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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八天(上) ...

  •   那晚我睡得十分不踏实,不过我想,任谁睡在棺材旁边都会不踏实。
      当公寓里的座钟响了十二下,屋子里最后一根白烛烧尽,睡得不踏实的我一个翻身从沙发上摔了下来——我又梦到二十一世纪单身公寓里那张宽大而软和的床——那时我的愿望无外乎是睡到真正的床(而不是沙发)上去。
      我抱着薄被坐起身,正欲爬回沙发上继续睡觉,转头就看见‘奥菲利亚’的棺材盖儿大敞。我至今都记得那种冷汗直冒的感觉,一股阴凉之气从脊椎直窜天灵盖,呆坐原处不敢大动,生怕稍一动就触到足以让我精神失常的东西。且我不得不在这里赞叹一下自己的记忆力——前二十几年看过的所有恐怖片走马灯似的一遍又一遍接二连三在我脑中放起来。
      整间公寓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座钟滴答走动的声音。月光从窗帘缝泄进来,银剑一般寒冷凛冽的月光恰巧映在我脸上,而与我相伴的奥菲利亚的棺材,在我冷静下来之后,看上去似乎也不那么吓人。
      “我的老天,”我抹了一把脸,又觉自己胆小得可笑,“讨厌的布兰特,讨厌的拜伦。”
      我从地上爬起来,合上棺材盖,想点上蜡烛为自己倒杯水,黑暗中没走两步便被一个硬中带软的东西绊倒,额头不幸地磕上了壁橱。倒霉的该隐!我希望这一磕没有磕坏我完美的脸!我捂着额头哼哼唧唧站起来,摸索出火柴和蜡烛点上,擎着蜡烛转身,拜伦那个白痴正横趴在我身后的地上睡得流口水——我也正是被这倒霉的白痴绊倒,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认为一定是这个白痴来开的棺材。
      “噢乔治,你这个白痴!”我踢了他两脚,他跟蠕虫似的扭了两下,嘴里还喃喃着‘约翰,我的小约翰’,“该死,我一定会把你这怂样仔仔细细地描述给你的小约翰听!”我光着脚踩在他脸上,忿忿地磨了两磨,泄愤完毕,又只得认命地将他扛回卧室:“如果你下次再不肯好好睡床,我就去睡。”他小野猪似的哼哼了两声。
      终于把白痴拜伦安置好,出卧室时贴心而不耐烦地帮他把门给带上,关上门没走两步,就听见轻轻‘咔哒’一声——门锁了。我的第一反应是那家伙刚才在装睡,等我走后又起来锁门。“乔治,我必须告诉你,你是个讨人嫌的混蛋。”我转过头去对着门嚷嚷,门那头没反应。
      与此同时,窗户外发出‘哒哒’的敲击声。猫头鹰?我举着蜡烛上前去看,窗外起了浓雾,雾气在月光下翻滚,并没有猫头鹰。我是一个说一不二的无神论者,我保证。但是我不保证在我看到无风却飘起的窗帘,以及窗帘隆起的形状——一个与我腰身齐高的小孩的时候还能保持镇定。
      屋内壁橱上挂着的小十字架,开始颤动,并且旋转,直到上下颠覆成为倒十字。随着一扇窗户碎裂的声音响起,袭来的疾风吹灭蜡烛。
      “如果我是你......”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空灵缥缈,在房中响起。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不得不说,我简直被吓成了一根冰棍。“谁在那?别跟我装神弄鬼,我告诉你,老子最不怕的就是鬼!”我厉声警告道,说不定看上去很镇定,但实际上我的腿都在发抖。
      “如果我是你......”窗帘隆起那一块朝我滑了过来,小女孩的声音也越来越近,“如果我是你,我会在每次见他时捂紧自己的脖子......”
      就在我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的时候,隆起的窗帘猛然塌了下去,我还是低声惊叫了出来,月光静静铺陈在地,窗外的雾也散了,远处传来狼啸。
      彼时我只有一个念头——今晚我得去和拜伦挤一挤。于是乎扭头就想往卧室走,不扭头则罢,一扭头就看见全然打开的棺材——棺材空空的,内衬暗红色天鹅绒。我用该隐的名誉发誓,送拜伦进卧室之前我就把这倒霉的棺材盖扣得严严实实。
      “先生。”干涩的女声从我身后响起。
      我下意识绷直了身子,还不等我转头,一段段不属于我的回忆洪流般侵卷脑海——
      夜色萧条,枯木狰狞,从阡陌的小道可以看出这原本是个村庄,但现在,这里只是一片废墟。
      “诺拉,诺拉!别去!”说话者是一位黑发男子,男子满脸是干涸的血渍,宽大的衬衫破破烂烂沾满污泥,仿佛才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算我求你,诺拉,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坐在一截石墩上,朝我央求道。
      “你这个懦夫!”我一开口,却是女子愤怒的声音:“你是贝尔蒙特家族的耻辱!”说话的同时,我也能体会到这副躯体所承受的疲惫与悲伤,“如果我是你,我宁愿死在父亲旁边!”
      “不,诺拉,我不能死,”男子神色痛苦又无奈,“你也不能死,只剩我们了,贝尔蒙特只剩我们了。”
      诺拉·贝尔蒙特,也就是记忆的主人,闻言沉默,我甚至能感觉到来自她内心深处的恐惧,那让她握鞭的手不住抽搐。
      “他是斯陶芬,诺拉,”男子本应该歇斯底里,可他强压着自己的声音,只涨红了脸,也或是面对诺拉不忍发火,“他活了四百年,他可以永生,但我们只是凡人......诺拉,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去哪都好,去过正常人过的日子。”
      “你这个懦夫,西蒙,懦夫。”听他战战兢兢地说话,诺拉·贝尔蒙特的恐惧被强烈的仇恨推回心底,反倒冷静了下来,“你要忘记家人的死去过所谓正常的日子,你就去。”
      诺拉只身一人,拖着那条本属于父亲的鞭子,连夜驾马飞驰,跑出很远仍能听见西蒙的声音‘回来,诺拉,回来’,但她始终没再回头看一眼。马背颠簸,冬风凛冽,诺拉的记忆开始模糊,鞭响在耳边呼啸,时不时能看见飞溅的鲜血和破碎的白骨,当城堡大门洞开,月光一倾而入,铺满干净无尘的地砖,诺拉疲倦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堡中响起,我听见一个镇静而沉缓的声音从盘旋而上的楼梯那处传来:“你很勇敢,小诺拉,你是个很特别的小女孩。我欣赏你的愚蠢。”
      “你可以选择追随我,当我忠实的仆人。”声音忽地移至耳边,苍白的面孔引入眼帘,我还未来得及观察说话人的模样,诺拉振臂一挥,长鞭惊起一声巨响,回音久久不散,却没击中斯陶芬。
      “我可以赐你永生。”那声音又从楼梯上传来。
      “斯陶芬,贱人。”诺拉骂他时额角的青筋轻轻跳动。不得不说,她骂人的方式和我有些像。
      “我会大发慈悲赐你永生。”斯陶芬边讲,边从容地迈下楼梯,哒哒的脚步声几乎能让人听出他的愉悦,“因为我的追随者们都被你的鞭子打成了肉酱。”
      脚步声骤停,诺拉的呼吸沉重,她转过身试图寻找斯陶芬的位置,握着长鞭的手因太过用力而出现了白痕。“而我需要有人替我洗衣服。”话音刚落,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脖间传来,她握鞭的手被人从后面折断,在阵阵渗人的碎骨声中,原本倔强的手掌抽搐不止,长鞭从她手中滑落。
      心底的惧怕已全然征服了她,征服了她复仇的决心,以及活的欲望。
      生命一点一点流失,嗜血的怪物埋首于她的颈间,闭眼前那一刻,她看到月光像长河一般流动起来,银色利剑破开黑夜,那持剑身影的咆哮撕心裂肺。
      仿佛是西蒙,呼唤着她的名字。
      银剑自背后刺穿斯陶芬的心房,黑血顺着剑锋流出。
      诺拉的记忆告诉我,她从不觉得哥哥西蒙是懦夫,只觉得自己是猎人家族的掣肘。
      “先生——”
      我从这莫名其妙的记忆中回过神来,一位身着男装的黑发女子站在月光之下,美得不尽真实。“先生——”她一开口,鲜血从脖间争相涌出,染红了她的马甲衬衫,源源不绝地流到地上,朝我蔓延过来。
      我被鲜血逼得步步后退,她又说:“不要轻信斯陶芬,斯陶芬没有心。”
      “斯陶芬?”这个名字听上去尤其耳熟,很不幸的是,还没等我回忆起是在哪处听过这名字,突如其来的一股拉力把我向后拖拽,像打包行李一般将我塞进了棺材里。而进了棺材(真晦气),我又发现棺材里仿佛是有‘人’的,且我被迫躺到了那‘人’身上。
      我的该隐,当时的我几乎被吓疯了,手忙脚乱地在棺材里挣扎,只会大叫:“乔治!乔治!噢你这只猪!快来救救我!”
      卧室房门扣得紧紧的,我想拜伦当时肯定在床上睡得正舒服,真是傻人有傻福。
      当漆黑的棺盖重重扣上,将唯一一缕月光隔绝在外,我的心情用‘绝望’两字就足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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