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路向西》箫紫陌

26、第二十五章 似水流年

　　赵尚南并不在意她的惊讶与冷淡，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虽然过去这几年，在这个家里，很少有人提到你的名字，但是我知道你是爸爸最引以为傲的女儿，他甚至要把尚雅交给你来管理，还有淑娴阿姨、林妈、萍姨，即使是赵家的司机冯叔，也都十分喜欢你，虽然你是离家出走，犯了那么多的错，可是大家心里都很挂念你，所以我想，你一定是一个很讨人喜欢、很与众不同的姐姐吧。”
　　他不过就二十岁光景，可是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似乎都是深思熟虑过的，至少绝非表面上所看到的这样单纯善良。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如果他真的是父亲的另一个儿子，为什么直到他长大成人才出现在赵家？
　　父亲那爱深爱着母亲，怎么会在外面藏起一个儿子？
　　赵尚南饶有兴致地说：“真没想到，我还有一个这样漂亮的姐姐！对了二姐，你当年离家出走是不是为情所困？我听爸爸说，尚雅现在的总经理吴以深就是你以前的男朋友，不过你后来嫁给了凌盛集团凌伯伯的儿子凌书祁，你走了之后，吴宫就收购了尚雅，……二姐，吴以深收购尚雅不会真的是因为你吧？”
　　雅西淡然回答：“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我也是从长辈们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的，你可不知道，我来家里这么长时间，很少能听大家谈起你，越是这样，我对你的事就越好奇。家里那么多人，也就萍姨肯跟我说说你的事。”
　　“我们之前从未见过面，你好奇什么？”
　　“听说尚雅在三亚的项目都是你一个人搞定的，你一个女孩子，那时候才大学毕业吧，竟然能干成那么大一个项目，能不好奇吗？”
　　雅西在唇边扯出一丝笑容，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刚好三年。”
　　“三年吗？”
　　“是啊，淑娴阿姨接受了我妈，我也认了爸爸，所以我和我妈就搬回来住了。”
　　“爸爸？”
　　“哦，对了，爸爸回来了，你要不要下去见见他，你们应该还没见过面吧。”
　　雅西浑身一僵，怔怔地问：“爸爸回来了？”
　　“刚回来，莫沅哥前脚进门，爸爸后脚就回来了。”
　　“爸爸他，知道我在家吗？”
　　“知道，我妈说的，所以我偷偷上来先告诉你一声，虽然爸爸看起来没什么，但是上回大姐回来告诉爸爸说你回来之后，他把大姐臭骂了一顿，情绪很激动，血压高了好几天，吓得我们谁都不敢再提起你回来的事。二姐，等等你见机行事，千万别再惹爸爸生气了。”
　　雅西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从赵尚南的话语里，听不出任何异样，或许，他真的只是对她很好奇，想认她这个姐姐，所以才跟她说了这么多。
　　毕竟突然多出一个弟弟这件事，很少有人能一下子就面对或接受。而承认这个弟弟的存在，就等于亲手破坏了父母给予她的所有美好记忆。
　　无论如何她都想不明白，父亲对母亲的感情那样深，怎么会背着母亲，再生下一个儿子？
　　那还是雅西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听母亲无意间提起她和父亲之前的爱情故事。
　　那时候母亲和父亲的爱情并不被爷爷奶奶认可，迫于压力，母亲离开了父亲，并一气之下去了遥远的村落支教，不过父亲没有放弃，最终冲破万难，找到母亲，用他的真诚和真心感动了母亲，将母亲娶回了赵家。不过这段婚姻一直得不到爷爷奶奶的祝福，可是父亲对母亲，却十年如一日，直到她们姐妹三个长大成人，所以在雅西的记忆里，父亲和母亲之间的感情很好很深，父亲决不会做出任何让母亲伤心的事。
　　可是眼前发生的一切，又容不得她不相信。

　　雅西和赵尚南刚要下楼的时候，莫沅也从雅宁的房间出来，看到两个人走在一起，莫沅只是看了她一眼，但还是那副敬而远之的表情。
　　倒是赵尚南，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极热情地唤了莫沅一声：“哥，雅宁姐怎么样了？今天有跟你说话吗？”
　　“我说过了，我不是你哥，以后别再这样叫我。”莫沅的态度极为冷淡。
　　赵尚南不以为意，说：“你早晚都是我三姐夫，叫你哥，有什么不对？”
　　“不习惯。”
　　“那我直接叫你三姐夫，怎么样？”
　　莫沅没再说话，看了雅西一眼，便自顾先下了楼。
　　客厅里，父亲正和一位中年妇人坐在沙发上，那位坐在父亲身侧的中年妇人，就是赵尚南的母亲。
　　这一次，雅西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对方，较好的容貌，小麦色的皮肤，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使得整张脸看上去越发神采奕奕。坐在沙发里的女人不过比母亲年轻一些，至于其他，在雅西眼里，无一能和母亲相提并论。
　　“翰林，你看，是谁回来了？”赵尚南的母亲看着她客气地轻笑一声。
　　父亲并没理会，只问站在前头的莫沅：“今天又没去医院吗？”
　　“去了，因为担心雅宁，所以回来看看。”
　　“工作的时候别分心，雅宁有阿姨照顾，不会有事。”
　　“赵叔叔，你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父亲点了点头，随后视线落回到雅西身上，气氛就一下子回到了冰点。
　　看父亲的表情，雅西知道他一定很生气，人气到了一定程度，会连说一句话都变得吝啬。
　　雅西虽然没有后悔过当年的决定，也不觉得在当初那样的情况下，离开赵家就是犯了一件不可饶恕的过错，所以直到刚才听赵尚南说父亲还在生气，要她见机行事时，她并没打算主动和父亲沟通，或者向父亲低头服软，以祈求他的原谅。
　　可是在她看到父亲半白的头发时，她所有的倔强，以至她的自以为是，顷刻间就瓦解了。
　　她最终还是妥协了。
　　过去那么多年，丧子之痛将一位坚强的父亲折磨的痛苦不堪，他将所有的爱和恨都放在了心里。毋庸置疑，他是一位慈父，至少对他收养的三个女儿，尤其是对她，已经付出了他所能付出的全部。
　　无论曾经父亲出于什么原因，拆散了她和吴以深，造成了她和凌书祁的错误，甚至在她需要父亲的鼓励和陪伴时他从未给予过，她都不该有任何的埋怨，一个养父该做的，能做的，父亲都做到了，只怪她不够懂事，太任性，总是违逆父亲的意思，才会惹父亲一再生气。
　　现在想想，她的父亲，依旧值得她敬爱。
　　就在雅西放下芥蒂想主动跟父亲认错的时候，父亲却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她屏住呼吸，喊了声：“爸！”
　　父亲顿住脚，说：“你跟我来书房。”
　　书房门被父亲重重地关上，父亲满脸阴郁，一到书房就怒气冲冲地从书桌的这头走到那头，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遍。
　　雅西站在边上，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低下头鼓起勇气，说：“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父亲停下脚步，怒不可揭的问：“对不起？你有什么错要跟我说‘对不起’？”
　　“爸……”
　　“别叫我爸，我不是你爸！”
　　雅西心底一沉，说：“……爸，不管你还认不认我，你永远都是我的父亲。”
　　赵翰林并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依旧提着嗓门大声喝道：“你还知道回来吗？我赵翰林怎么会教出你这样没出息的女儿！为了一个男人你就离家出走，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雅西有片刻的愕然，半晌才想明白，原来父亲一直以为她是因为吴以深才伤心离家的。
　　“你就不想想，你这样做将书祈至于何地？还有你妈，你知道她有多担心你吗？”
　　“……爸，是我太任性，对不起。”除了这些，雅西已经无话可说。
　　“书祈那么好的孩子你不珍惜，偏偏跟吴正业的儿子纠缠不清，现在你满意了，吴正业收购了‘尚雅’，吴以深成了‘尚雅’的总经理，书祈也不管你了，这下你满意了，满意了吧！”
　　雅西怔然，没想到在父亲这里，会造成这么多无法解释的误会。
　　父亲还是那样相信凌书祁，只知道她放不下吴以深，却不知道凌书祁和灵犀的事，想必这些，都是凌书祁告诉父亲的吧。
　　解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既然父亲这样认为，她也没必要再因为过去的事跟父亲起争执。
　　很多事情，其实已经无法解释的清楚。
　　以前的事就让它都过去吧，何必再旧事重提，引起没有必要的痛苦。
　　“爸，对不起。”雅西平静地望着父亲的脸，“我不知道凌书祁当年都跟你说了什么，但是我没有伤害他，我们是和平分手的。爸，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跟你解释，但是请爸爸相信我，您一直都是我最敬爱的父亲，我也一直希望我能让你满意，可是我再怎么努力，都不能代替小东，小东一直活在爸爸心里，也一直活在我心里。爸，你永远不可能知道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小东的死对我造成了多大的影响，我一直想离开这个家，可是因为怕你们担心，所以一直不敢走。”
　　看到父亲脸上的惊讶，雅西的心慢慢地纠了起来，“爸，不管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女儿，你永远都是我爸爸。”她终于说出了这番话，心里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
　　赵翰林愣了一会儿，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二女儿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会道出她多年来沉重的心理负担。她说的没错，没有人能代替小东在他心里的位置，小东也确实活在他心里，不过，他是否一直把对小东的惦念转化成了对两个女儿的严厉和冷淡，让他和女儿之间有了隔阂？
　　一阵沉默之后，父亲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和：“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月前。”
　　“都回来一个月了？”
　　“嗯。”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回家？”
　　“我怕惹你生气。”
　　“你今天回来，我就不生气了？”父亲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雅西心想，本来她回家只是想看看雅宁，谁想会碰到父亲从医院里回来。
　　“你要生气，我也没办法。”
　　父亲“哼”了一声，又提了提嗓门嚷道：“这是什么话！”
　　雅西突然明白，这种时候，她是说什么错什么，所以索性三缄其口，咬着唇保持沉默。
　　“你住哪里？”
　　“我在城东租了一套房子。”
　　“你哪来的钱？”四年了，赵翰林把她所有的卡都停了，本以为她走投无路终会回家，没想到她竟然一个人撑到现在，真不愧是他的女儿，跟他一样犟，一样不服输。
　　“我找了份工作，生活没有问题。”
　　父亲沉默，很久之后才再次开口，说：“把工作辞了，还有，城东租的房子退了，明天你回去把需要的东西整理整理搬回来，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年，难道你还不打算回来吗？……明天，我让冯叔陪你一起去。”
　　“爸……”
　　“家里已经够乱了，我警告你，别再惹我生气。”
　　下楼之前，父亲又轻声嘀咕了一句：“你妈和雅宁都需要你，既然回来了，就该回家住，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没想到父亲就这样原谅了她，虽然对她的态度很冷淡，怒气也未消，可是最后一句话，表露了他依然欢迎她回来的心迹，为此，雅西真的很感动。

　　晚上在家里吃饭。林妈知道她要回来住，高兴的不得了，跟她说了很多很多话，说母亲身体如何如何，父亲这些年如何如何，还有雅宁、莫沅，以及赵尚南母子。
　　厨房里只有林妈和萍姨在，雅西偷偷问林妈说：“林妈，赵尚南真的是爸爸的儿子吗？”
　　林妈叹着气摇了摇头：“我也不相信，可是连你妈都认了，别人还能说什么？”
　　“爸呢？”
　　“你爸呀，谁知道怎么回事？”
　　“爸爸承认他们母子了？”
　　“赵尚南跟你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承认还能怎么样。”
　　“爸爸是什么态度？是爸爸把他们带回来的吗？”
　　“不是，是那女人带着儿子找上门的。把太太气得，那时候你在，他们还不至于这样猖狂，……哎，不说了。”林妈一连叹了好几口气。
　　雅西回到客厅，见父亲、莫沅，还有赵尚南的母亲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她默默地从他们身边路过，想去院子里透口气。
　　经过沙发的时候，父亲喊住她：“雅西，这是尚南的母亲舒婕，以后你见到长辈，应该打声招呼。”
　　雅西没有应声，稍稍停留片刻后就离开了客厅。
　　出了家门，下了台阶，雅西一个人踱步在院子的小路之间，因为心事重重，所以都没发现有个人跟着她一起到了院子里。
　　“一个人在想什么？”
　　是莫沅的声音，雅西收住脚步，回过身去：“你怎么也出来了？”
　　“来看看你。”
　　雅西一笑：“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我有跟你说过，我很讨厌你吗？”他第一次对她露出笑容，虽然很淡，但应该是发自内心的。
　　雅西收了笑，直接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莫沅一愣，笑言：“雅宁说的没错，你确实和她很不一样。”
　　“雅宁？她说什么？”
　　“她说她有一个集智慧美貌于一身，才华横溢的姐姐。”莫沅停了停，示意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说，“我和雅宁是在一次社团活动上认识的，每次跟她聊天的时候，她总是提起跟我们无关的你，说你如何如何优秀，说你智商和情商如何失调，还有你对她如何如何好，原来我还不知道你们是双胞胎姊妹，直到雅宁出事，我在她房间里看到很多你们一起拍的照片才明白。”
　　听到这些话，雅西不觉笑了起来。这些话确实像出自雅宁之口，所以，雅宁在上海的时候，心里还一直想着她。
　　傻丫头，还说她情商低，她情商哪里高了，跟一个男生聊天，净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让人家怎么想，傻瓜。
　　“再给雅宁一点时间，我想她很快就能接受你了。”莫沅突然说。
　　雅西一时怔然，没明白莫沅的意思。
　　“雅宁愿意开口说话，医生说是她受了某种刺激，这种刺激激起了她的求生意志，以及她忘掉的那部分记忆。”莫沅顿了顿，“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雅宁愿意开口说话，表示她在好起来对吗？”
　　“雅宁最大的问题不是失明，而是心病。”
　　“你的意思，是我刺激了雅宁？”
　　“是的。”莫沅静静看着前方的景色，说，“医生说，让她恢复记忆，对她的病情有帮助，不过，也可能适得其反。”
　　“什么意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我不希望雅宁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你想怎么做？”
　　“请你继续刺激她，帮助她‘恢复记忆’。……其实雅宁并没有忘记你，如果真的忘记你，她就不会在听到你名字的时候情绪崩溃。”
　　“你是说，我才是雅宁的‘心病’，是吗？”
　　“雅宁的心病是‘失明’，但是我想，你是造成她心病的元凶，所以雅宁一半的心病跟你有关。”莫沅又是一声叹息，“不过我们要给她一点时间，她刚愿意开口，如果你继续刺激她，我怕弄巧成拙。”
　　“莫沅，对不起。”回来之后，雅西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不过此时此刻，面对莫沅，她是真心想要说这三个字的。
　　“如果真的想道歉，请你住在这里，帮我好好看着雅宁，除了林妈、伯父和素雅之外，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她。”莫沅的目光忽地凛冽起来。
　　顺着莫沅的视线，雅西在院西看到了赵尚南。
　　六月的天气渐渐转热，此刻，赵尚南光着膀子，正在泳池里游泳。
　　那里原来就是泳池，在小东出事之后，原先的泳池就被父亲填埋了，没想到现在，那里又恢复了原样。
　　“别惹赵尚南，他没有看上去那样单纯。”
　　雅西警觉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只是赵家的客人，因为雅宁才会出现在这里，我敬重你父亲，所以赵家的家务事我不会参与，不过你既然是雅宁的姐姐，我想我应该提醒你，离舒婕和赵尚南远一点，你离开了四年，我不想你刚回来，就被卷入赵家的是非里。”
　　“他们母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赵家？”或许莫沅知道什么，至少这对母子来赵家之前，他就已经在这里。
　　“我只知道，他们出现在赵家的目的，不单纯。”
　　不单纯？果然吗？
　　一开始，她就有这样的直觉，莫沅的话，只是让她更加确定，赵尚南是有意接近她，试图取得她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