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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故事五·犀渠·第八章 生活自是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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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说这话时的玄武一脸平静,就跟讨论今日天气不错似的情绪并没有太大起伏,但凤怀真与夏紫阳听到后都难掩喜色:“那真是太好了。”
精神崩溃而时不时会陷入狂暴状态的泰山府君比力量尚未复原的泰山府君可怕多了,掌控地府的他精神力一旦溃散,会使得整片区域都被他的情绪感染而陷入灾难之中。
在地府就职的仙人与灵兽尚且能依靠千百年积累下的修为控制住自己保持清醒头脑,但囚禁在黄泉炼狱深处的恶鬼和奈何桥边等待轮回的魂魄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尤其本身就血腥戾气缠身的,很容易异变成可怕的邪魔。
想到泰山府君的宿命,玄武眼底不免多了几分同情:“其实钟颜他很早就不想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按理说府君之位每隔千年自会更迭一次,钟颜已经做了两任,该是他卸下担子放松的时候了。。”
“当时天帝说暂时找不到接替的人选,想让府君再坚持百年,谁料到后来天地崩塌,更迭的事就搁置下了。”凤怀真遗憾地道。
就如同地府来不及处理完的案子,也随着府君的癫狂错乱而一同被搁置。
泰山府君职权庞大,责任也很重,故而不是谁都可以坐上这个位置。作为长年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面对生死,看尽天界、人世、地界、海界所有善与恶的存在,必须有强大的心里承受能力才能坚持下去。心灵一点脆弱出现漏洞,很可能被地府经年累月积累下的阴郁之气侵入,从而导致精神错乱。
钟颜最初是泰山脚下一间道观内修行的道者,因为天资聪慧得到某位云游此处的真君点化,先是修成地仙,又在机缘巧合下成为了一名真人。
他性格开朗,举止优雅,为人处世进退得体,在成为泰山府君前是个非常爱笑人缘极好的年轻人。
时也命也,前任泰山府君卸任时向天帝推荐了钟颜,而雄心壮志的他出于想要干出一番事业好回报指点他的真君的念头,没过多考虑了便答应了下来。
谁也不会想到曾经爱笑的明朗青年成为了府君之后不过数百年光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沉默寡言,很少能再见到他灿烂若春日阳光般的微笑。
不知为何,提到钟颜的时候凤怀真想起了君宴,尽管他也是个表情变化并不丰富的人,但从不算多的言语中能感受到他内心是个温柔体贴之人,只是他的表达方式不在表情不在语言而在行动上。
凤怀真希望钟颜能重新找回笑容,如同他希望君宴能做真正的自己——近来的遭遇使他开始变得紧张起来,明明与他无关的事却仿佛也成了他的责任。
凤怀真不知自己从何时起比当事人更牵挂对方的情绪,只知道一旦心思产生就再难以消灭。
“多陪陪他吧,以前你们是好友,如今依然是。”夏紫阳说道。
“这是我四百年前选择来这里的原因。”玄武终于笑了,“你们会牵挂朋友,我自然也会。”
“保重,替我们向如雪问好。”
“对了,我来这里是有事要拜托你们。”
两人和玄武道别后正要转身离去,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停下脚步,只见玄武从宽大的衣袖内揪出一只兔子。
这是要做什么?
“原本是如雪养来玩的,但这家伙偷吃了还魂司司主的辛苦炼成的灵丹,为了避免它被做成红烧兔头,如雪打算找个靠谱的朋友寄养,刚好我们得知你们到了附近。”
“……所以你特别过来是为了把这只兔子交给我们而不是说正事?”凤怀真瞪着玄武手上圆滚滚肥嘟嘟的垂耳兔,有点心塞。
玄武依然一脸正直:“怎么会,自然是先说正事再顺手托你们帮个忙,如雪说你很喜欢小动物。”说完,就把兔子强行塞进凤怀真怀里。
……强买强卖是不行的。
“对了,它叫绒绒,是个女孩,要温柔对待它。”交代完毕,玄武先行离开,生怕凤怀真反悔似的,他的步伐略仓促,也很快就消失在冥渊附近。
重新回到人间,抱着雪白的兔子,深呼吸口气,凤怀真感慨万千:“如果是我,在那种地方生活两三百年就受不了了,更别说两千年。”
玲珑在交界处等着他们,见到两人带了只兔子回来,眼神里有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就接受了。
是怀真的话,带回什么东西都不足为奇,这回是兔子还算好的——尽管是出身地府的兔子。
“钟颜的确不容易。”难得夏紫阳会露出伤感的神情,但也只是稍纵即逝,片刻后她依然是那个开朗明媚的蓬莱女仙。
“能做的都做了,我们回家吧。”提到家,凤怀真脸上浮现出相当温柔的笑容。
“不先去书店和君宴打个招呼?我想他在等着你。”夏紫阳也笑了,却是笑得别有深意。
凤怀真忽然感受到了近似在冥渊处才有的寒意:“紫阳你的眼神很可怕。”就连怀中的兔子也抖了抖毛,缩进了他的怀中。
“哪有,我如此善良体贴,玲珑你说是么?”
一个是前任主人,一个是现任饲主,玲珑有点为难,决定装死。
“哎呀,玲珑跟着你们也学坏了。”夏紫阳打趣道。
凤怀真不满:“怎么就成了我们的错?玲珑可是你一手带大的,这锅我不背。”
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到了永安路58号的风华书屋,距离他们离开其实也才过了不足一小时,进门的时候刚好一对母女买完辅导教材离开。
“回来了?”
“嗯,没事了。”
“目前来说是如此。”夏紫阳道,“四百年前那场异变带来的伤害逐渐平复,慢慢恢复过来的不是只有天界和人间,地底深处的妖魔邪灵也逐渐苏醒了过来。天帝和妖魔王签订的协议估计已经不作数了,那些邪恶的家伙估摸着已经打算来人间搞破坏了。”夏紫阳叹了口气,拿起君宴替她泡的枸杞桂圆茶喝了几口,又放下,“不知道太平日子还能过多久。”
不愿长埋于地底的生物想要站在阳光下,本身这个想法并无过错,但通过杀戮与强取豪夺的手段来争取始终是无法原谅的。
“邪魔始终是邪魔,那么多年来能脱离过去安分度日的寥寥无几,大部分骨子里对于血液与杀戮的欲念千万年也无法根除,让他们怂恿摇摆不定在人间毫无目的晃悠的妖怪,组成军队可就头疼了。”凤怀真揉了揉太阳穴,“对了,还有那些拿人类做实验的……他们是打算拍末日片?”
夏紫阳看向君宴:“并不是刻意想给你施加压力,现在只有你最清楚东华帝君剩余一魂二魄的去向,而如果你自己也取回原身回归飞天真人的神位,于我们来说也是助力。天帝那边望舒与舒禾会处理,西王母没什么问题,就剩东华帝君和泰山府君了……哎,起码一半问题没解决,真是麻烦。”
“妖魔王不也没恢复么,至少他麾下四名大将里有两名是他的死忠,不会轻举妄动,其他就不好说。”凤怀真过去虽然比较宅,但外界的消息他还是很灵通的,毕竟爱来百花园逛的神仙真人数量不少。
“那我该怎么做?”君宴一脸认真,他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忙。
“有个办法,但可能会给你造成精神压力。”
“没有关系。”君宴快速而干脆的回答令夏紫阳和凤怀真都很意外。
凤怀真是没想到他突然就变得那么执着想要拿回过去的身体记忆与力量,刚来时还不感兴趣的样子,短短数月就变了态度,是受了什么刺激?
至于夏紫阳,多少能猜到些原因,她的意外是原来对方倾注的感情比自己猜测的要深得多。
“紫阳,需要那么急么?”凤怀真担心地问道,他知道夏紫阳要说的方法是什么。
地府的忘川河,可那并不是个好主意。
君宴想要拿回自己的身份他自然支持,但不希望用那么激进的办法。
之前有两位仙人急于取回自己的过去,结果却是因为承受不住瞬间如潮水般涌来的记忆而崩溃,现在都还迷迷糊糊神志不清。
他不想拿君宴的承受能力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他现在既然是凡人,就不该让他承担他们的责任。
“倒不是那么急,如今天帝和泰山府君问题都没解决,也不差一时半刻。这样吧,如果等天帝醒来君宴还没想起过去,我们再用这个法子,眼下还是顺其自然为上。”夏紫阳说完,喝掉杯中剩下的茶水,“我要离开些时日,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送走夏紫阳,凤怀真也没什么时候用来愁眉苦脸:店里来了客人,别说人间尚且太平,哪怕再次风起云涌生活依然得继续,不能因为担忧那些还未发生的事连眼下的日子都抛弃。
“阿宴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欲速则不达。”凤怀真把兔子放在柜台上后拍了拍君宴的肩膀,刚想再说些安慰的话,却突然意识到别的事,“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
怎么他得比以前再抬高点手臂才能碰到他肩膀?
“没有。”知道凤怀真是想岔开话题,君宴也顺水推舟不再纠结——至少,做自己现在能做的。
“真是不公平,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君宴眨了眨眼:“不记得,听君朔说我转世的样子和以前差别不大,但肯定没现在会做菜就是。”
“噗。”凤怀真忍不住笑出声,最近一阵子他能清楚认识到和君宴相处令他十分开心,每次他露出少见的温柔笑意用深情脉脉的眼神注视自己时就会心跳加快。
也许是真的喜欢上了吧……此前行动时夏紫阳有意无意都会提到让君宴参与,他阻止的理由是还是人类的君宴加入了也不会有什么作用只会给自己平添危险。但其实,他明白,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不希望他涉险。
真是不应该啊,日子太平有的是时间的时候他不曾对这方面感情动过念头,只觉得拥有亲情与友情已经足够,看多了他人的悲欢离合让他对爱情毫无任何兴趣。
当然,最主要的是那么多年他还没遇到过除了家人朋友以外能在自己心上占据独一无二位置的存在——或者曾经出现过但种子刚要萌芽就先被他列入到朋友的范围中去了。
从出生到修炼成人型再到如今,差不多两千年的时光,却第一次对一个人类真正动了心。
不过这种心动的感觉能维持多久?是一时兴起还是认真,毫无感情经验的凤怀真不知道如何判断。
很早以前对爱情好奇过的朱雀调戏他时曾开玩笑说既然大家种族如此接近,不如试试看成为一对感受下令人疯狂的感情。当时的他还未完全到敬谢不敏的程度,纠结了数周,尽管有那么点好奇,但觉得事态可能会变得麻烦不受他掌控的凤怀真最终还是选择了拒绝。
“不了,我觉得现在就很好。”
“真是可惜。”
幸好那时谢绝了朱雀,不然就真的毫无清静可言,天上地下大概也就青龙受得了他吧。
“怀真?”君宴发觉说着说着凤怀真就忽然走神了,最近他似乎很容易就出神,是太过操劳?
“啊?”
“晚上你想吃什么?”
“今天特别忙,我想吃顿好的。”
当晚,君宴做了一整桌丰盛菜肴,几乎掏空了冰箱和厨房间的库存。
凤怀真吃着芝士焗蟹斗满脸幸福,他不喜欢要自己剥壳的海鲜,但是加工完毕的海鲜成品他是不会拒之门外的。当然今晚最喜欢的还是洒了花椒油的凉面,微微的麻辣配上陈醋的酸味,相当开胃,夏天吃这种最合适不过。
美食在前,之前的辛苦与危险完全不算什么。
凤怀真再一次佩服当年抵挡住了朱雀的诱惑力,怎么看都是君宴更合他胃口嘛!不过如果是以前相遇,也可能自己不会动心,毕竟他有好感的是转世后拥有人类特质的君宴。
命中注定。
想起早前为了寻得萍翳下落而去找公孙仲月时对方屡屡和他强调的词汇,每个人都有命中注定的劫数与幸事,只是或早或晚的区别。
如今,他遇到了,但遇到之后要如何处理他还没个底,需要顾忌的太多,还是……先放在心里冷却些时候,或许以后就冷静了也说不定。
坐在沙发上吃着饭后甜品的凤怀真望着身边家人笑逐颜开聊天嬉笑的画面,心里觉得这样的生活就是他所追求的。
自己是如此幸福。
心情好看什么都觉得好,不管是路边流浪的猫猫狗狗还是前来投靠他们的小妖怪凤怀真都敞开大门让他们进来,结果就是被苏青揍了一顿,然后给猫狗纷纷找新主人收养,小妖怪则送给其他仙人。
“家里都饱和了还捡。”苏青大怒,“都从地府拿了兔子回来你还打算养多少?”
“看着可怜嘛。”抱着只巴掌大小的奶猫,凤怀真满脸无辜,“你当初不也是被我和怀羽捡回来的。”
“……”苏青一时无语,找不到话语来反驳。
就连兔子绒绒跳到他刚洗好放在沙发上还没来得及叠起来的床单里翻滚都没注意。
“你之前都把那只犀渠幼崽捡回来养了还不满足?当心小家伙吃醋把你给吃掉。”趴在落地窗前午睡的穷奇打了个呵欠。
凤怀真不以为意:“它现在被我教育得很乖巧,何况平时都是跟在玲珑身后,性子肯定能培养的很好。”
“那你干脆再捡只蛊雕回来,凑个双数。”
“说得有道理!其实我觉得蛊雕长得也挺可爱,从小养的话驯服的几率应该不小,当初我们遇到穷奇都能搞定,如果是落单的蛊雕幼崽肯定也没问题。”凤怀真若有所思。
苏青嘴角抽搐:“……你不会真的在考虑吧?”
“为什么不?能把敌人化为朋友何乐而不为?”
结果,凤怀真还真的让周围朋友留意,如果能活捉尚且年幼不知事的蛊雕幼崽就给弄一头来。
目睹全程的君宴头顶绒绒怀里挂着年糕,差点就问这种行为犯不犯法了,好在及时想起蛊雕不在国家濒危野生保护动物名单内,就随他去了。
其他人嘴上是答应没错,但也不是说遇到就能遇到,之前能同时遇到犀渠与蛊雕不知该说是凤怀真运气太好还是太背。
时间久了,连同凤怀真本人都把这事忘了的时候,柳长安还真抱着只蛊雕幼崽冲到他家来了。
“和嘲风在山里探宝时捡到的,缩在它母亲尸体的身边,不像是被道士仙人什么的干掉,更像是被其他妖魔咬死的。”
“……”苏青觉得干脆离家出走吧。
参加个招聘会归来的君宴回到家就被一个模样怪异的团子咬住了裤脚,低头一看,这不就是之前看到过的某种生物么?
“真弄来了蛊雕啊……”连君宴都有点承受不住了——昨天刚要睡发觉被窝里鼓鼓囊囊的,掀开空调被看到芝麻、年糕和新来的绒绒缩成一团睡得香甜,舍不得吵醒这几只小家伙,自己只能贴着床沿将就了一晚,差点错过今早的招聘会。
“君宴!你看怀真,有了新人忘旧人,明明都有我们了居然还找新欢!”珠玉和穷奇一左一右扑了上来又开始哭诉。
身上挂了三只妖怪的君宴更加忧伤。
“我认真思考过,遇到危险光靠穷奇和商翼有点吃力,紫阳时不时要离开、汤圆又还年幼、仓莫老玩失踪、你的力量也还没恢复,尤其如今怀羽有孕在身需要特别照顾,因此我们得找新的帮手!”凤怀真抱起扔在拼命撕咬君宴裤脚管的蛊雕,聚在他面前给他看个仔细,“样子看上去还挺漂亮吧。”
“嗯。”尽管还在惆怅,但对于怀真秉持着你看心就好的态度的君宴,没像上次那样理会穷奇与珠玉,笑着摸了摸蛊雕幼崽的脑袋,内心哀悼自己逝去的节操。
“完了,这下君宴也指望不上。”穷奇与珠玉感觉到了妖生的绝望,打算去找汤圆诉衷肠。
君宴笑了笑,像以往凤怀真那样揉了揉珠玉和穷奇的脑袋安抚他们,顺便把在花架上因为疲惫而连续几天都在瞌睡的玲珑和喜欢粘着她的小犀渠往里推了两寸,免得两个小家伙不留神掉下来。
凤怀真抱着蛊雕幼崽念叨着定然要把它培养成天下地上最优秀的蛊雕,小小的幼崽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觉得凤怀真的怀抱很温暖,十分依赖,满脸惬意。
凤怀羽在卧室里休息,商翼跟着苏青学习做菜。
阳台上,大家杂七杂八种植的花花草草尽管毫无秩序却生机盎然,在金灿灿的阳光映衬下仿佛闪烁着宝石般璀璨的光芒,倒也十分好看。
吵闹与静谧交替,生活不外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