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坟墓》假如我不孤独

7、第七章

　　我抹了把眼泪，双手扒在铁栏上，把鼻子伸出去呼吸，但外面的空气闻起来也不是很好，还是有些辣眼睛，等我从衣服上撕下两根布条把鼻孔堵住的时候，情况就变得好了许多，睁开眼睛虽然还是有点涩，但至少已经不会流泪了，我努力坐起来轻轻把脸靠在铁栏上看着走道里的那点微弱的烛光。隔壁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噜声，我不知道他是用哪种姿势睡着的，不管他用的是哪一种，我都很钦佩。

　　我看着烛光一闪，一闪，一闪，虽然看久了是有些无聊，但在这里能看的东西并没有多少，我很害怕它会突然或是一闪一闪的熄灭掉，但我知道它最终还是要熄灭，就像人一样，生下来便注定迟早要死去。兴许你还不知道，我是一位读书人，区区生死，我早已看得格外清楚，实际上在这年头，绝大多数人每天都要面对死亡，活着，就要面对死亡，相对于那些没有灯芯的蜡烛，我已经幸运上太多，我已经一闪一闪地闪了将近二十个年头，人活着用一辈子要经历的事情，虽然有些我没经历过，但我起码见过不少，有些事情虽然我没见过，但想想也就那么回事儿，况且有时候活得久并不见得是件好事，这时候被风吹灭总比下一刻被一个畜生摔在地上然后拿刀砍成许多断扔进茅厕里要好上许多。但我绝不能把自己给一闪一闪地闪灭掉，哪怕下一刻我会被一个畜生摔在地上然后拿刀砍成许多断扔进茅厕里，我总想着一闪一闪地再多看一眼这糟糕透顶的世界。

　　今晚的夜是长了点。我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我的死法，躺在这里老死当然是不可能的，发配到军营其实也不错，倘若把赶路的时间算上的话，我倒是能多活几天，但这并不是我最中意的死法，相比其他死法，我更中意被拉到集市砍头，在万众瞩目下被砍掉头颅，下去碰到认识的或是不认识的还能吹嘘吹嘘，假如下面真有那么一个世界的话，但我估计我能拥有这些死法的机会不大，但也不至于有多遗憾。

　　今晚的夜是长了点，对了，我跟你提起过翠花吗？翠花，那个梳着两根小辫子的女孩儿简直让我着了魔，但这并不是我的过错，在我们村是没有人不喜欢翠花的，我们暗地里都称翠花为小仙女，人们总是在意外表，但他们都不知道，翠花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成熟得多，翠花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展现出她成熟的一面。我记得有次我给她讲白胡子老头的故事，故事内容大概是我扶起了一位不小心撞在树上的白胡子老头，却不料这老头竟然是个神仙，老神仙认为是我把他撞倒的，然后把我变成了一块石头，要给玉皇大帝垫桌子用，可把翠花给迷坏了，翠花连声追问我，“后来呢？后来呢？”，这傻丫头，我告诉她，“后来我觉得自己垫桌子太小材大用了，于是我就从石头里蹦了出来，可是我忘了自己不会飞，然后我就从天上掉了下来。我看到了我们的土地好大，根本看不到头，最东边还有一群巨龙，我还冲他们招手来着。”翠花满脸崇拜的看着我，“哇！”其实翠花知道我是在扯淡，但她从来不会揭穿我，她只会一脸担忧的看着我问我有没有摔着，后来我曾辗转过许多地方，也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女孩儿，但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一个会一脸担忧的看着我并问我有没有摔着的女孩儿。我卷起衣袖露出早上和鸭蛋他们干架时候留下的於痕给翠花看，我做出夸张的样子对翠花说：“幸好我反应快，一个箭步跳上了鸭蛋家的麦秸堆上，要不然我准能在村儿里砸出来个大洞！”翠花的眼睛里闪烁着璀璨的星光，“哇！”我记得鸭蛋他们好像就是这时候蹦出来的，他们都喜欢翠花，但翠花只喜欢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于是我站起来转身就跑，鸭蛋他们就在后面追，鸭蛋比我跑得快，一把抓住我骑在我身上，我不服气，大声叫着，“有种让你爹爹起来，咱俩一对一单挑！我干死你！”鸭蛋放下拳头让我起来，我站起来又是转身就跑，可惜结果还是没能跑过他。后来翠花就被父母带着去了南方，鸭蛋他们也一个个的离开，再后来我也离开了那里，然后一晃就是许多年，然后我就被扔到了这里，翠花应该早就到了嫁人的年纪，不知道她会不会满脸崇拜或是担忧看着身边的那个人，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曾经给她将故事的男孩儿，就算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我也早就模糊了曾经的我们的模样，那些以为会刻骨铭心一辈子的，现在却也被时间划得支离破碎，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怪我，就像我绝不会怪你一样，因为你一定或许能感受到，我在生命的尽头里，想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