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之千丝玉》若无晴

7、第六章

　　我从未想过有一日能治好这缠绕多年的顽疾，更不会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周清梓

　　周清梓看着远处来回穿梭的的鹅黄衣衫，眉头越来越紧。自己这身病还不清楚么！随时随地都可能入土为安。
　　当日她跑来说报恩时，实在是气狠了。
　　说什么以身相许，不过是一时气话。也是料定了那女子无法做到，想要将她羞辱一番。
　　可当初她是怎么回答来着？哦……她居然眉眼弯弯的笑了，她说“好，我便许你一生。”
　　“哎……”
　　周清梓叹息，起身将窗户关上。觉得自己大约这几日就要离开人世了。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这样的身子，拖着都十年了，恨又怎样？不过是在再伤身一些，早早离开罢了！
　　说是原谅，那实在谈不上。
　　从小到大，他就恨过两个人。娘和她。
　　十年前他落水醒来不久，别人便对他说，娘没了。
　　他年幼时十分乖巧，那次却生出了哪怕是拼了命也要将那或说八道的人打一顿的心思。
　　阿娘只是哭，可她不会丢下阿梓不管的。他要起来，起来问问阿娘，问她为什么不来看他。
　　周伯周婶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小人儿一个劲的喊阿娘，便骗他，阿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只有小少爷的身体好了，阿娘才会回来。
　　他信了，乖乖吃药。
　　十年了，总是时好时坏。这回算是坏彻底了。
　　其实他也早已晓得，阿娘真的没了。
　　在他最无助脆弱的时候，阿娘不要他了。
　　这恨意，夹杂着绵绵的想念和爱，随着时间，愈发厉害。

　　对韶秋么！
　　周清梓闭眼。不过是年幼时的恨意，早已模糊不清。
　　只是想不到还能再见，一时间对命运的不公，对不久于人世生出的恨意罢了！
　　恨一个人总是太累，他十分珍惜这身体的。
　　拿过手边的一卷书，细细研读起来。

　　门被推开，傍晚的凉风便溜进几缕。周清梓觉察到冷意，才缓缓抬头。
　　门口的鹅黄衣衫染上了一些灰尘，那美丽的女子端着碗碟，盈盈笑意。
　　“阿梓，吃饭了。”清脆的声音传来，惊了周清梓平静的眸子。
　　“阿梓，今天夫子教了什么？”“阿梓，今天想吃什么菜？”“阿梓，小心不要磕碰到了。”“阿梓，……”
　　年幼时，阿娘总是这样叫。阿梓，阿梓……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

　　看着放在自己眼前的青菜小粥，心中一动。
　　这不是周婶煮的。
　　周婶煮粥的时候习惯放红枣，也不会再炒一盘青菜。
　　他吩咐过，傍晚时只吃一碗粥。旁的，什么也不要。这是多年来的习惯。
　　今日的却是瘦肉粥，带了一碟刚刚炒好的青菜。
　　他看着她，女子脸上有了红晕。
　　“你尝尝，有什么不好的说出来，我会改进的。”

　　满口的粥香，配上清淡的菜，倒是很适合他。
　　只可惜，再好吃的东西，半碗便停了。

　　韶秋看着他放下碗筷，远山青黛的眉微微皱起。
　　“不吃了么？不饿么？”
　　“已经饱了”
　　韶秋低眉，收拾了碗筷出去。
　　已经这样严重，连进食都困难了么！师父啊师父，求你了，快一点，再快一点。
　　周清梓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应该和她说清楚的，报恩什么的，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他其实并不特别记恨她。现在这般，委实没有必要。
　　那日说的，也是一时玩笑，做不得真。
　　看她，正是花儿一样的岁月，还是去寻找自己的良人罢！莫要在这里消耗时间。
　　恩，晚上就同她说清楚罢！

　　韶秋收拾了碗筷，正想同周清梓商量些事情。
　　进屋就看见他挑了灯芯，还在看书。实在有些无奈。
　　上前抽掉他手里的书。
　　那人也一惊，抬头看见了她，愣了一瞬。
　　屋子里突然出现个女子，果然不习惯。
　　“我有话同你说”
　　“我有事同你商量”
　　两人齐齐开口，还不待反应过来，周清梓一阵猛咳。
　　“咳咳……咳……咳咳……”
　　竟然已经咳出了血。身体止不住的开始抽搐。
　　韶秋大惊，忙封住他几处大穴，将他安置到床上。
　　后来的事儿周清梓已经记不清楚。只是耳畔一直有人喊“阿梓，阿梓……”
　　是阿娘吧！阿娘来接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模糊能听到看见一些东西。
　　总有两个声音在他周围回荡。
　　“师父，求你了，救救他。阿秋什么事儿都愿意做，只要能救他。”
　　“哼，我有什么事儿是需要你做的？”
　　“师父……”一个女子似乎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你不是很厉害么？你自己怎么不救？你不是救世的菩萨么？怎么连自己的恩人都救不了了？”
　　“你看看，你将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除了报仇，你就没有一点点想做的事儿了？”
　　“你……你竟然为了他，将自己伤成这样！你……你混账。”
　　另一个女子气急了，摔了杯子。
　　“他鄢宜川何德何能，让你这样付出？你待怎样？不治手上的伤，是打算救完你的恩人就随你爹娘到九泉之下去么？”
　　“阿秋，我不会救他。我要你看看对你自己不珍惜会连累多少人。不仅他我不会救，我还要去平了鄢家。”
　　“不，师父，你不能，你不能……”跪着的女子去拉她的衣裙，却被甩开。
　　“我为什么不能？我唯一的徒儿，他们凭什么伤得起，他们有什么资格。”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有人喂了周清梓一颗药。
　　昏昏沉沉，终于转醒。
　　却见床畔立着一个一身墨绿衣裙，面戴墨绿纱巾的曼妙女子。
　　那女子盯着他，皱眉，皱眉，再皱眉。
　　“你是他的恩人？”
　　周清梓脑袋昏沉，但大约也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当年一桩小事，算不上。”
　　女子眉头展开一点点。
　　“如果我救了你的命，你愿意用什么还我？”
　　周清梓一怔，没想到世间真的有人可以救治自己的病。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女子的眉又展开一点点。
　　“我要周伯周婶是命，我要你娘子的命呢？”
　　“咳咳……咳咳咳……”
　　床上的男子因为想笑，又开始咳嗽。
　　“他们是他们，不是我的。”
　　女子的眉彻底展开了。
　　不错，倒是个聪明的孩子。

　　不知为何，周清梓恍惚有一种被人算计的感觉。那墨绿面纱下的朱唇，似乎笑了。

　　于是，便有了这样的对话：
　　“你可有心上人？”
　　“不曾”
　　“可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
　　“本该就是这样的”
　　“你觉得我们家阿秋怎么样？”
　　“呃……没有很熟”
　　“讨厌么？”
　　“怎会”
　　“那，我救你一命，你试试救我们家阿秋一命，如何？”
　　“我？救她？”
　　“你不愿？”
　　“是……不懂”
　　那女子看着并没有什么疾病。何况自己又不是大夫。
　　“简单点说，就是阿秋她经历了许多不开心的事儿。要不是找你报恩，估计早去阎王殿报到了。说白了，没有求生意志，不愿活了。”
　　周清梓一震，那个看着明亮，总有笑意的女子么？
　　“你拖住她，找事儿给她做，让她知道知道活着的好。让她有个牵绊才好。”
　　“我么？”
　　少年惊讶。
　　“恩，就你。阿秋其实心软的很，况且你又是她的救命恩人。”
　　哼！说来我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可居然一点用都没有。
　　“这样，我先将你治到七八分好，剩下的就让阿秋给你调。少说也得两三年才能全好。到时候我再过来，要是你将阿秋治好了，我们便两清。若是治不好，我便取了你的性命，如何？”
　　周清梓诧异于一个女子竟然将取人性命说的这般轻描淡写。却还是点头，允了。
　　后来他才知道，眼前这蒙着面纱的女子是谁，才知道韶秋的师父是个多么传奇的人物。

　　再次醒来，身边只有周伯周婶。
　　关于韶秋，关于那绿衣女子，好像都是一场梦。
　　可不是梦，鹅黄衣衫的女子推门而入。看着他，笑了。
　　“阿梓，你感觉好些了么？”她问。

　　周清梓盯着书卷，神游天外。
　　如果不是梦，那绿衣女子临走前恶狠狠的话也是真的喽。
　　“若你敢伤她分毫，我定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便宜了你这小子，我那般优秀的阿秋！”
　　他侧目去看，韶秋也捧着一卷书在不远处，看的入神。
　　是很优秀的人呢！
　　“这是治阿秋手指的药，你自己想办法弄。”
　　绿衣女子塞给他几个瓶子。
　　都是需要外敷的药，真是头疼。又不能骗她吃下去。
　　他又盯着她的手，可以熬药，可以拿书。好好地，到底是什么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