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路58号》星辰夜空

97、故事十·中元·第五章

　　第五章

　　每年中元都注定不会安生度过，区别只在于闹腾的厉害程度高低与否。
　　当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被暗夜吞没，整片天空如同打翻的浓墨，漆黑一片。今夜云层过厚，若隐若现间倒还看得出月亮的影子，但是星星的痕迹就别想了。
　　君宴正在家里准备晚饭，照例是凤怀真给他打下手。
　　玲珑送许禾到楼下后就立刻回来。
　　原本翎儿也想跟去，但中元前后她是被禁止出门的，故而只得坐在沙发上郁闷地看动物世界。
　　“啧，那家伙还真讨小孩子喜欢，你看翎儿依依不舍的样子。”凤怀真趁着切菜的功夫把脑袋伸出移门外，看到小丫头噘着嘴看电视。
　　“当心你的手。”君宴把他的脑袋转了回来，“水开了，把菜放进去焯一下。”
　　“哦。”
　　夫夫干活效率就是高，很快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就等书店里的一票人下班到家就能开饭。
　　糖醋小排的香味飘散在空中，凤怀真拿起筷子忍不住偷吃了两块，凤怀羽也紧随其后吃了几口番茄牛腩炖黄豆。
　　牛肉炖得酥而不烂，入口软嫩易下咽；黄豆也已都酥了，沾着汤水味道浓郁可口。
　　君宴静静注视着越吃越来劲的兄妹俩，咳嗽了几声，两位年龄近两千年却跟未成年小朋友差不多的家伙才默默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坐在餐桌前聊起了天气。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书店都打烊十五分钟还不见人回来。凤怀羽打手机给丈夫，却被机械女音告知不在服务区内。
　　中元节连信号都会影响吗？难道鬼魂们占据了基站？
　　凤怀真试图给苏青打电话，却也是不在服务区：“他们跑哪去了？”换着用意念呼唤，也联系不上。
　　这下他们觉察不妙。
　　“难道是被妖怪们缠上？”
　　“我去看看。”凤怀真坐不住了。
　　“我和你一起去，把罗盘也带上。”君宴想到了方才许禾送来的东西，应该派得上用场。
　　“我也去。”玲珑直接幻化成人型，“这次你们可不许阻止我。”
　　凤怀真思索片刻，答应了：“跟紧点，别离我们太远。”
　　“把阿远带去吧，大哥你的战斗力也没厉害到哪里去。阿远近来进步飞快，若真遇到危险说不定能帮上你们的忙。”凤怀羽示意翎儿去隔壁把阿远给喊来。
　　“可是……”
　　凤怀羽白了兄长一眼：“可什么是，今天是中元，小心点总没错。家里安全得很，不需要你们担心，再说我还有穷奇和汤圆和其他小家伙们，尽管放心。”
　　比起自己，她更担心丈夫商翼，及其他朋友的安全。
　　多浪费一分钟可能就更危险，凤怀真和君宴也不再与怀羽争辩，带上阿远和玲珑出门找人去了。
　　“商翼珠玉他们被鬼缠住了？”从隔壁跟着过来的穷奇抬头看了眼眉头微蹙的凤怀羽。
　　“大概。”
　　“别担心，每年中元都会出点幺蛾子，顶多浪费些时间，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穷奇拍了拍凤怀羽的小腿。
　　翎儿看着母亲担忧的神情，小脸也皱了起来：“爸爸怎么了？”
　　“没什么，他有事耽搁了，今天中元节，大家会比较忙。”弯下腰抱起女儿放到餐桌前的椅子上，“翎儿肚子饿了吧，先吃饭，吃完饭爸爸就会出现了。
　　翎儿似信非信地望了母亲一眼，从她的眼神里凤怀羽看出了不属于两岁孩子的成熟。
　　也许骗不了她。
　　“我也饿了。”穷奇举爪，“怀羽帮我盛点吃的。”
　　“你就不肯自己变成人样吃饭？用手比用爪子方便得多。”嘴上这么说，凤怀羽还是拿了个餐盘给他夹了大半盘肉和一小勺素菜。
　　“要保持神秘。”眨了眨眼，穷奇埋头开始专心吃饭。
　　神什么密呀……凤怀羽在心里吐槽了下，也拿起筷子陪女儿吃起饭来，只是偶尔会看几眼窗外。
　　夜色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听见些妖怪们的欢声笑语或是尖叫抱怨，暂时没别的声音。
　　然而凤怀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暗里，蓄势待发，心口如有大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正当她越想越糟糕时，突然感觉到脚脖子热热的。低头一看，圆嘟嘟肉鼓鼓的小奶猫芝麻正舔着她的脚踝。
　　“我没事。”抱起芝麻，挠着它的下巴，凤怀羽知道它是想让自己别太难过。
　　身边是幼女，房里还有双生子，作为母亲她必须坚强。
　　而行走在夜色里的凤怀真等人刚出大楼门口，就被空气里浓郁的妖物气息扑了一脸。
　　简直是妖怪亡魂们的狂欢派对！
　　普通人类看不见围着小区莲花池跳舞唱歌的妖怪，也看不见坐在长椅上等待家人归来的魂魄，更意识不到自己肩膀上就坐了个小家伙，正边走边和自己家人念叨怎么今天感觉肩膀特别酸。
　　家人表示可能是没睡好，或者这几天比较劳累，建议他好好休息。
　　凤怀真与这一家子擦肩而过时，顺手揪起小人儿的后衣领，把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她放到花坛里一棵树的树枝上。
　　“他不是你要找的人。”凤怀真轻声对女孩儿说道。
　　抹了桃花胭脂的女孩儿整理了下自己的裙摆，依旧笑容满面：“我会找到他。”
　　因为还有要事在身，凤怀真也没时间多和女孩扯皮或者把她送去地府，反正过了今晚他们就都会回到自己来时的地方。而那些想趁机逃脱的，终究也会被带回去。
　　走到书店，卷帘门已经放下，商翼等人按理说应该已经到家才对。
　　街上还有不少人在，凤怀真只能采取文明的方式，打开卷帘门再开玻璃门上挂锁。
　　书店内漆黑一片，开灯后也没瞧见半个人影，书籍都收拾整齐，收银机也锁上了。
　　就算是遇到危险，商翼、珠玉、苏青、瀚海与狰，五个人没有一个发出求救信号？珠玉和狰也就罢了，但商翼和瀚海一个是天界战将另一个是修为颇深的真君，什么东西令他们都毫无反击之力？
　　别告诉他是高浓度□□……
　　玲珑环顾四周，也没觉察到任何异样气息，只能疑惑地望着凤怀真与君宴。
　　“难道他们集体出去吃饭了？”凤怀真半开玩笑道，说话的同时右手触摸着桌子，心中一片清明。
　　书店内并不曾发生任何战斗过的痕迹。
　　“要用清岚上仙给的罗盘么？”君宴拿出了那个东西。
　　“虽然许禾说最好过了今夜再用，但……还是试试吧。”
　　把罗盘放到地上，凤怀真屏息凝神，让自己脑海放空，心中默念着朋友的名字。
　　数秒过后，罗盘上的指针开始飞速旋转，过了半分钟才慢慢停下，指针一直在东南方向在三十度误差间来回颤动。
　　“估计还是妖气太浓烈，测不准。”凤怀真叹气。
　　“过去看看吧，玲珑也在，说不定可以靠心灵感应找到珠玉。”
　　反正也毫无头绪，不如跟着罗盘指的区域找找看，也许能有意外发现。
　　而在沿途找寻过程中，凤怀真还像附近的妖怪们打听有没有看见商翼等人。
　　大部分小家伙都摇头，只有两三个表示见到他们关门回家，但过了马路后就没留意了，毕竟没事也不会随便盯着别人看。
　　“怀真？吃好晚饭出来散步了？”慕容雪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啊。”凤怀真笑道，“这个点不在店里，瞎转悠干嘛呢？”
　　“今天中元，早点关门比较好，老人家说了让我直接关店回家吃晚饭。说起来，我刚才看到商翼他们几个往商场那边走了，还以为你们说好了集体出去吃饭呢。”慕容雪说道。
　　商场？
　　“他们去商场了？”
　　“对，你不知道？奇怪，按照商翼的个性不会不打招呼吧，至少也会带上怀羽才对，他不怕回家跪搓衣板？”
　　慕容雪与他们认识数年，凤怀真家常年维持人形姿态的几位彼此关系和个性她大概都知道，而凤家人也在苦恼是不是保持段距离比较好。
　　和普通人类太过亲密其实是件很痛苦的事，如果是嘴巴严实个性稳重的即便让对方知道真相倒是无所谓——过去他们是告诉过几个人类。
　　重点在于分别。
　　人类的寿命于他们来说如昙花一现，交往过程中付出的情感越深，生离死别时就越痛苦。闭上眼一了百了的倒是轻松，被留下的才难受。
　　看惯了生死，不意味着面对离别就一点触动都没有。
　　幸而身边还有那么多常年相伴的家人与朋友，独自生活的话肯定是坚持不下去的。
　　“怀真？”君宴疑惑地看向他，“你怎么了？是想到什么吗？”
　　他走神有段时间了，连慕容雪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没事，小雪你说商翼他们是去了商场？”
　　“是啊，就是离我们这最近的那个。”
　　“知道了，回头我就和怀羽告状，跑出去吃好吃的却把她丢家里带孩子。”凤怀真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慕容雪噗嗤笑出声：“明天告诉我结果，我先回家了，苦命的人没钱吃大餐啊。”
　　“你还苦命！别瞎说。”
　　又扯皮了两句后，慕容雪往心语小区走去——她的家就在凤怀真他们对面。
　　住得近、店铺离得也近，所以他们的关系才特别好。
　　“真的是去商场了吗？”等慕容雪走远了，玲珑才开口问道。
　　凤怀真掏出手机，挨个拨过去，依然是不在服务区：“谁知道呢？但是商场的方向在罗盘指针晃动区域里，我们过去看看吧。”
　　走之前叮嘱了附近相熟的小妖怪帮忙留意商翼珠玉等人的踪迹。
　　平日里这些小家伙没少受凤家人的照顾，面对恩人的请求自然是干脆答应。有的还特别积极，立刻就主动去找寻了。
　　凤怀真忙不迭大喊注意安全。
　　“抱歉，找你朋友的事要耽搁了。”路上，凤怀真满怀歉疚地瞥了眼君宴。
　　他明明自己还有心事，却得来帮他。
　　“怎么到如今还跟我客气？”君宴故作生气地弹了下他的脑门，“商翼他们也是我的家人，和我朋友一样都很重要。”
　　凤怀真只是微笑不说话。
　　但是作为人类时候的他，那位朋友对他来说肯定是特别的存在。过去阿宴帮了他们那么多，他正想为他做点什么，却又出了这事。
　　“别多想，事情一件一件来，找完他们再去找卫澜。”君宴知道他的心思，搂过凤怀真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
　　“喂喂，街上还有好多人。”凤怀真脸颊泛红。
　　“你什么时候在意起旁人眼光了？”君宴浅笑。
　　“你又什么时候如此狂放不羁？”
　　“只是搂个肩膀而已。”怎么就狂放了？
　　此刻，走在两人身后抱着伪装成小奶狗的玲珑觉得眼睛有点疼。
　　“等等，不对劲。”凤怀真突然停下脚步，“阿宴，你察觉到了吗？”
　　“有人设下了陷阱。”君宴语气平静地说道。
　　正说话间，凤怀真手上的玉石突然发出荧绿色光芒，仿佛在警告他们危险的来临。
　　面前的道路看似正常，但擦肩而过的行人脸上面无表情，原先周围到处蹦跶的妖怪和游魂也不见了踪迹。
　　中元节，竟然没有鬼魂在路上徘徊，这不科学。
　　“绝对有问题。”
　　珠玉窝在苏青怀里说道。
　　他们已经在小区门口的那条路上绕了很久了，但不管怎么走就是走不到里面，四周的路人仿佛看不到他们似的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询问。
　　瀚海星君闭上双眼，再睁开时两眼变成了金棕色。
　　那是他开了天眼的证明。
　　“怎么样？”苏青问道。
　　面前的小区和之前的并无太大差异，就是他们脚下和小区大门之间有道裂痕，方才大家都沿着裂缝在行走，根本没有走到对面。
　　时空出现了断层。
　　“所以我们是被困在断层之间了？”珠玉终于弄明白了现状。
　　“以后碰到中元节索性就放假吧。”商翼叹了口气，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两眼，没有信号，“其他人等不到我们回家一定急死了。”
　　“肚子好饿。”珠玉无精打采地躺在苏青的怀里，蓬松的尾巴甩来甩去。
　　“要怎样才能离开？”苏青问瀚海，星君对于这种状况应该比武将清楚。
　　瀚海没有多加犹豫，从掌心化出幅卷轴。
　　卷轴的绳子自动松开，在半空中慢慢打开，露出其中的上古咒文。
　　瀚海口中念念有词，卷轴上的咒文仿佛有生命般脱离绢帛，环绕在了瀚海周围。每一个字都发出了金色的光芒，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
　　“我去，要倒塌了？”珠玉叫道。
　　“倒塌不是这么用的，你用塌方勉强还行，基本来说应该用陷落。”
　　珠玉无语地抬头看向苏青，长叹口气，才慢悠悠说道：“阿青你居然还有心思纠正我的用词……”
　　“狰，抓住我的手。”商翼眼见狰脚底的柏油路纷纷碎裂向下坠去，连忙伸出手拉住了他。
　　四人一猫漂浮在了半空中。
　　字体的光芒越发刺眼，其他人也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时他们终于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只是姿势都不怎么潇洒。
　　——狰压在商翼身上，苏青跌坐在地，珠玉倒是还伏在他的怀里。
　　也只有瀚海依然笔笔直站立在原地，手里握着他的卷轴。
　　“大变活人？”
　　身后传来凤怀真的声音。
　　“怀真！”珠玉第一时间跑向凤怀真一行人，跳进了他的怀里，“吓死个猫了！”
　　“你们到底遇上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