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之千丝玉》若无晴

4、第三章

　　最初，我其实不喜欢阿秋，她太干净纯粹，明明就是被爹娘宠坏，不知世道艰险的孩子。我讨厌那样的人。
　　相处久了，才发现，她手心里有薄薄的茧。我知道，她会武功，初见时就知道。
　　却不知道她每天夜里偷偷跑出去练武。
　　后来才知 ，她有多厉害。
　　琴棋书画，笔墨纸砚，没有她不会的。经管她从不弹琴，但我知道，她懂得，会的。
　　她会唱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动人歌谣，会说许多我从未听过的新鲜词儿。她会的，很多很多。
　　然，她的心，不在这里。
　　她不会与我争任何东西，不会与任何人争。
　　便是这样的性格，让我放下了防备，亲近于她。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只是她觉得我可以知道而已。这一点，我是清楚的。
　　可即便是我们每日在一起，即便是我们变得亲近，我依然有这样的惶恐。
　　若有一日，我倾心之人遇见了她，怎么办？
　　她有多好，全不自知。旁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我无法想象，有一日，她为自己心爱的人抚琴起舞，那低眉浅笑，红袖盈香间，该是何等的绝世风华！
　　盘玉楼里总能听到别人讲，曼珠是如何嫉妒着阿秋，打压着不让她出头。
　　我不在意，阿秋更不会在意。
　　却不想，便是这样时常会呆愣的阿秋，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曼珠

　　“阿秋，你瞧，我这样好看么？”
　　曼珠刚刚梳妆，兰花指中还捻着半截上好的螺子黛。
　　特意加重了颜色，远远看去，浓墨重彩。像极了盛夏时节墨绿的荷叶颜色。
　　韶秋微微笑“好看。曼珠素颜的时候就是大美人儿，今日这般细致的妆容，定是要把盘玉楼里的姑娘们都比下去的。”
　　“你这人，虽说有时候呆若木鸡，但要是高兴起来，真能把人哄到天上去。”
　　猫儿的眼睛含笑看着她，细眉一转，状似微嗔，反而多出撒娇的味道。
　　韶秋笑，却不在言语。安安静静捧着曼珠一头青丝，一下、两下、三下……梳的温柔。
　　初来时，韶秋并不懂得许多繁杂的发型。
　　小时候，师父只教了她将满头青丝用一根发带绑在身后。师父说，这叫马尾。最简单实用的发型。
　　后来涉世，知道了，女子的发，大多不这样绑。
　　也曾专门学习过一些，却也只会最简单的几种。
　　刚刚做曼珠丫鬟时，这美人儿可没有因为韶秋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少给白眼。
　　“阿秋，你这是绑粽子么？重来。”
　　“啊……好疼。阿秋，你要把我的头发扯光了，让我自己去找尼姑庵么？轻一点，轻一点知道么。”
　　“歪了歪了，两边对齐。”
　　“太正了，这个发型就是要稍稍倾斜。”
　　………………
　　韶秋有时候被烦的狠了，咬着牙，恨不得真将曼珠满头青丝拔光。转身走人。
　　找个没人的清净地方练剑。每每如此，灵动的剑法，变得招招狠厉，这样才好发泄心中的郁闷之气。
　　现在的韶秋，却成了这盘玉楼里最会梳头的丫鬟之一。
　　别人这样说时，韶秋多少惊讶。曼珠却是轻蔑一笑，理所当然。
　　“难道我会让自己在一个丫鬟身上掉了价？可笑。”
　　哦……原来如此。

　　韶秋在街上踱着步子慢慢晃时，一阵香气扑面而来。阳春面的味道。韶秋大喜，顺着香味儿找了过去。
　　早上曼珠让韶秋出来卖胭脂。
　　“城东有一家胭脂铺子，有些偏，你找的仔细一些。回来时，顺道去城西的张家包子店买二两包子回来。”曼珠说“不必着急，天黑前回来就好了。”
　　关于城西怎么可能在城东回来的路上这个问题，韶秋不愿多想。就当放假一天，出去溜达。
　　既然是溜达，韶秋自然放慢了脚步，仔细打量皇城的街道。
　　几条主街自然是热闹非凡，衣食住行的铺子应有尽有。
　　韶秋沿着街道看了许多新奇的玩意儿，闻着弥漫在大街上的香味儿自己猜想。右边的胭脂铺子飘出的是杏花香，左边的酒楼飘出烤鸭香，还有……十八年的桂花酒？不，是十七年的。
　　韶秋咂咂嘴，刚刚弯起的嘴角就僵了。
　　脸色也忽然变得阴沉吓人。
　　酒，是最害人的东西。如果不是当初贪杯，如果不是……
　　想着，脚步不觉越来越快。
　　分神间，撞到了一个身穿灰衣的男子。这才回神。
　　她其实很瘦，便是冲过去，只要不使用武力，是很难撞到一个男子的。何况刚刚只是走的急了一些。
　　然而，那灰衣的男子确实是被撞倒了。侧卧在地上，枯燥杂乱的头发遮着面庞，半响不见起身。
　　韶秋顾不得其他，委身去扶。
　　“公子，你没事儿吧？”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心中一惊，愣在当场。满眼的不可思议。
　　这个人，居然……
　　那灰衣的公子终于有了反应，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吃力的站了起来。身子摇摇晃晃几下，才站稳。
　　深陷的眼窝看了看手里的书，如释重负，露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笑。
　　不理睬抓着他手臂的韶秋，也不在意手上蹭破的伤口，艰难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要离开。
　　韶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以为自己又开始做梦了。梦里有他，有他们最欢乐的时光。
　　抬起头，一身陈旧灰衣的身影越来越远，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声不绝于耳。
　　那远去的身影，偶尔摇摇晃晃，瘦弱的根本撑不起衣服。空荡荡的衣衫，反而会让人显得滑稽。
　　那人也曾有这样的病症。瘦骨嶙峋，身体枯竭，大去之期不远矣！
　　可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人即便是有这样的病症，即便是瘦骨嶙峋，也有泼墨一般的长发，皮肤也不会蜡黄，只会苍白的微微透明。一双美丽的凤眼，合着便是灵蝶入睡，睁开了，更是风华绝代。
　　那人总是静静的躺在屋檐下的软榻上，合着眸子，看不出醒着还是睡着了。
　　但韶秋知道，他大多是醒着的。
　　他看似平静，心中却筹谋着许多事儿。
　　韶秋低头苦笑，那人，再也不会见到了吧！

　　黄昏时分，韶秋拎着几盒胭脂和二两包子，哼着不知名的的小调儿回到了盘玉楼。
　　却在门口被老板娘叫住了。
　　“阿秋啊，你回来了。”风韵的老板娘扭着身子，风姿摇曳。丝绢的手帕一甩，一阵茉莉香的胭脂味儿。
　　“恩，回来了。”
　　“曼珠房间有贵客，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已经安排小红去伺候着了。”
　　韶秋一呆，担心的望了望楼上曼珠的房间。会不会，是第一次见曼珠时那样的贵客？
　　集中耳力去听，曼珠房间里高山流水的琴音，潺潺流出。
　　真的是位贵人。
　　韶秋笑“好的，我去休息了。”
　　言毕，欢天喜地的去后院找肉丸子。
　　话说，三个月“锦衣玉食”伺候着，如今的肉丸子早已不是以前的它。
　　看见马厩里正吃草吃的欢快的肉丸子，韶秋成就感倍儿增。
　　强悍健壮的身体，比几个月前至少大了一半不止。一身青色光亮的毛，昭示着主人生活滋润无比。
　　肉丸子感觉到了韶秋，抬头，看见她。一声高鸣“嘶……”
　　韶秋桃花眼一弯，干净利落的步伐走过去。

　　“阿秋，你能否帮我一个忙？”猫儿眼的美人儿主动凑过来。韶秋稍稍后仰，有不详的预感。
　　“你且说说看”
　　“能不能把你平日里哼的那些歌儿交给我？阿秋，好阿秋，你可不能拒绝啊！”
　　“不……不好吧！呵呵……那都是些不入流的歌儿，难登大雅之堂的。”
　　美人儿见韶秋不许，索性扑到她身上。
　　“阿秋阿秋，你就允了吧。好不好嘛~~~”
　　韶秋咽口水“你先起开”
　　“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这样赖着，一直赖着。”
　　“好吧！我试试。”
　　“真的，真的么。阿秋，你真是太好了。”

　　或许曼珠真的需要这些东西。
　　韶秋知道的，撒娇不是曼珠本性，却是她的长处。曼珠心里，住着一个高贵矜持的女子。那是真正的曼珠。
　　撒娇这技艺，是韶秋交给她的。经管韶秋自己也并不擅长。
　　但曼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学的炉火纯青，用时游刃有余。连韶秋都忍不住要称赞。
　　一个人，要学习违背自己本性的事儿，很难。曼珠却做得很好。
　　“教你可以，但你也要帮我做一件事儿。”
　　“阿秋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猫儿的眼睛晶莹剔透的闪着光亮，欢喜不已。信誓旦旦的做出承诺。
　　阿秋一脸的严肃，俯首，在曼珠耳边说话。
　　那晶莹剔透的猫儿眼却一点点敛去光华，变得面色煞白。
　　诧异的神色久久不能恢复。
　　很久，有些颤抖的问韶秋“如果在他身上呢？”
　　韶秋不愿看她此时凄惨的神色，转眼看向窗外。
　　“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呢。
　　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他需要是什么。
　　未来啊，不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