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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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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颓唐地回到拜伦公寓,拜伦果不其然在睡觉。小约翰来开的门,从他脖子上的印记来看,昨晚拜伦好像和布兰特差不多。
“我的上帝啊,你看上去像魂儿被人吃了。”小约翰关切地为我倒了一杯热水,细心地为拜伦轻手轻脚掩上卧室的门。
我瘫坐到沙发上,抬手捏了捏眉心,倦怠道:“这个形容再恰当不过。”
“发生了什么?聂恩?你陪你的老朋友玩了一晚上拳击?”他仍习惯于贴着沙发边坐。
“不不,比那更糟。”我郁闷地放下手垫在脑后,仰躺着看他,小约翰的眼睛仍是那么清纯透亮,“首先,他不是我的老朋友,昨晚只是好心帮我们解围。”
“噢,那么他倒是比他看上去要善良。”小约翰挑起了他的细眉毛,似笑非笑,罕见地不屑了一次,“我但愿他和你独处的时候没有为难你。”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我见他气鼓鼓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我好像冒犯了那位伯爵。”
“怎么会?”他惊讶地瞧着我,仿佛认为我是从不会犯错的聂恩。
“我,我好像......”我有些难以启齿,看着小约翰的眼睛又说不出谎话来,“我似乎把那位伯爵上了。”
他震惊得说不出话,看稀世奇观似地看着我。不知怎么,我觉得他那时候的表情有些可笑——像看见父母接吻的三岁小孩,于是乎我嗤地笑了出来。“噢聂恩!”他也笑起来,纯金的头发随肩膀一起抖动,“这没什么大不了,我相信他的私生活好不到哪去。就像拜伦。”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喜欢有些小坏的约翰,这让他看上去不那么像从中世纪壁画里走出的天使,很不幸的是,他似乎只有面对我时才敢说这样的话。
“他可比拜伦可怕多了。”我连忙纠正他,“至少如果上了拜伦,我不会听见魔障一样的笑声,还有这个,”我亮出手指上的戒指给他看,“我记得明明还给他,他还亲手收下了,等回到圣三一的时候这东西又出现在我手上,拔都拔不下来。”
小约翰似乎从没见过这么贵重的东西,急忙捂住我的手,左右看看,确定拜伦还睡得昏天黑地才继而开口说话,“上帝啊,这么大颗红宝石!如果他刻意要给你安个莫须有的盗窃罪,足以让你把牢底坐穿!”
“英雄所见略同!”我从沙发上弹起,再次严肃认真地思考要不要将无名指剁掉,“而且不仅是这颗红宝石,你看这,”我摊开手掌让他看戒指上刻的那一行花体字‘霍亨斯陶芬’,“十二世纪霍亨斯陶芬王朝的东西,绝对的古董,我可不敢用刀片把它撬开。”
可不嘛,老妖怪布兰特自己就是一只古董。
小约翰又不死心地为我扯了半天,戒指还是该套哪套哪,纹丝不动。“这可怎么办?”我估摸着小约翰当时也想帮我把无名指剁了。
我思索片刻,认真地告诉他,“我不太建议把无名指剁掉,毕竟那样还是会有点疼,而且以后做起事来不太方便。”
小约翰看上去有些失望。
“我以后出门都会戴手套,我保证。”我竖起三根指头发誓。
小约翰扶额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其实——这戒指会不会是他送你的定情信物?或许我们不应该把他想得这么坏。”
闻言我立马打了个寒战,“千万别是,我宁愿去把牢底坐穿。”
“是的,”小约翰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接受一个男人送的定情信物,那样你会被逐出英国。”
该隐,小约翰完全将自己和拜伦带入了我的角色之中,而他似乎没考虑到我和他的情况完全不同,我宁愿被逐出英国也不愿意跟布兰特那种猥琐而放荡的男人‘定情’。
拜伦睡到日上三竿,他又成功地翘掉了自己的历史课,兴致勃勃地跟我讲起昨夜和麦利先生的友好交谈——麦利先生很欣赏他的才华,并且承诺帮他出诗集。这完全在我的计划之中,相信《闲散的时光》能比原计划更早问世。下午小约翰去了唱诗班,戴维斯一整天都没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估计又在赌博),我和拜伦则去了图书馆,就在我们讨论着墓畔诗歌漫步在林荫道上,并即将要谈论起我最感兴趣的‘晚饭’话题时,一位褐发淑女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假设我没有打断你们有趣的谈话?”她笑容活泼,身材娇小,腰线纤细,脑袋上歪歪地戴着一顶缠着仿希腊式藤制饰品与白色羽毛点缀的宽沿帽,拘谨的发髻使她的脖子看上去修长白皙。
“实不相瞒,您已经打断我们了。”拜伦眉毛一挑,唇线扬起,看了我一眼。
“当然我们也一直期待着一位可爱的女士来打断我们。”我乐此不疲地跟他玩这种‘过山车’般的文字游戏。
褐发淑女咯咯轻笑,走到我俩中间,优雅有礼地挽上我们的手臂,经介绍后,我们得知她叫凯瑟琳,贵族小公子马修斯的妹妹,她用三角铃一般清爽的声音道:“知道吗?你们的名字几乎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剑桥郡。”
“受宠若惊。”
“意料之中。”
我与拜伦几乎同时开口。
“你们是如何认识康拉德伯爵的?”小女孩的眼中闪着羡慕与向往。
“噢,这你得问聂恩先生。”拜伦偏头回答她,“他是康德拉伯爵的旧交。”
“我们曾有过几次生意往来,他的幽默让我印象深刻。后来——”想起布兰特我就头疼,我几乎要编不下去了,“我跟他一起来了英国,我们在船上相处得很愉快。”
“多么奇妙!”拜伦先小女孩一步说话,“我也想去中国看看,如果你们下次出海一定要带上我,我会感激不尽。”
“当然。”我应承下来,让几番想开口的小女孩讲话。
“其实马修斯家想邀请两位参加这月末的夏季狩猎。”凯瑟琳抬头朝我弯起眉眼,“我们邀请了许多家族,包括你们的好友戴维斯家。”
“听上去很有趣。”我礼貌道,心中却因这句话对这小女孩没了之前的怜惜之情,对贵族们的聚会我也烦不胜烦,于是想委婉地拒绝,“可我似乎不隶属任何一个家族,当然,我也没有贵族头衔。”
“噢聂恩,你太谦虚了。”凯瑟琳用她甜美的嗓音撒娇道,“谁不知道康拉德伯爵昨晚对你有多热情——你是唯一一个上到伯爵家二楼去的客人,且你的仪态比那些纨绔公子更能称得上名副其实的贵族。”
倒霉的该隐,我就知道一切麻烦事的起因都是布兰特那个老妖怪!
听完这句话我倒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委婉’拒绝,拜伦则是面露不悦——因为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女孩口中的‘纨绔公子’。
我们三人一路从剑桥图书馆走回圣三一学院,为了配合拜伦的跛足,我们走得极慢,凯瑟琳几乎扒光了马修斯家的琐事,从他们多管闲事的姨妈讲到自己家教严苛又急着找女婿的母亲,当然我们的谈话中也略略提到了拜伦最喜欢的乔纳森·斯威夫特和拿破仑,可凯瑟琳小姐表示她还是最喜欢当下时兴的《抒情歌谣集》(拜伦听到华兹华斯的名字时脸黑得要命),随后又开始对洛可可画作评头论脚。
凯瑟琳是一位见多识广的贵族小姐,可她见的东西也不外乎贵族那些‘生活情趣’,甚至当拜伦大谈特谈斯威夫特讽刺之作《一个温和的建议》时,她快活地笑出了声:“斯威夫特真是个哗众取宠的疯子!”
“我衷心的希望你能多读点书,小姐。”拜伦毫不客气地羞辱她。
“这样更便于与我们分享你有趣的小脑筋。”我来了一个绅士版‘力挽狂澜’。
幸好凯瑟琳小姐不怎么会察言观色,当真认为拜伦在与她开玩笑。拜伦还想讽刺她,转头一看我像眼睛进沙一般疯狂地对他使眼色,又把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我想凯瑟琳小姐不介意告诉我们您要去哪里?好让我们送你一程。”我真想快点把这不懂事的小妹妹送回马修斯身边去。
“噢当然,”凯瑟琳笑得和春天里的阳光一样灿烂,“我需去圣三一学院找我哥哥,我们约好了五点他在喷泉边等我。”
不出所料,当我们到达喷泉边时,马修斯正和戴维斯比赛击剑,周围还等着不少佩剑的小公子哥。
拜伦跃跃欲试,后索性加入了他们。凯瑟琳则挽着我的手臂站在路边,继续跟我讲她烦人的妹妹。该隐啊,我想要一个知性善良的中产阶级黄花大闺女,而不是娇嗔的贵族小姐。正当我两眼冒金星,听得昏昏欲睡时,一声声惊呼,以及愈来愈近的马蹄、车轮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该隐在上,彼时的我认为,比起见到那架顶棚上绑着棺材的马车以及车上的赶马人老菲尔德管家,我更希望一直听凯瑟琳念叨她妹妹。
马车在我们面前停下,又理所当然地吸引了不少眼球。连击剑的马修斯和戴维斯也转过头来。
凯瑟琳小姐安静了,我猜她是看到这位举手投足之间都闪着‘金’光的老管家、边边角角镀金镂纹的马车,以及那奇葩的黑棺。
拜伦远远地向菲尔德脱帽,愉悦地唤道:“菲尔德管家!傍晚好!”菲尔德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朝他致敬。
“你好,菲尔德先生。”我站在原地,扬颔假笑。
“您好,聂先生。”菲尔德套好缰绳,从马车上下来,面带微笑:“我奉我家老爷之命来传话。”
“很好。”我放松了惴惴不安往马车内瞟的眼睛,“我很高兴他没来。”
菲尔德闻言笑容更大了,礼数周全地朝我鞠了一躬。
凯瑟琳摆正了她偏看着马车的头,发出浅浅地低呼:“恕我多嘴,先生,您家老爷不会是康拉德伯爵吧?”
“是的,我亲爱的小姐。”菲尔德朝她点头,“相信您家一定与康拉德家有过不解之缘,小姐,否则您不会认识康拉德家的家纹。”
闻言我朝马车上看去,这才看见双开门上的金底黑狮标志,再一次对怀春少女杰出的观察能力表示佩服。怀春少女凯瑟琳一听菲尔德的恭维,愈发自信道:“正好马修斯家意欲邀请康拉德伯爵参加家族狩猎,不知道康拉德伯爵是否有时间?”
菲尔德虽谦逊有礼,看上去却不怎么想将这话题继续下去:“我会帮您将话带给老爷,小姐。”凯瑟琳也听出他刻意地转移话题,于是道谢之后不再继续说话。
随后菲尔德笑脸盈盈又毕恭毕敬地对我说了一句让我笑不出来的话:“聂先生,我家老爷邀请您到康拉德别墅与他共进晚餐。”
我第一时间想到了苏娘——早上那碗馄饨令我印象深刻,心动片刻,就在菲尔德将要转身为我打开车门,凯瑟琳放在我臂弯上的手越挽越紧,拜伦热情地蹦跳过来的同时,我忙不迭道:“噢,我真的很遗憾,菲尔德。”我纠着眉毛,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很不巧的是我已经吃过晚餐了。”
我几乎能从凯瑟琳放松的手腕上察觉出她的失望。
“嘿,你们在讲什么有趣的话题?”拜伦兴冲冲地凑到我身边,终于看清了车顶上绑的是什么东西似的,惊叹道:“撒旦的儿子,这口棺材可真是别致。”
菲尔德朝他点头,又似乎我的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他仍打开了车门,拿出一个中式红木隔层食盒。看到食盒那一刻我已然石化。该隐在上!布兰特怎么连这种如此地方化的饭盒都能从中国搞过来?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通过什么渠道搞到的?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强盗!
“我家老爷料到您会用一个无法让人信服的理由拒绝他——原谅我聂先生,这句话是老爷叫我说的。”菲尔德不忘解释,“所以吩咐苏娘为你准备了一些家乡小吃,希望您能喜欢。”
我眼角直抽,心里生气,面子上却还是保持微笑,接过了食盒,“噢,多谢康拉德伯爵的好意。”
“别慌着道谢,尊敬的先生。”菲尔德继而从西装内口袋里掏出一张乳白色的邀请函,底下弯弯绕绕地用花体字签着‘布兰特·康拉德’,递给我:“我家老爷还想知道您今晚是否有时间赏脸与他看场话剧,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该隐,在十九世纪初的英国剧院看一场哈姆莱特!若这事情若是放在两年前足以让我凌晨三点从宿舍床上笑醒过来!
“噢,我真的十分想去,菲尔德,要知道,哈姆莱特在全世界都极富盛名。”一想到布兰特我就毫不犹豫地拒绝,拒绝得让我感觉心疼得滴血,“可我今晚有个约会,很重要的约会,我不能让我的姑娘久等。”
菲尔德看上去依旧从容:“我家老爷也料到您会用一个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的谎言来搪塞他的邀请——这句话也是老爷叫我说的,”我强压着翻白眼的欲望,听他道:“所以他吩咐我和剧院协商下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再演一场哈姆莱特,希望您为这次话剧保留好您的时间。”
“噢,贴心的康拉德。”我笑得咬牙切齿。
“为了弥补这次遗憾,老爷让我为您带来了奥菲利亚的棺材。”老菲尔德挤眼睛的模样简直可以用‘俏皮’来形容,“老爷衷心地希望这口棺材能让您及您的朋友们喜欢。”
该隐!看不成一场话剧就要给我送棺材!
“噢不,菲尔德,说实话,我和我的朋友们都不怎么喜欢奥菲利亚这个角色,更别说她的棺材......”正当我绞尽脑汁推脱之际,拜伦愚蠢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康拉德伯爵实在是一个有趣的人!谁会不喜欢让人心疼的奥菲利亚?又有谁会拒绝奥菲利亚的棺材?”说罢还转过头来认真地对我说:“相信我,聂恩,小约翰对奥菲利亚有种近乎悲悯的情怀。”
得了!我知道是你自己想要这口棺材!何必用可怜的小约翰来当借口!这就是我当时的内心活动。
凯瑟琳在我身边掩嘴笑出声,“你和你的朋友们都很幽默,聂恩。”
我有苦说不出啊该隐!我回她一个假笑。
事情至此,我终于有点了解拜伦了:收下一口黑黢黢的棺材、捡一个来历不明的中国人、养一大堆肉食性野生动物、放一个人头骨酒杯在纽斯泰德的家里、十三岁的清晨独自在白雾弥漫的墓园里写诗。该隐在上,我敢肯定那家伙只是单纯的猎奇!
菲尔德和拜伦合力把那口棺材搬进公寓,且就放在我的床——起居室长沙发旁边,走时他还神秘兮兮地将我引出屋子,问我道‘聂先生,我想我或许能看看您的无名指是否还安好’,我紧张地举起戴手套的左手,朝他灵活地动了动无名指。菲尔德似乎不甚在意我未将手套取下来,只道‘您很理智,聂先生,老爷会很高兴。’
当晚拜伦和心事重重的我把苏娘准备的点心一扫而空,又研究起这口棺材——我不会说拜伦那个疯子想把棺材盖打开自己睡进去!幸亏棺材盖子打不开,他才悻悻地放弃了。
棺材盖上仍有金底黑狮的康拉德家族族徽,族徽在戴冠黑鹰的展翅拥托之下显得庄严又肃穆,黑鹰的眼睛由红宝石点缀,这让我忍不住摸了摸手套下那枚戒指,想起了菲尔德说的话。
该隐在上,那时敏锐的我就知道布兰特老妖怪给我的这枚戒指一定有鬼。
然而我没料到的是,当临午夜,我的预感就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