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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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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们见到了传闻中在‘天国诗人’身上捞了一大笔的康拉德伯爵。
短短三天时间,我和拜伦三人几乎成了寸步不离的好友,我们一起为晚宴忙前忙后——筛选诗作,选购礼服,安排马车,给拜伦养在学校阁楼里那头熊送食,到圣三一学院的喷泉里洗澡(当然,小约翰害怕喷泉,所以他不参与我们)。
直至我们坐上马车,在小黑匣子般的空间里面面相觑,不顾车窗外的绵绵细雨,我们仍在专心地聆听拜伦朗诵他的得意之作——‘我愿做无忧无虑的小孩’和‘勒钦伊盖’。该隐在上,我那时发现我仍然崇拜着拜伦的才华,世上决不会有第二个像他一样的恶魔诗人。而与我同样崇拜着拜伦的显然还有小约翰,他看向拜伦的眼神炙热得能熔化金子。
马车在康拉德别墅前停下,那里面早已是觥筹交错,小约翰有些害怕地躲在我身后,拜伦捂了捂胸口——那里揣着他的诗,戴维斯打发了车夫,神采奕奕地回到我们身边。
“老天,康拉德的排场可真大。”戴维斯粗鲁直接地感叹道。
小约翰又咬起了他的下嘴唇,偷笑戴维斯。拜伦对他的感叹充耳不闻,做了一次深呼吸,“简直不敢相信,我就要成为诗人了。诗人拜伦。”
“没什么不敢相信的。”我拍了拍他的肩,“你本来就是诗人,诗人拜伦。”
拜伦绷紧了他的肌肉,仿佛使尽浑身解数来掩饰他的跛足,实际上,他掩饰得很好,只要保持这个节奏,没人会看出他是个瘸子。
几乎是当我们走进大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我们四人身上。人们停下悉悉索索的交谈,好几个女士用绸面小扇捂着嘴窃窃私语,男士们则将腰板挺得笔直,眼珠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地打量。拜伦紧张极了,小约翰更是连手都在抖。倒霉的该隐,我知道为什么男男女女都如狼似虎地盯着我们——因为白人的宴会里混进了一个黄种人,无论是‘黄祸’论者还是对神秘东方充满好奇的人都将目光停驻在此。现在这些‘注目礼’对于拜伦来说堪比针扎。
拜伦的动作愈发僵硬,他那残缺的姿势,一瘸一拐得更加严重。与此同时,我看见了在圣三一学院见过的几个熟脸,本在心中计划借与他们寒暄的机会融入人群,不料即刻间便听见那一队人之中发出细小、却足以使所有人听清的声音:
“看啊,那个懒懒散散的拜伦,噢老天,真可笑,他们怎么来了?他们也算有才学的年轻人吗?”
“还有他身边那个□□人,你看他的脸色,就快同我们一样白了,定然是吸了鸦片才这样,□□人没有不吸鸦片的,连他们的皇室都好这口。”
“看啊,一个瘸子,一个莽汉,一个胆小鬼,一个□□人,来了一队戏班子!”
我本以为拜伦会红着眼转头,用眼神询问我是否该继续走,而他却理直气壮地,迈着更大的步子往长沙发处走去,边走边昂着头一一迎上别人的目光,彼时他的跛足有种近乎撒旦的魅力——他的一瘸一拐,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海盗船长,凌驾于敌人血淋淋的尸体上,骄傲地巡视属于他的战利品。
该隐在上,我真是爱死了那时的拜伦,还有拜伦骄傲的跛足。
反倒是一旁的小约翰,他偷偷地牵了牵我的袖口,用他颤抖着的蚊子般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聂恩。”
我像他投去一个安慰的笑容,“拜伦先生是个极具魅力的男人,不是吗?”
小约翰咧开了嘴,舒展开他焦虑的眉头。
戴维斯正想说些什么,只听我们后上方传来一个惊喜的叫声:“聂恩!”
标准的普通话,就像我的大学同学远远地与我打招呼。
房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包括我,然而我看见的是一张全然陌生、棱角分明的脸。那男人大概三十来岁,高挑修长,侧身站在楼梯上方,一只手扶着栏杆,他微蜷的金红色披肩发被一根黑绸系在脑后,同发色一样金中泛红的瞳仁发出惊喜的亮光,与我对视着。他苍白得略带病态的肤色、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让我怀疑刚刚那声叫是不是出自他。
“噢,果然是你,我的聂恩,老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吐词清晰得令人发指。话毕一路小跑而下,在我还没找出什么话来寒暄时就将我一揽入怀。清淡的蔷薇花香将我围绕起来,“许久不见,你变了太多,我差些没将你认出来!这些年也不见你写信给我,你是存心想让布兰特相思成疾吗?”
“噢布兰特。”我微微踮起脚环上这位陌生人的肩颈,与他来了一个久别重逢般的温存的拥抱,心里却在想‘天知道你是谁’,“没想到能在这看见你,布兰特。”
寒暄完毕,我意欲不动声色地推开他——我不太喜欢陌生男人的触碰,却惊讶地发现他的双手像是牢牢钉在我腰间,不仅推不开,反倒因撑开上半身而使我两人的下半身贴得更紧——他几乎要将一条腿挤进我的腿间去。该隐,我发誓我本不想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裆部,可我俩实在贴得太紧了,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你实在变了太多,”他空出一只手来,抚开我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又随着脸侧向下,用食指拇指托起我的下巴:“唯一不变的是,你仍然英俊脱俗——这让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他笑意宛然,含情脉脉,比起老朋友更像在看一个老相好。
“彼此彼此,布兰特,你还是那么会说笑。”我四肢僵硬,仍然对这位‘救命恩人’笑得灿烂十分,只有该隐知道,我多希望彼时的我手里有个什么锋利的金属片片,动上一动就能叫他说不出这种恶心人的话来。“好了布兰特,我有个新朋友要介绍给你,相信你一定会很喜欢他。”我几乎是从他的怀抱里挣了出来。
“当然,聂恩,你的朋友我都会喜欢。”他的嘴角尖尖翘起,视线像是被强力胶水固定在了我脸上,让人感觉别扭极了。该隐明鉴,我用永生保证,即便是在那时候,我也没有背叛组织祈求上帝让他罹患眼疾,而是衷心的希望能亲自戳瞎他的眼睛。“我甚至能因为你而爱上耶稣。”布兰特说这话时猫下了身子,嘴唇就在我耳边,吐息冰凉,声音沉缓,就像从墓穴里探出的枯爪,直取心脏。
与此同时,就在我转过头,准备将拜伦三人介绍给他时,我瞥见小约翰看向他的眼中带有浓浓的戒备与敌意。
“这位是拜伦,现就读剑桥圣三一学院,主修历史和文学,”我佯装忽略了他的喃喃低语,用极敞亮、又正直的声音将拜伦引到他跟前来,“一位举世无双的诗人。”我朝拜伦狡黠笑笑,再抬头看布兰特的时候,发现他的目光似乎就没从我脸上移开过。该隐啊,他真是烦人得不得了。
“晚上好,亲爱的布兰特,很高兴认识你。”拜伦朝他伸出右手,自信的笑容下不安之色暗涌。
这时布兰特才大发慈悲地将眼神分了些给其他人,热情地握住拜伦的右手,轻柔而疏远地将他带入怀里搂了一下,“拜伦,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与我读读你的诗。”
“我的荣幸,阁下。”就在布兰特话音落下那一刻,拜伦的不安也烟消云散,他如同对待学院里的同学一样,对布兰特挑起了他俊俏的眉毛,“希望你在爱上耶稣的同时,也能爱上小恶魔们。”——我的该隐,他一定单纯地将布兰特当成了我的莫逆之交。
“当然,”布兰特放开他后站得挺拔,颜色欣慰,微偏着头与他对视,用他灵活而流畅的声带,让话中所有r带上了几不可闻的小舌音:“他们的恶作剧惊为天人。”
后我找准机会,又将戴维斯介绍给他。两人寒暄后仅握了手,布兰特看上去对戴维斯并不感兴趣,而戴维斯仿佛同样不将布兰特放在眼里。
“来啊,约翰。”我将小约翰从戴维斯身后推出来,揽着他的肩,炫耀般地向布兰特介绍,“这是我们的小约翰,他的容貌和心地都美好得像天使一样。”
“天使?”布兰特咧嘴笑了,目光迅速地在小约翰脸上扫过,又如同榫头找着卯眼似的钉回我脸上,金红色的眼里仿佛有一个旋窝,急不可耐地要将我吸食进去,“我喜欢这个比喻。”他道,说罢朝小约翰鞠了一个绅士躬,该死的优雅,活像中世纪那些做作的皇室,“小约翰就是天使。”
随着这一来二去,周围那些贵族‘看客’部分移开了眼光,而另一部分则交头接耳讨论着布兰特或加入了我们。直到布兰特低着头,像该死的神祗一般与我的朋友和那些富人们侃侃而谈时,我才发现他竟比在座每人都高出一截,站在人群之中就像从洞里冒出头的鼹鼠。
为了不招惹他的注视,我将说话的机会都让给了拜伦,同时又四处张望,想从富人们嘴里的一些蛛丝马迹中探听到康拉德伯爵的消息。该隐作孽,如果当时的我知道那位恶心人的布兰特就是康拉德伯爵,我定然不会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一样东张西望。
“亲爱的聂恩,是哪位女士比我更能吸引你的注意?”布兰特举着酒杯,趁拜伦说话的空隙,隐晦地叫我别那么丢人。
那些看好戏的目光又像铁块循着磁铁一样朝我看了过来,拜伦和戴维斯眼露尴尬,小约翰则担忧地看着我。
“恕我直言,康拉德伯爵的玫瑰。”我朝他举杯,心中像剁萝卜块儿似的将他从头到脚剁了个遍,环顾四周错落交替、黑红白三色织杂的玫瑰花束,道:“不仅比你美,还比你香。”
人群发出‘噢’的一声,众人相视而笑,拜伦朝我挤了挤眼睛,比了个口型‘狡猾的黄皮肤’,小约翰咬着他的下唇痴痴地笑。
布兰特沉沉地笑了两声,盯着我,抿口杯中红酒,喉结滑动,不温不火道:“若不是你事先说了玫瑰,我会认为你在形容你自己。”
我恨不能直接朝他翻白眼,“您的油嘴滑舌让人感动,先生。”
“您的花言巧语也很吸引人,我的聂恩。”布兰特似褒半贬地还击。
就在我们看似愉快地交谈之际,一位身着黑衣、头发花白的管家施施然穿越人群,朝布兰特走去。
“冒昧打扰您,康拉德阁下,”那位管家兜里揣着怀表,一条细而精致的金链子垂挂在他荷包外,马甲的双排扣与袖扣也是金质,在烛光下微微发亮,他的白手套纤尘不染,恭敬地与手一起背在腰后、捂在腹前,“您吩咐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噢,谢谢,菲尔德。”布兰特的面色乍然亮了起来,甚至在烛光之下显得不那么苍白,“你来得正好。”
当我正处于来自那声平静而自然的‘康拉德阁下’的炮轰雷击之下,自愧自叹时,布兰特已经把围在他身周的众人都遣散了,只留下了我与我的朋友们,和一位头发秃去一半的出版商先生。
“恕我无礼,拜伦先生,虽然我很想听小恶魔的杰作,可因我实在太久没有见过我的聂恩,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与他叙叙旧,”布兰特真诚地向拜伦致歉,他规整的眉毛微拧,就连眼色都带满了遗憾和可惜,转而友好地向拜伦介绍道,“这位是麦利先生,一位眼光高明的出版商,我相信你们会很有共同语言。他是为有经验的商人,你知道的,有时候靠才华不足以出名,而麦利先生知道如何平衡诗人的才华与贵族们的附庸风雅。”
“您过奖了,康拉德伯爵,谁都知道,您看好的诗人无一例外都有着让整个大不列颠出版商们趋之若鹜的本领。”麦利先生金色的八字髭须随着他嘴唇开合而欢快地跳动,“很高兴认识你拜伦先生,相信你的作品会让所有人眼前一亮。”
拜伦与他寒暄,眼中透过一丝失望,但当他顺着布兰特近乎缱绻的目光看向我时,似懂非懂地表示了然。善良而温柔的小约翰多数时候保持沉默,仍然担心地望着我,时不时还用怀疑的眼光打量打量布兰特。
傻子都能看出布兰特这明显的搪塞,从这表现看来他似乎对拜伦的诗没有什么兴趣。如果这位呼风唤雨的康拉德伯爵不喜欢拜伦的诗,那么我们又得另觅伯乐——讨厌的英式社交将接踵而至,想到这里我不禁一阵头疼,我的食宿费还寄托在拜伦的诗集上呢!
布兰特打发了他们,老朋友似的朝我走来,“我的聂恩。”老该隐,他的热情简直让我难以招架,“我终于有与你独处的机会了。”他低声在我耳边念叨,苍白冰凉的手掌绕过我肩膀,将我踏踏实实揽入臂弯。
“千恩万谢,尊敬的康拉德阁下,”我故作不经意地躲开他,“如果不是你帮我们解围,今晚我和我的朋友们——”
“嘘——”他用酒杯杯沿轻轻按上我的嘴,同时‘深情款款’地注视着我,金红瞳仁小幅度地一缩一放,这让我发自内心生出一种臣服感,随即,他用他略带德意志口音的英语道:“别与我客气,我的天使,菲尔德为我们准备了一个安静的房间,我想你的小秘密更适合在那里被倾诉出来。”
直到我喝下黑血之后,我才回忆起当时被‘控制’的事情,该隐啊,我才历经时空穿越不过五天就被这只杀千刀的老妖怪耍得团团转。
布兰特的手顺着我剪裁合身的呢子外套往下滑,直滑到尾椎处,激得我猛地一颤,慌忙躲开。他似乎对我的反应甚是满意,又不厌其烦地以手捧过我腰侧,“跟我来,我的天使先生,别让菲尔德的好心白费。”他将我向楼上带去。
因为他倒霉的控制力,彼时我的心情简直像陷入了初恋,我的胸腔几乎无法容纳那颗疯狂撒野的心脏,而他放在我腰上的手足以使我浑身过电、双颊燥热,“康拉德先生。”我难耐地松了松领口,抬头那刻正好与他视线相撞,一股浓烈而难抑的痴迷油然而生,这让我恨不能直接把他按在身下热吻。
“叫我布兰特,我漂亮的孩子。”他淡然莞尔,眉眼精致,薄唇浅红,该隐,我还能看见他笑起来时左嘴角那个玲珑的梨涡和他两侧尖尖的虎牙。
“布兰特。”我强忍欲念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说实话,我想我当时看向他的眼神一定是迷恋中带点傻里傻气,傻里傻气中还散发着愚蠢透顶的气息,“我希望你们西方人不是每个都像你一样有魅惑人心的能力。”我艰难地呼吸,“我可没那么多空闲去像这样爱其他人。”该隐啊,如果不是他灭绝人性的控制力,我绝不会放任自己说出这样恶心的话!
布兰特先是身形一怔,看向我的眼光中带了些审视的意味,后见我满脸通红不敢看他,那家伙又眉飞色舞说起俏皮话来:“别这么直接,宝贝儿。”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这会让我想吃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