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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一米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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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的摆设和雅宁房里几乎如出一辙,很多东西都被搬走了,只有一些画架和画作被叠放在一边。雅西还留意到,其中很多的画作都有修补的迹象。
“你就是雅宁的孪生姐姐,四年前突然人间蒸发的赵雅西?”莫沅淡淡的问她。
雅西怔了怔,问:“你是?”
他默然转身:“我是莫沅,雅宁的男朋友。”
雅西以前从没听雅宁提起过她有一个叫莫沅的朋友或者男朋友,大概是她在上海读书那会儿认识的。
“你好。”她礼貌一笑。
“你好。”莫沅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但雅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并不友好。
“雅宁的腿,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依然无法相信刚才见到的那一幕。
莫沅冷冽的视线静静扫过她眼底,说:“有事的不是雅宁的腿,”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声音又低了一分,“而是她的眼睛,她失明了。”
失明!
雅西愕然,惊恐地望着莫沅的愤怒。
“四年前,你为什么突然消失?”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问她为什么!就连从未谋面的人,都要来质问她的离开!
“我的离开,跟雅宁的失明有关系吗?”
“当然有,”莫沅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离开,雅宁根本不会出事!”
因为她?又是因为她吗?
雅西的喉头一哽,再也说不出话来。
“雅宁原本一直在上海,四年前,就在你离开的第二天,她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问你有没有去上海找她,雅宁再三追问,才知道你失踪了。”
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如果不是强忍着眼泪,她恐怕没有办法听莫沅继续说下去。
“那天一早,她搭了一个同学的车赶回来,没想到在高速路上,迎面飞来一块不明物,将整片挡风玻璃击碎,酿成了一死一伤的惨剧。雅宁的眼睛,就在那次车祸中失明了。”
雅西根本无法相信这一切,她悲痛欲绝,失声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不能接受,今天发生的一切,她统统无法接受。
“你也看到了,雅宁的情况刚刚有了起色,你的出现,让雅宁的情绪失去控制,这对她的恢复没有好处。”莫沅依旧是冷言冷语,“请你不要再来找雅宁,她根本不愿见你。”
莫沅解开了萦绕在雅西心头的全部疑团,也把无尽的痛楚带给了她,雅宁的悲剧,将雅西的坚强彻底击毁,也让她的情绪彻底崩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的赵家,她只是很难受,然后拼命地跑出去,一直到力气耗尽,才停下脚步,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一条安静无人的小路边,雅西抱着双膝失声痛苦,她的脑海里,全部都是雅宁的身影,她的痛,雅西感同身受,她的煎熬,她也悉数承受,此刻,她所能做的也只有痛哭一场,可是这并不能减轻她心里的痛苦。雅西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后来哭着哭着,她猛然间想起了凌书祁,想起他,就像在茫茫的大海里找到一根浮木,她掏出手机,拭了好几次眼泪,才将电话拨通。
“喂?”
他的声音冰冷而淡漠,可她还是厚着脸皮,咽哽着祈求说:“你在哪里?”
彼端传来片刻的安静,然后是他沉沉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我刚刚从家里出来,我……雅宁!”她没用地哭了起来。
他的语气里终于流露几丝关切,“你在哪里?”
“我就在离家最近的那条路上……”
“在那里别动!……等我!”他的声音沉稳而不容拒绝,“我马上就到!”
雅西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凌书祁的车才出现在路口。
听到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
他什么都没有问,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抱起她,将她放进了车里。
车子离开了那片区域,她没有说回城东租住的地方,他也没有问她,他此刻的安静,竟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车子轻微的颠簸将她的疲惫无限放大,无意识的几次合眼,只是想眯一会儿,后来却睡着了。
再后来感觉到有人碰她,她微微睁开眼,看着凌书祁尽在咫尺的脸,只是无力地说:“别走,……我还有话要问你。”
“睡吧,我不会走。”
凌书祁将她从车上抱起,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她阖着眼,听到上楼的脚步声,然后还有开门关门的声音,最后感觉到身下一片柔软时,她就再度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开着壁灯,柔和的光线瞬间暖了她的心头。
这里是!
好像是——凌家!
凌书祁的房间!
也是从前,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她无意间扫了一眼房间的陈设,竟发现和她记忆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真的是一模一样,一切都没有变过!就连床边柜子上的相框都没有换过。
她的心又开始抽痛起来。
或许这些年,凌书祁从来没有回来过,所以这里的一切,同当年她离开的时候一样。
雅西下了床,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走到落地窗前,她开始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莫沅的话,就像诅咒一样将她团团包围,而雅宁暗淡的目光就如同一把刀子一下下地刓着她的心,叫她痛不欲生。
“醒了?”凌书祁回到房间时,手里端着一只瓷碗,“先吃点东西。”
她转过身,呆呆地望着凌书祁站立的方向:“雅宁的眼睛……能治好吗?”
他一脸沉静,走近她说:“先把粥喝了。”
“你先告诉我,雅宁的眼睛能不能治好?”
他还是很平静地说:“也许能,……也许,不能。”
雅西猛地转过身。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五官不甚分明。
凌书祁将粥碗随手放在窗前的一张小茶几上,只几步就走到了窗边站定,黑暗中他的目光幽邃而深暗,他默默地说:“雅宁已经算命大,不过对雅宁来说,失去光明,也等于要了她的命。”
凌书祁的话不全对,失明对雅宁来说,比要了她的命更可怕。
雅宁可是一名画家啊,画家没了光明,如同音乐家听不见声音。
“只是失明而已,怎么会坐在轮椅里,……变成那个样子?”
“只是失明而已?”他哼了一声,“你走了整整四年,雅宁的痛你怎么会知道!”还有他的痛,所有人的痛,她都不会知道。
“你们不是都说雅宁只是失明而已吗?失明,……怎么会变成那样?”雅西无法让时间倒流,无法让雅宁的眼睛复明,她的无能为力,让她撕心裂肺地疼了起来。
凌书祁叹了一声:“心病无药可医。”
心病?果然。
他看到了她的痛苦,她的悔恨,还有不知所措,他心软了,可是就这样放过她,她永远不会知道她当年的决定,伤害了多少人,错得又有多离谱。
“雅宁病的很重,抑郁、狂躁、厌食,包括自闭,都是失明的后遗症。”
“她的眼睛真的治不好了?”
“雅宁接受过两次手术,但是都失败了,现在就算是有角膜的捐献者,她也不会再进手术室了。”
“为什么?”
凌书祁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没有希望,才不会失望。”
“车祸之后,雅宁所有的遭遇,你都一字不落的告诉我,好吗?”
他微微停歇片刻,说:“失明之后,雅宁无法再执笔画画,她的眼里看不见光明,她的心里也没了色彩,因此,她的情绪一度失控,但是那时候我们都告诉她,她的眼睛还有复明的希望,只要她不放弃,可是第一次手术失败了,雅宁开始自暴自弃,并把自己关在画室拒绝见任何人,一直到第二次手术,她才再度开口,可是手术还是失败了,雅宁也崩溃了。”
事情,竟会是这样!
凌书祁继续说:“从那时候开始,雅宁没再说过一个字,没再走过一步路,也没再出过她的房间,她把所有跟绘画有关的东西都毁了,然后就是绝食。”
雅宁……那个记忆里总有说不完的话,使不完的劲,整天嘻嘻哈哈的丫头,竟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是她害了雅宁!
“还有一件事,”他的视线回到她身上,“第一次手术过后,只要我们提起你的名字,她都会情绪失控。”
她错愕地盯着他的脸,眼泪无声的在脸上流淌。
“这些年,没有人敢在雅宁面前提起你的名字。”
“为什么?”
“原因,我想你应该猜得到。”
雅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拼命的坠落,很快就泣不成声:“为什么会是这样?……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雅西的情绪再度崩溃,“雅宁还那么年轻!……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会是这样,我……”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是啊,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凌书祁,你说,真的是因为我吗?”
雅西的声泪俱下、后悔莫及,全部落在了凌书祁眼里,他突然心如刀割,有一丝后悔,于是想也没想上前一步拥住了她,“雅西,我只想问你一句,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一走了之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
等她情绪稍控,凌书祁又低声问,“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愿不愿意回到我身边?”
她咽哽着问他:“如果我愿意,雅宁的眼睛能复明吗?如果我愿意,雅宁是不是就能回到从前?”
凌书祁默然,身体渐渐僵硬,半天都没再说一句话。
回到城东的时候已经很晚,凌书祁一直送她到了门口。开了门准备进去,手臂却被身后的人突然拉住。
“雅西,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找了套房子,明天你收拾一下,你和阳阳搬家吧。”
“我在这里住的很好。”她的目光黯然。
“这房子太小,环境也不好。”
“我觉得很好。”
“雅西,你就听我这一回,我不会害你。”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再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凭什么住你找的房子?”就在刚才,凌书祁的一句话让雅西清醒了,他或许是真的想要补偿她和阳阳,可是他所做的一切,如果是在四年前,她还会心存感激,会感动,可是现在,她不稀罕。
凌书祁并没有被她的言语激怒,反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你一个人带着阳阳住在这里,不安全。”
“安不安全都与你无关。你应该关心的是你的太太,还有你的儿子。”雅西比凌书祁更加平静,“我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我不想引起灵犀的误会。”
“雅西,”他的眸底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恐惧,过了片刻,他低声说,“我收到了恐吓信。”
恐吓信!
雅西确实被这三个字吓了一跳,但是转念又想,凌书祁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又一向自以为是,得罪了什么人也不算奇怪,以他的能耐,还不至于会受什么伤害。
她缓了口气,说:“我帮不了你,你自信小心。”说完转身就想走。
他再次拉住她,终于怒了:“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会要你帮忙吗?你以为我会怕吗?”
她愣愣地望着他的恼怒。
“我只是怕他们对你和阳阳下手。”
“我们?”她一笑,“只要你离我们远一点,我们会很安全。你更应该担心的是灵犀和冬冬。”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竟轻而易举地甩开了他的手。
然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凌书祁站在门外,一个人呆愣了很久。
他的心意应该再清楚不过,她那么聪明,不可能到了现在还不明白他的意图,她的视而不见,冷嘲热讽,甚至于不屑,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根本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
他们之间,就算还有一个阳阳,他都没有丝毫的机会了吗?
她到底为什么会回来?到底为了谁?
雅宁?赵家?……吴以深?
吴以深吴以深,一定是吴以深!
该死,一直以来,不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罢了!
晚上失眠的后果,就是上班的时候拼命打瞌睡。雅西去泡了杯咖啡,在休息室里发呆的时候,唐小吉突然出现,一掌落在她后肩上,吓得她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唐小吉也是愣了一下,取笑她说:“看看,吓傻没?”
雅西傻笑一声:“哦,慧慧你怎么来了?”
“会装傻说明还不傻。”小吉拿走她泡好的咖啡杯,抿了半口,直喊烫嘴,“咖啡苦口,某人昨晚失眠了吧?”
雅西叹了一声,半开玩笑似的说:“小吉,我想辞职。”
“辞职?为什么?”唐小吉倒真是吃了一惊。
她还是笑:“上班太累了,回家带儿子去。”
“那你儿子吃啥?”小吉挪过一步,凑近她小声问,“奶粉钱有着落了?”
雅西“嗤”的一声笑了,“对哦,我是来赚奶粉钱的,可不能半途而废!”说完却再次陷入了沉思中。
凌书祁说,他收到了恐吓信,事情一定不小,否则以他的性格是决不会跟人提起的。
也不知道有多严重。
以他的能力,应该能处理好吧?
要是不能呢?
哎,赵雅西,你呀你呀,又胡思乱想了不是,他好不好,有没有事,健不健康,和你又有何关系?
承认吧,你就是担心他。
赵雅西,你根本就忘不了他。
“雅西!……”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唐小吉那一嗓门,震的雅西耳朵嗡嗡直响。
“你又在发什么呆?”唐小吉扯出一个笑容来,“出什么事了?那天在吴宫,你是不是遇见他了?”
雅西呆呆地接了句:“你说谁?”
“别装傻!”
“哦,你说以深?”
“难道除了他还有别人?”唐小吉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雅西心虚,低声说:“没了。”
“雅西!”小吉一惊一乍的面部表情真叫一个夸张,要是手里有快门那么一按,出来的就是一篇连环画,“你真的见着吴以深了?”
“……嗯。”
“怎么样?”瞬间又是一副花痴的表情,“有没有旧情复燃?”
“小吉,你别闹了。”她讷讷地说,想起以深,她的心很痛。
她,又一次伤害了他。
她怎么忍心?当时,他一定很痛很痛吧!
回来之后,竟有这样多的无能为力,早知道,就不回来了。
怎么办?她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她轻轻叹了口气,“他要我回到他身边。”
“真的假的!那你答应了没有?”
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拒绝?”唐小吉扯着嘴角好一会才惋惜道,“雅西,这么好的男人你不要,你是真傻!”
她的声音轻如梦呓:“小吉,我不是傻,我是配不上他。”
小吉撇撇嘴:“要是我,我早就一路狂奔,投怀送抱去了!这种好男人地球上已经绝迹了,你遇上,那是上辈子人家欠了你,你不要,那也不要浪费了呀!”
她只是笑,半晌才说:“还有一个人,他也说,……他说,他想和我重新开始。”
“谁?还有谁?”
雅西想了想,像贴标签那样给他归了类,“我那个前夫。”
“什么!他不是结婚了吗?什么意思,后悔了?”
“唐小吉!轻一点!”雅西只差没跳起来。
“哦,对不起!”小吉郁闷地说,“只怪你喜欢的人都太极品了,我小心脏承受能力有限。”
雅西瞪着两眼,半晌没再吭一声。
“雅西,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你那前夫呢?”
雅西只犹豫了一下,唐小吉就又给她上了一课。
“雅西,你听我给你分析,你要跟你那个前夫复合呢,阳阳是有爸爸疼了,可是你就名不正言不顺了,还得顶个‘小三’、‘勾引有妇之夫’的恶名,但要是和吴以深破镜重圆呢,阳阳同样也有爸爸了,虽然是‘后爸’,那好歹也是爸,他那么爱你,爱屋及乌你知道吧,还有最重要的是,你和吴以深在一起叫两情相悦,多年爱情长跑造就一段佳话,从此以后就王子公主般的幸福生活下去了……”唐小吉竟还知道缓口气,“我的话说完了,怎么选,你自己想想吧。”
雅西垂头丧气地问:“还有没有别的选择?”更好的选择,比如,就她和阳阳两个人一起过。
“有啊,你带着阳阳一个人过。”小吉秀眉一挑,“一个人熬成老太婆后,看着你儿子娶一个漂亮媳妇回家,然后你就一个人孤独终老呗。”说完还感叹,“哎,想想就凄凉!”
雅西算是明白了,她唐小吉根本就没打算要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