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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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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淋雨回家之后,周清梓就一病不起。
辗转一个多月,时而昏迷,时而清醒。
周伯急的团团转。
皇城的名医请了不知多少,皆是摇首叹息。
“不行,我必须要告诉老爷。若是请到宫中御医,或许还是有希望的。”
周伯看着病榻上的人,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周伯……不许,不许去。”
病榻上神志刚刚清醒一点的人虚弱开口。本就沙哑的声音,更加模糊难辨。
“少爷……”
周伯见他醒来,委屈又心疼。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小姐当年把公子托付给他,他却将少爷照顾成了这幅样子。
“少爷少爷,外面有位姑娘找您。”
急性子的周婶风风火火推门进来,带了一阵秋风。
周伯见了,有些责怪。
微怒道“你这老婆子,就不能改改这火急火燎的性子。没看见少爷正病着,受不得寒么。”
周婶面上一红,哂笑道“我这不是心急,没注意到么!”
言毕,又退了两步,离床榻远了一些。
“咳咳……”
床榻上的人又是一阵咳嗽,一时间面红耳赤。
待周伯上前顺气好久,才慢慢转好。
声音沙哑道“不碍事儿的。”
“周婶,你莫急,慢慢说。什么姑娘来找我?”
“哦,你看我,差点又忘了刚要说什么来着。门外有个好看的姑娘,说是要找少爷您。”
“姑娘?找我?”
周清梓疑惑,有些茫然的看向周伯。
周伯更疑惑,摇头,证明自己的清白。
虽然他真的很想少爷找个心仪的姑娘伺候,但绝不至于在这种时候。
半响,床榻上的人又问“是个怎样的姑娘?”
“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衫,手里拿着一把伞的姑娘。”
“一把伞?一把伞么……”。
周清梓展眉。是害他淋雨的姑娘。
“请那位姑娘到前厅稍等,我随后就过来。”
周婶很是欢喜,应了声,风风火火又出去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日里几乎与世隔绝的少爷,居然悄悄认识了一个美丽的姑娘。
“周伯,更衣”少年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少爷,你现在的……大夫说要躺着”周伯难为道。
“周伯,难得遇上有趣的事儿呢!更衣吧。”那少年也不吵,沙哑的声音平缓而坚定。
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命不久矣。
最后,总要随心所欲的做些开心的事儿吧!
周清梓披着厚厚的外衣,盯着眼前的黄衣少女。
韶秋尴尬,“咳咳……”
少年仿佛奸计得逞,嘴角弯弯。
“你输了”
韶秋:“……”
他进来半日不说话,原来就是和自己玩一个这样的游戏。幼稚,真幼稚。
见她沉默,少年心情大好。
遂问“你来还伞么?”
“嗯。谢谢你。”
韶秋将身侧的伞递过去。
周伯俯身接下。
“还有事儿?”
少年眨眼。
韶秋左右看看,桃花眼儿露出为难之色。
“周伯,后院的树叶很久没扫了。周婶,厨房的药是不是煎的差不多了。”
周伯周婶相视一眼,差点捶胸顿足,含泪而走。
要赶人就直说,能不能不找这么差的借口。忒不走心了。
周清梓:“现在可以说了。”
韶秋:“我……我来做个丫鬟。”
周清梓看她一眼,嘴角更弯。“说实话”
韶秋垂头,好吧!“我来报恩的。”
他审视她很久,憋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为一把伞报恩的。”
韶秋抬头,与他对视 ,目光诚恳。
“十年前,大商国,付家别院,和你一般大小的女娃娃,你还记得么?”
闻言,少年本就蜡黄苍白的脸更加骇人。刚刚还浮在脸上的笑意慢慢退去。
衣袖中紧攥的手指,已然泛白。
十年前么!怎么会忘记。
这残破的身子,时时刻刻都提醒着自己。
沙哑的声音似乎蕴含了韶秋不懂的情绪,低沉问道“证据?”
“你怀里的玉,是我娘亲手给我戴上的。后来……。”
“咳咳……咳咳……”
少年顿时一阵猛咳。
居然是她。
真的是她。
大商国的仲夏之夜,冰冷的湖水,彻骨的寒冷。
不愿回想的幼时记忆,滚滚而来。
那夜月光皎洁,如明珠照耀般倾泻大地。
他偷偷溜出去的时候,听见湖边传来嘤嘤哭泣。走过去,抬头,便对上一双红红的兔子眼。
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攀在树枝上,下不来。害怕的哭泣。
晶莹的泪珠儿掉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温热的。
让他想起了娘亲的眼睛。
娘亲偷偷哭泣时,也是这样红红的眼睛,让人心疼。
小小的少年,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却像个大人一般。
张开双臂,认真道“你下来,我接住你。”
那时多傻!不过两个孩子,却以为真的可以将她接住。
树上的红红兔子眼不再掉泪,揉眼睛,犹豫了半响,放开树枝。
她说“接住我。”
声音稚嫩,柔软。
他终究护住了她,却被她撞进湖里。
冰冷的湖水汹涌而来,霎时间堵住口鼻,不能呼吸。
他甚至,来不及呼救。
隔着薄薄的水面,模糊看见她惊慌的面容,跑开。
再也,没有回来。
她和娘亲,原来真的一样。一样会丢下他。
即便,他帮了她。
那些湖水,像无孔不入的蚂蚁,钻进他身体里,模糊了最后的意识。
醒来时,不知多少日月已经过去。
周伯周婶守在床榻边,哭的撕心裂肺。
一只小手像是没有知觉一样,紧紧攥着。
摊开来,是一块玉。
树叶大小的嫩黄的玉。里面有一圈圈极细的红丝缠绕着。
那些红丝中间似乎包裹着别的东西,却模糊的很,看不真切。
是掉下湖水的那一刻,扯下的那女娃娃的玉。
之后的日子就有些恍惚,不太记得清楚。只记得各种各样的大夫进进出出,摇首叹息。
大抵,也像这几日来看他的大夫一样。
十年,喝过的汤药比吃过的饭还要多。
看着眼前明眸皓齿,安静温顺的女子,袖中的手已经在抖。
十年光阴,他没想过会再次遇见她。
纵使有恨。
十年前,她舍下他的命。
十年后,她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来报恩。”
毫无愧疚,理直气壮。
她是怎么做到的?。
良久,他冷眼睥着她。沙哑的声音带着嘲讽“如何报恩?你可以将我健康的身子还给我么?”
韶秋张口,却什么话也没说。
神色黯然的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双手。
本来是可以的,以前是可以的。可惜!
韶秋:“我……会尽力的”
周清梓:“尽力?”
韶秋:“但我可以保住你的命。”
周清梓:“是吗。保住我的命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那浓浓的嘲讽韶秋再也无法忽略。也不知道他这是为何。或者,是因为当年的不辞而别;又或者,只是一个常人对生命即将结束的恐惧。
韶秋坚定道:“尽我所能。”
不知道能不能等来师父,不知道师父会不会救他,能做的,似乎就只有尽我所能。
少年深陷的眸子只是一瞬间的停滞,复而又成了冷冷的凝视。这些话,十年间不知听过多少遍。
韶秋见他许久不语,小心道“或者,我许你一个愿望?”
少年盯着她。
女子好看的桃花眼里坚定夺目的光彩,仿佛一个誓言,说道就能做到一般。
良久,沙哑的声音微怒道“不若,将你自己许给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