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之千丝玉》若无晴

8、第七章

　　第七章
　　师父来的时候，阿梓早已不省人事；走的时候，阿梓也还没有醒来。我想，阿梓是不知道谁救了他的。师父在许多年前就隐退江湖，是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的事儿的。
　　——韶秋
　　近几日我总是有些不安。阿梓醒来之后实在太过平静。
　　但他看我的眼神却总是透着一股探究的味道。这眼神从我在当铺门前见他时，就见过。
　　后来，我来这偏僻的院子找他，也见识过。甚至冷漠的，嘲笑的，无奈的，都见过。
　　可这几日那眼神明显不同。
　　最初他总是盯着我，后来又时常将目光放在我的双手上。我其实有些心虚，似乎他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
　　不过，这怎么可能！
　　这样一想，我便有些坦然了。
　　不过阿梓这人，心思也是深的很。我一直怕这样的人，什么事儿都不说，要人费尽脑汁的猜。
　　我初初搬到这院子时，他房间的窗户不多时就关上了。我知道，他是不喜的。
　　那天傍晚，我送粥过去时，叫了一声，阿梓。他眼中不可思议的震惊一时夺眶而出，但也只是那么一瞬。我便知道，这人的心思，怕是难猜的很。
　　天知道，要将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叫的亲切，对于我有多难。但比起要喊他相公，这又要简单许多。
　　那是我搬来这里的第一天，我想在晚饭后同他好好商量许多事情，却不知，他连那日也已经熬不过去。
　　好在，我一个多月前就放了找师父的信号；好在，师父那日赶来了。
　　记忆中的师父，温柔的，狡猾的，美丽的，冷漠的。却从没有那日一样，带着雷霆震怒，要将整个屋子掀翻。
　　她责备，我便听着。
　　我错了，我知道的。可我没有后悔过。
　　其实我也有努力的活下去，不然不会千里迢迢的来祁国皇城找这个恩人。
　　不过是，给自己留一条理由。
　　可师父不知道，救宜川的时候，我废去的，不仅仅是十指，还有半身修为。
　　没有内力的压制，没有复仇的执念，我时刻恐惧着，怕自己挨不过许多时日。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病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我晓得，人见人怕。
　　我不能告诉师父，她会杀了宜川的。她真的会。

　　离开盘玉楼的时候，曼珠对我真真是十二万分的好。
　　她将自己的一大半积蓄偷偷塞给我，红着眼睛为我不值得。
　　她说“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凤冠霞帔，阿秋，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你就这样跟那个病秧子过了？你明知他……他……”
　　我没有解释，只是告诉她，有空了，需要我的时候就来找我。
　　如果那时，我还在。
　　对于她，我是愧疚的。如果我查出当年救我的是项左宁，而非病重的周清梓，我会去找他，不会有半分犹豫。
　　曼珠怕的，便是这样的结果。她总怕项左宁见着我之后，喜欢上我。我觉得实在是多虑了。
　　项左宁家中的小妹我虽没有见过，但连三岁的稚童都晓得，她是祁国的第一美人儿。
　　在这样的家中长大，项左宁怎会注意到我。
　　可曼珠不信，她说“阿秋，你的好，你自己不晓得而已。”
　　我无奈，我的病，旁人也不晓得。
　　沉甸甸的金银首饰，我偷偷塞回曼珠房间，带着肉丸子和几个月的工钱便来了这院子。

　　周清梓喜不喜欢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讨厌我。如此，我便能留在他的身边照顾他。
　　我晓得他说让我许一世，不过是玩笑一句。但我必须先留在他身边，这样才能时刻照看他的身体，才有治好他的可能。
　　况且，我是可以许他一世的。因为啊，我的一世那样短，随时都可能终结。

　　师父在他昏迷的日子里施针多次，算是已经将他的病治的七七八八。可即便是剩下的两三分，也是万万不能大意，需要好好调养的。
　　我不敢再奢求其他，师父能救他已然是对我网开一面了。
　　师父说，三年后来接我。她救周清梓的条件便是，让我在这里安心待三年。即使周清梓痊愈，也不得离开。
　　三年么？我可以肯定三年内让他痊愈，却不能保证三年内不病发。

　　如果周清梓是师父的徒弟，想来师父是极喜欢的。因他十分珍惜自己，又不为琐事挂心，总能找到生活的乐趣。
　　就连不被亲爹看重，不被家人承认，不能认祖归宗这样的事儿，在他那里都是碎事儿，不值得挂心。

　　他的眼神实在无法忽略了，我便抬头对上。果然，又是那种极其探究的眼神，想要将我看穿一样。
　　我也盯着他看，可看了半日，他一点松懈的迹象也没有，我却尴尬了。
　　“咳咳……阿梓，你之前说有话对我说，是什么事儿？”
　　他终于移开了目光，沉默一下，声音还是沙哑的。“太久，记不清了。”
　　对于这事儿我十分理解的。昏迷了许多时日，记不清楚实属正常。
　　他又盯着我的手看，我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样啊！我倒是有些事儿想同你商量呢。”
　　“你说”眼睛还是没有移开。我实在忍不住了，便放下书卷，坐到了他身边。
　　“你近日为何总盯着我看？”
　　终于移开了眼睛，对上我的。深陷的眼窝居然浮上一丝笑意“有人说你好，我便瞧瞧看到底有多好。”
　　他这话一说，我立马就脸红了。
　　肯定是周伯周婶在他面前乱说的。
　　我虽来这里时日不多，却与他们相处得很好。鉴于在我之前周清梓都几乎与世隔绝，没有与异性交往的经历，他们便认准了我是阿梓的良人。
　　刚来时，就一个劲的叫“少夫人，少夫人……”
　　我听着实在别扭，改了很多次才让他们阿秋阿秋的叫。
　　对于阿梓，其实他也是把他们当成亲人的吧！我猜，周伯周婶之所以小少爷小少爷的叫他，万全是因为阿梓这家伙懒得去纠正。
　　“他们只是随口说说，做不得真的。”
　　阿梓挑了挑眉“也并不都是假的”
　　我除了脸红，只能再转移话题“阿梓今日也总是盯着我的手看，莫非也是别人说我这双手好看？”
　　我本是想打趣他一番，缓解一下气氛的。
　　这一双手拿剑的时候最多，从小就是如此。手心里薄薄的茧子还是靠师父细心护着的。
　　师父说，你终有一天会长大，除了报仇，还会遇到很多事儿，会遇到你喜欢的人。那时你便会十分在意这双手，在意自己的身体，便会悔不当初。
　　所以我练剑的时候，总是缠着布。可即便这样，也依旧留下了薄茧。
　　比起皇城女子的柔荑，这双手着实显得粗糙了一些。
　　可我万万想不到，他平平静静的回了这样一句话“寒冬将至，我在琢磨，韶秋的这双手能织出怎样的衣衫。”
　　他说“这双手能做出可口的青菜小粥，可以带出凌厉的短剑，是不是，也能织出上好的布匹，做出精致的衣衫？”
　　我低头，不再看他。
　　闷闷道“韶秋只是一介江湖女子，并不懂得许多女红。怕是，让阿梓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