永远离开了她,连睁开眼看一看他妈妈的机会都没有,就无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或许对她的孩子来说,那是最好的安排。
可是对于雅西来说,那是一场痛彻心扉的噩梦。
她所有的希望、勇气、幸福……在离开手术室的那一刻画上了句号。
其实一个人并不可怕,孤独并不可怕,一无所有也不可怕,怕的就是在你好不容易重拾希望和勇气之后,最终被无情的夺走。
失而复得是一种幸福,反过来,却是一场灾难,尤其是在雅西离家之后,又痛失孩子,她觉得,她的人生再也没有明天,再也没有幸福可言了。
在医院里,她的身体一天天恢复,她的心,却一天天走进黑暗之中。那时候她才肯承认,原来她已经没有办法忘记凌书祁。
离开的那段时间,她做过很多很多的梦,可是只有梦见凌书祁的时候,她才会那样痛,才会在半夜里醒来的时候,再也睡不着,而只是躲在被窝里泣不成声。
那样疼,那样不舍,她大概是真的爱上了他。
其实她一直不敢承认,她心里所期待的,根本不是孩子的出世,而是有一天,凌书祁会找来这里,然后找到她,说他爱的人不是灵犀,在他的心里,从来就只有她一个。
哪怕是为了孩子,要她回到他身边也好啊。
可是,那么长时间过去了,他没有来,一直都没有出现。
他是不是,是不是早就忘了她?
也就在那一刻,她知道,她对他的感情已经不一样了。
她无法再欺骗自己,她是真的爱他,爱的很辛苦、很矛盾,也爱的心惊胆战,可她就是爱上了他,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最终还是爱上了他。比起记忆中的那份感情,更真实,更深刻,那一刻,她再无疑惑,她对凌书祁,不只是喜欢,比喜欢多很多,那就是“爱”了。
直到那一刻才发现,她爱上了他,早在离婚之前,她就已经爱上了他,她却一直不知,一直不敢承认。
他曾经说,她没有心,如果有心,不会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他错了,她有心,她的心因为深爱过一个人,所以才会害怕重蹈覆辙。
他是那样一个让人难以捉摸的人,他的身边,有过苏祺,有过孙珈艺,有过灵犀,在苏祺之前,还有无数个甲乙丙丁停留过,他要她怎么办?
她的心很痛很痛,从来没有那样的痛过,她对凌书祁的爱,失去孩子的痛,成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子,开始一下下地刓着她的心。
她的世界彻底坍塌了。
祸不单行的是,她的好姐妹许清沫,在一个月后提前剖腹产诞下一名男婴,同时结束了她短暂而凄美的一生。
“妈妈妈妈……”
听到耳边响起细细碎碎的呼喊声,雅西猛地从床沿边抬起头。
“阳阳!”她破涕为笑,轻抚着阳阳的脸颊问,“疼吗?”
谢天谢地,阳阳终于醒了!
“不疼。”阳阳的脸上现了红晕,嘴唇也有了血色,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虚弱地说:“阳阳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妈妈,你别哭。”
雅西摇着头,眼泪含在眼眶里,柔声说:“你吓死妈妈了,都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以后妈妈再也不离开阳阳,阳阳不生妈妈的气好不好?”
“阳阳没生妈妈的气。”一双黑漆漆的大眼望着雅西,眼底忽地一闪,“凌叔叔说,如果阳阳生妈妈的气,妈妈就会马上回来陪我。”这时候,阳阳还不忘做无辜状说,“凌叔叔教坏小朋友,阳阳才没有那么笨。”
眼泪轻轻划过面颊,雅西含笑说:“还说不笨,你就是个小笨蛋!”
“妈妈!”阳阳立马抗议,“我可是你儿子,你怎么能说自己的儿子是笨蛋呢?我要是小笨蛋,那妈妈是什么?”
“妈妈是大笨蛋,大笨蛋生了你这个小笨蛋。”
阳阳望着雅西,突然叹息说:“我怎么捡了你这么一个妈妈呢。”
雅西默然无言,心里却哭笑不得。
哎,都这样了还不肯承认,如此伶牙俐齿,究竟像谁?
阳阳的呆萌应该是像他的亲生母亲许清沫吧,至于这张伶牙俐齿的嘴,大概是随了他的生父。而阳阳这一身的倔强好胜,多半又是受了她的影响。
想想,还真是叫人头疼。
“妈妈,你在想什么?”见她不吭声,阳阳眨眨眼问。
雅西呵呵地笑:“妈妈一定是上辈子做了很多很多的好事,这辈子才能被阳阳捡回家 。”
阳阳眉心一挑,说:“什么上辈子下辈子,妈妈,你在说什么?”
“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我已经长大了!”
“在妈妈眼里,阳阳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
“哎,那我不是永远都不知道‘上辈子下辈子’是怎么回事了吗?”
雅西继续笑:“所以说阳阳是笨蛋啊。”
“妈妈,我都生病了,你就不能让让我嘛。”
雅西被儿子的话逗乐了,她笑着说:“好吧,但是阳阳也要答应妈妈,以后不可以再顽皮,不可以再让妈妈担心,不可以生病,不可以……离开妈妈。”
阳阳嘟起嘴,十分不乐意的回答:“这么多不可以啊,妈妈,你又欺负我,我要告诉凌叔叔!”
她默了默,问:“阳阳,……你真的,很喜欢凌叔叔吗?”
“喜欢。”
“有多喜欢?”为了让阳阳明白,雅西打了个不是很恰当的比方,“和阳阳最喜欢吃的东西,嗯,……就说鸡腿吧,如果和鸡腿比,阳阳是喜欢鸡腿多一点呢,还是喜欢凌叔叔多一点?”
阳阳一本正经的问道:“这个能比吗?”
能比吗?
在孩子的世界,这种“喜欢”应该差不了多少吧?
“你先回答妈妈。”
很认真,很认真的想了想,十分肯定地说:“凌叔叔。”
瞧阳阳的表情,那样真诚,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回答。
阳阳似是很想不通的又问了一遍:“凌叔叔怎么能和鸡腿比呢?”
“怎么不能比?阳阳喜欢鸡腿吗?”
“喜欢。”
“喜欢凌叔叔吗?”
“喜欢。”
“那就是了。”
“妈妈,凌叔叔会烧鸡腿给我吃,我喜欢凌叔叔,就能吃到鸡腿。”阳阳又灵光一闪,“你看,我聪不聪明?”
鱼与熊掌原来也可以兼得。
“妈妈,你怎么不说话了?”
“妈妈说不过你。”雅西看着儿子,无奈地捏了捏他的小脸,“阳阳,妈妈好久没有抱你了,让妈妈抱一会儿好不好?”
“好。”
雅西轻轻地托起阳阳的后背,将孩子抱在了怀里,没多久,阳阳便又在她怀里睡着了。
雅西只请到两天的假,两天来,她陪在阳阳身边,看着他一点点好起来,心里宽慰了不少。
两天没回家,为了跟父亲解释,雅西只好说出了阳阳的事,父亲和素雅就提前知道了阳阳的存在。
这两天陈诺经常往医院里头跑,陪伴阳阳的时间很长,他还建议阳阳转去他的母子医院,他也好方便照顾,不过雅西拒绝了。
也许是气他把阳阳的身世告诉了凌书祁,两天来她都对陈诺很冷淡,话都不愿跟他多说,陈诺大概也注意到了,见她不愿开口,便自顾陪阳阳玩起来。
到了第二天下午,陈诺还是替阳阳办理了转院手续。
阳阳在陈诺的医院,雅西就不用担心,也就可以放下心去上班,所以她并没有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