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路向西》箫紫陌

23、第二十二章 一米阳光

　　早上刚坐到办公桌前，唐小吉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嘴唇，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雅西，你嘴唇怎么了？”
　　雅西偏偏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了起来：“哦，舌头和牙齿打架，不小心伤到了嘴唇。”说完就心虚地连忙低头摆弄桌上的东西。
　　“舌头和牙齿打架也会伤及无辜吗？哈哈……”这下有人笑翻了，像听到了一件奇闻异事一样兴奋，“你不是吧，这样都可以？我牙齿和舌头也打架，怎么就没误伤过嘴唇呀？”然后十分不解地，“还是这么高难度的地方，你教教我，怎么咬的？回头我也试一试。”
　　“……”
　　“来，让我看看，”唐小吉凑近她瞧了瞧，点头，“倒是像咬的。雅西，你真行！”
　　雅西的脸，莫名地就红到了耳根，急得她直嚷起来：“唐小吉！不许笑！”

　　上班的时候，雅西总是心不在焉。
　　睡眠不好加上心烦意乱，导致工作中失误不断，还连累唐小吉和她一起挨训，雅西心里愧疚，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自从回家见过林妈和莫沅后，母亲和雅宁的事就像两块大石一样重重地压在了她的心上，叫她坐立不安。
　　那天离开之后，她再次拨通了雅宁的手机，接电话的也还是莫沅。
　　“雅宁，她还好吗？”
　　“她很好。”那头的语气冷漠依旧，“雅宁的事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以后，请你别再打电话来了。”
　　“我是她姐姐，我……”
　　“雅宁现在只认一个姐姐，你对她来说，是一场噩梦。”
　　噩梦？！
　　这两个字眼压在了雅西的心头，对她来说，真的很重很重。
　　“雅宁的眼睛，通过手术复明的机会有多大？”
　　凌书祁说，没有人比莫沅更清楚雅宁的身体状况，这些年，也一直是莫沅在照顾雅宁，陪雅宁走出困境的也是莫沅。雅宁的好转，莫沅功不可没。
　　四年的不离不弃，莫沅一定很爱很爱雅宁吧。
　　“你毕竟是雅宁的姐姐，看在雅宁的面上，很多话我都忍了，我也不想让你难堪。……不过我想，你当年会一走了之，一定是没打算回来，既然是这样，就请你永远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他的态度很坚决，“至于雅宁，我会好好照顾她，你不用担心。”
　　“我……”
　　“该说的我都说了，再见！”
　　电话就那样被挂断，回拨过去，却再也打不通。
　　雅西完全能理解莫沅的心情，她一点都不怪他，她也尊重莫沅，可是他的要求，她做不到。雅宁是她的亲妹妹，事到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唯一可以弥补雅宁的，就是陪伴她走出困境。
　　不管雅宁还认不认她，肯不肯原谅她，她都会回去，直到雅宁彻底康复为止。
　　终于熬到下班的点，唐小吉追上她，边走边问：“雅西，看你这两天跟丢了魂似的，出什么事了？”
　　她淡淡一笑，说：“没事。”
　　“还说没事，你的心事都写脸上了。”唐小吉很少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话。
　　“有吗？”
　　“有。”
　　出了门口，雅西说：“我妈住院了。”
　　“住院？怎么了？”唐小吉突然想起了什么，咦了一声，说，“以前从没听你提起过你的家人，对了，你都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
　　“小吉，以后有时间，我再慢慢告诉你吧。”雅西一心急着想去医院看母亲，没时间告诉小吉她全部的故事。
　　“你不会还有故事吧？”唐小吉开玩笑地说。
　　她愣了一愣：“下回请你吃饭，今天我有急事，先走了，拜拜。”
　　“你去哪儿，我送你。”
　　“我去医院，不顺路，走啦。”
　　雅西走得匆忙，上了车，掏出手机一看，才发现凌书祁给她的留言，又是简简单单一行字：在公司门口等着，我们马上就到。
　　我们？凌书祁接了阳阳后，准备去接她下班吗？
　　他不是没有司机，何必这样亲力亲为。
　　他有几天不着家了吧，难道灵犀就没有一点察觉吗？
　　想起灵犀，跟着就想起了冬冬，那一家子，那样完整的一家子，她算什么，横在他们中间，她究竟算什么？
　　心隐隐的疼着，一丝丝，也足够她难受。
　　有些记忆和伤口，曾经刻骨铭心，凌书祁不会明白，他这样做，对她来说，是多么的残忍。
　　他的每一次出现和靠近，都将她心底结痂的伤口一点点撕开，他的那些话，就像一把把盐撒在那道好不容易才愈合的伤口上，新伤旧痛，她的一颗心，快要承受不住那些疼痛了。
　　回城西的路原来是很远的，许是心急见到母亲的缘故，时间一下子变快了，在她还没想好要跟母亲说些什么的时候，车子就停在了医院前的路口。
　　住院部很好找，母亲住的是单间，从护士站左拐一直走到尽头，就是母亲的病房。
　　天还没黑，医院里已经灯火通明。
　　头顶的灯罩里发着白晃晃的刺眼光芒，一眼望过去只觉得头昏眼花。
　　雅西只捧了一束康乃馨，缀着一圈满天星，简单而好看，不重，捧在手里，却有千金。
　　到了门口，她又站住，一个人默默想了很久都没有勇气推开眼前的那扇病房门，一直到几个护士走过来。
　　其中一个护士对她微微一笑，停下脚步问：“怎么了，有事吗？”
　　笑容在她脸上凝固，“你好。……”
　　“是来看赵太太的吧，怎么不进去呢？”对方忽然顿了顿，说，“你是赵太太的女儿吧，瞧着很眼熟。”
　　“……嗯。”
　　“快进去吧。”
　　门一下子被护士推开，几个人前前后后的进入病房，雅西慢慢地跟在后头，然后听见那位护士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赵太太，您的女儿来看您了，您快看看，可是您最挂念的女儿？”
　　从几个人的身形之间，雅西看到了站在床前的赵素雅。
　　自从上次那一巴掌之后，雅西还没有再见过赵素雅，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相见。
　　赵素雅看到她的出现时，也是怔了怔，但很快恢复平静，转身跟护士说：“今天我妈状态很好，晚上胃口也不错。”
　　“吃得下就好。”护士弯下腰，手指指着素雅，柔声问，“赵太太，还认得她是谁吗？”
　　“……认得，”病床上的母亲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后，顿了很久，才又说，“她是雅西，我的二女儿。”一句话，用了很长的时间和力气才说完整。
　　护士只是一笑，耐心的纠正：“赵太太，她是您的大女儿，您的二女儿雅西出远门还没回来，您不记得了吗？……你猜，刚才在门口我看到谁了？……”
　　雅西的脚步早已定在原地，当她看到多年未见，如今躺在病床上憔悴不堪的母亲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记忆中的母亲，虽不是风华绝代，但也是出了名的雍容端庄、气质绝佳。
　　到底是怎样的病痛将她折磨成了眼前的模样？
　　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赵太太，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
　　素雅欠了欠身，说：“谢谢。”
　　待护士们离开，雅西才缓缓地走向病床，只是走了两步，又因为赵素雅投来的目光而顿住。
　　只有一个人住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冷清安静，此刻，更是静得叫人心颤。
　　“妈！”
　　闻声，母亲的双眼呆呆地盯着前方，目光里的空洞叫人看着都害怕。
　　最后，她还是鼓足勇气走到了病床前，“……妈，我是雅西。……妈，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雅西啊，……对不起！”母亲的视线悄悄落在她身上，然而呆滞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感情参杂在里头，这一切看在雅西眼里，心狠狠地疼了起来。
　　“妈，我……”
　　“跟我出来！”赵素雅忽然出声制止她。
　　“素雅，妈怎么了？”
　　赵素雅却不由她再多说一句，拽着她就往外走。
　　“素雅……”
　　“妈该休息了，我们出去说。”
　　离开病房的时候，雅西隐约听到母亲在喊她的名字，只不过被素雅拉着，她根本来不及听清楚母亲说了什么，人已经出了病房门口。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站在电梯对面的楼道里。
　　赵素雅先开口：“你来医院干什么？”
　　她的手里还捧着那束康乃馨，呆呆地盯着素雅看：“我来看妈，妈身体怎么样了？好了些吗？”
　　素雅静静地凝视着她看了很久，眼底的怒气却已渐渐平息，她心平气和地说：“雅西，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雅西垂下眼眸，低声说：“姐，对不起。”
　　不知道是因为那声“姐”，还是那句“对不起”，让素雅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素雅顿了顿，又问：“是因为那份‘亲子鉴定’吗？”
　　雅西身体一怔，默然抬头。当年的事，再度被人翻出来，很多往事便又浮上了心间。
　　“其实，”素雅的声音又低了许多，听着竟觉得悲伤，“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不是你的，是我的。……我不是爸妈的亲生女儿。当年，是雅宁做了手脚，我也是在你走后才知道。”
　　素雅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已经释然，因为语调极其的平静，“其实我是爸爸的亲侄女，我的亲生父亲也就是你的大伯，他在我出生之前因为挪用公司巨额款项和泄露商业机密罪被判入狱，我妈生完我后因为逃不过牢狱之灾，为了我不受欺负，也为了给我一个完整的人生，便把我过继给了结婚两年依然没有子女的叔叔，本来我应该是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我的身世的，如果不是你突然出走的话。”
　　雅西愕然。
　　她的语调里夹着几分谦然和悲伤，与她们第一次在“吴宫尚雅”经理办公室里相见时的态度大相径庭，这反而让雅西心里不安。
　　雅西默默说：“我知道。”
　　“你知道？”这回，换做素雅愕然，“你知道那你为什么……”
　　“原来，我们都不是爸妈的亲生女儿。”
　　她的心徒然一颤，然后又重重地绞了一下。
　　原来，她们三姐妹都是爸妈收养的孩子，也就是说，爸跟妈其实只有赵尚东一个亲生孩子。
　　天啊，东东原来是爸妈唯一的亲生儿子！
　　唯一的亲生儿子，却在他六岁的时候，就与父母亲永远地天人永隔，那时候，爸妈该有多痛？
　　收养她，他们是否后悔过？
　　父亲也许有过，可母亲一定不曾后悔过，母亲待她们，一直视如己出，呵护有加，就算是亲生母亲，也远远及不上她所付出的爱。
　　“雅西，什么意思？”
　　“姐，我们都是母亲收养的孩子。……我和雅宁，我们都不是爸妈的亲生女儿，四年前，我就是因为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才离家出走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问了，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雅西强忍着眼泪，心痛地几乎说不出话来，“妈怎么样了？”
　　素雅叹息：“你的离家出走，雅宁的车祸，还有尚雅的危机，四年前一连串的打击，让妈生了场大病。出院后，雅宁的失明又让妈受了不小的刺激，这已经是妈第二次中风了，虽然医生说康复的机会很大，但是对妈的身体还是造成了很大的损伤，她到现在还认不出我来。”说到这里，素雅的眼底含了泪。
　　“但是，她却记得你，不过一直把我错认成你，看着我喊着你的名字，在妈心里，她最疼的人还是你，即使都糊涂了，也一直记挂着你。”
　　雅西默了许久，“我想去看看妈。”
　　“你还是回去吧。”素雅眨了眨眼，拭去眼底的泪，“等等爸就快来了，前两天他去了趟北京，他还不知道你回来。”
　　“爸爸，……身体还好吗？”
　　素雅点点头，说：“你离家出走的时候，爸爸生了很大的气，这些年你又杳无音讯，家里又发生了这么多事，他把这几年家里所有的不幸都归在你身上，他甚至说过狠话，说他永远都不会再认你这个女儿。如果今天突然见到你，我怕他会受不了，爸爸血压一直高，这两年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了，所以暂时，你还是不要和爸爸见面了。”
　　“姐，对不起。”
　　素雅摇着头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那天，是我太激动了，我……”
　　她同样摇了摇头，“我明白，我没有怪你。”
　　“雅西，”素雅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她，二十九年来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靠近她，与她坦诚相待，“以前我一直妒忌你，我明明比你努力，可是你却样样都胜过我，就连爸妈的疼爱，你也比我多一些，更可恨的是，偏偏你还总是那样一副清高的姿态，有时候，真的很招人讨厌你知道吗？”
　　听着素雅的话，雅西竟笑了一声，“我知道。”心里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高兴，不容置疑的高兴。
　　“雅西，四年来，我一直以为你和雅宁才是爸妈的亲生女儿，而我却不是，我心里多少是不平衡的，但我不妒忌你了，真的，你的离开，让我承受了很大的痛苦和压力，我一直在想，当年如果不是我不懂事，也许很多事都不会发生，包括赵家这些年来所有发生的不幸。”
　　雅西离开之后，赵素雅终于明白了这些年来她和雅西之间究竟错过了什么，而她所一直纠结的东西也终于在这一刻释然了。
　　她们，是姐妹。
　　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因为是姐妹，所以即使妒忌，即使讨厌，也会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吃苦，会不会和她一样牵挂对方……
　　她的恨，只是不能原谅她那样一走了之，置所有人的担心不顾，毫不留恋地一去不回。这么多年，家里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回来过。
　　可是现在，她都明白了，她错怪她了。
　　四年了，她一个人在外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雅西，就算我们不是亲姐妹，可是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跟亲姐妹并没有区别。
　　“雅西，对不起！我知道欠你好多声对不起，东东的，爸爸的，雅宁的，还有很多人的，……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姐姐吗？”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雅西还没来得及梳理思绪，不过素雅最后的几句话，她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姐，你永远都是我的姐姐，我只记得在我们上小学的时候，每天你来班级里接我和雅宁一起放学，每次有好吃的，你也总是先让着我们，还有这些年，雅宁和妈妈也都亏了你在细心照顾，还有……”
　　“雅西，别说了。”
　　“赵素雅，你听好了，你永远都是我和雅宁的姐姐，……跟亲姐姐一样，我们，是一家人。”
　　“……谢谢你，雅西。”素雅松开她，板着脸问，“你笑什么？”
　　雅西的眼泪突然簌簌地掉了下来：“我今天太高兴了。”从前，她和素雅之间，好像总是隔着一道鸿沟，即使那时候还是“亲姐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亲近。
　　“我也是。”两个人傻傻地流着眼泪，傻傻地笑了一阵。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见她不放心，素雅又说，“放心吧，家里有我。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也要当心，爸快来了，下次约个时间，我们好好聊一聊，等我电话。”
　　“姐……”
　　“快走吧，妈这里，我会照顾好的。”
　　“……我听你的，我走，要是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走吧。”
　　雅西走的楼梯，绕了好几个弯，才听到上面传来素雅的声音：“走什么楼梯，外面有电梯呀！”
　　“知道了！”
　　雅西依旧走的楼梯，因为楼道里比任何一个地方要安静，比任何一个地方能让她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会儿。
　　出了住院部，脚底却突然没了力气，整个人也疲惫地快要站不稳，她在住院部前面的小公园里找到一个座位，一坐下去，就再也不想起来。
　　雅西无法想象，素雅竟然也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这个真相，给了她无比沉重的一击，真真是当头一棒，整个人都觉得懵了。
　　远比当初看到亲子鉴定报告结果的那一刻还要来的震惊，转而是心痛。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雅西的眼泪又一次湿了眼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竟是凌书祁。
　　她没有接，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上出现的电话号码时，她竟又一次，渴望他能够出现。
　　她怎么可以，这样不知羞耻地想着他？
　　不，她决不能重蹈覆辙，再一次陷入当年的痛苦。
　　他已经不是她的依靠，也不再是她可以依赖的人。
　　可是，……可是那个男人，却再一次占据了她的整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