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路58号》星辰夜空

26、故事三·旧时书·第八章 时间不是界

　　第八章

　　“见到我是不是后悔离开地府了？封印了我那么多年记忆你还真是狠得下心。”莫风面色不佳，到目前为止他其实并没有想起全部的往事，但在镜子里看到任衍给他灌下那杯掺杂了忘川水的酒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其他的事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
　　“我只是希望你能有一个新的开始。”舒无涯笑得有些僵硬。
　　在其他人面前他可以从容潇洒，对于自己的决定毫无任何后悔之意，哪怕他们在他面前屡屡提起莫风的名字，他都能咬牙说不。直到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出现在自己眼前，心跳不受控制的忽然加速，恨不得时间停止好让他不用面对。
　　“你如果想和我分手可以直说。”莫风站到舒无涯的面前，手指挑起对方的下颚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六百年，你倒是狠得下心。”
　　言语间不知道是恨还是爱，但看到那双与百年前没有任何变化的眼睛时，莫风终究不忍心再说下去。
　　“我知道冲动不好，那件事过后我告诉自己要改变要克制脾气，但如果变成像你这样的淡然，淡然到绝情的程度，我宁愿不去改变。”
　　“莫风……”舒无涯叹息，“你失去的已经够多了，雨霖那件事让你痛苦了很久，即便你后来再也没提及过，但我知道你始终放不下，思考着如何能让她回到天上来团聚。他是你唯一的妹妹，你俩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即便她在人间继续活着，却永远也无法与你相认。当初如果我阻止她下凡，一切就不会发生。”
　　“不是你的错，是我身为哥哥却没有看出她的异样，失职的是我。”莫风将舒无涯搂在怀里，“正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她，不能再失去你。”
　　“我知道，所以眼睁睁看着你犯下大错时，我知道如果替你承担会让你陷入更大的痛苦，但时间有限，实在不知道如何能让你平安看着琉璃和朔风长大又不必受惩戒，情急之下能想到的最好方法是抹去你的记忆让你重新开始生活。”
　　“但你让任衍抹去我记忆的决定是在我铸下大错前就相好的？”
　　舒无涯难得心虚：“我之所以这么嘱咐是看到你在雨霖被贬下凡后情绪不稳定，担心日后会因为这事和昇重或者天帝闹翻被责罚，所以就提前和任衍打了招呼。”
　　“你的担心成真了。”莫风坐到他的身边，“你总是替我想的那么周全，可你真不必这么做，特别是替我决定我未来的人生。”
　　“抱歉，是我武断了。”
　　“无涯，你希望我能过得幸福，但你要知道，我的幸福离不开你，是因为有你陪在我身边才能让我熬过最悲伤的时光，失去你并不会比失去雨霖轻松。”莫风的嗓音变得十分温柔，说到后来他直接用行动来证明自己是多么思念舒无涯。
　　唇齿间交换的气息让他们想起了过去共同度过的快乐时光。
　　“答应我，以后任何事先和我商量好么？可能我无法提出很好的建议，但会成为个合格的聆听者。”轻抚着舒无涯的面颊，莫风忍不住再次将他拥入怀中亲吻着他的双唇与脖颈。
　　不会再放手了。
　　“经历了那么多，你还想和我在一起么？”
　　“当然，难道你厌倦我了？还是……你和如雪……”好在莫风还记得现在是在别人家里，不好太过分，只能摸索着对方细腻的肌肤感受着他还活着，活着与自己在一起的事实。
　　舒无涯哭笑不得：“你在瞎想什么，我如果和她真有什么当初就不会分手了。”
　　“那不是因为你们离得太远么。”莫风咕哝。
　　“那是我们发觉对于彼此的感觉不对了，当初在一起只是出于对工作共同的热爱，但仅靠这一点不可能天长地久，在意识到这点后我们都觉得各自分开才是能维持日后友情的最好方式。”舒无涯笑了，“但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幸福，不谈工作我们还有许多其他兴趣爱好可以彼此分享。也许这么说会不起如雪，但我想若她以后找到了对的人，肯定也会和我有共同想法。”
　　莫风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
　　“真是，都几百年了你还纠结这个。”
　　“我才重新想起过去，以前的不算，现在重新开始计时。”
　　“好。”
　　那就让一切重新开始。
　　“又是个大团圆结局。”要不是看在小情人分别六百年好不容易重逢的份上，睡眼惺忪的凤怀真发起狠来估计连武将都敢揍，“那么我们来谈谈，考虑到被卷入事件中无辜的我们，既有功劳又有苦劳的我们，下个月能来我的书店和紫阳的服装店帮忙吗？”
　　“你还真提出了啊。”夏紫阳以为就是个玩笑。
　　“这不是帮助舒无涯重新融入社会么，昨天他把洗衣机给弄坏了，我觉得得教会他现代生活技能。”凤怀真瞪眼。
　　提到这个，舒无涯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忘了放水。”
　　“全自动洗衣机能弄成干洗，某种程度上来说舒将军您也是厉害。”凤怀真发自内心赞叹——那可是苏青最爱的一台，虽然用术法给修好了，但还是让他啰嗦了许久，被啰嗦的对方并不是始作俑者舒无涯而是自己。
　　理由是舒无涯刚来人间不懂正常，自己异想天开让对方去洗衣服需要担负起全责。
　　当然在那之后，家里的电视、空调什么的也莫名故障了几次，最后舒无涯就处于光吃饭不干活的状态。
　　——不仅仅是不好意思，还有就是为了大家财产安全考虑。
　　“对不起，你的书店在哪？需要做什么尽管开口。”为了弥补自己给他们添的麻烦，舒无涯觉得有必要做点什么。
　　莫风也表示愿意帮忙。
　　“莫风现在做什么？”夏紫阳好奇。
　　“健身会所教练。”莫琉璃替他回答。
　　“……”如果不是为了维持自己一贯良好的淑女形象，夏紫阳真想说一句太他那啥的符合他的作风了。
　　凤怀真忍不住扭头看向正在厨房间张罗晚饭的君宴——这年头神仙都开始玩起健身了？有必要么？本来武力值就不低。
　　“那么，先让无涯叔叔在您店里工作些时候，回头我们再计划以后怎么过。”
　　至少从凤家惨痛的经验中得出不能让舒无涯接触电子科技产品的结论。
　　一家人终于团聚，莫琉璃非常高兴：“我先通知朔风，他最近被公司派去非洲公干，知道这个好消息肯定会开心的要死。”
　　所以才没见着那孩子啊……
　　凤怀真和夏紫阳对视一眼，心有灵犀的默不作声——在地府和舒无涯说的并不是危言耸听逼他离开，的确是他们以为真出了什么意外。
　　“这样，今晚我去订家餐厅，大家一起出去吃，这件事多亏了你们帮忙，也需要好好谢谢你们。”莫风说道。
　　“阿宴已经在做晚饭了。”凤怀真指了指厨房。
　　“那明天方便么？琉璃会打电话通知你们地点。”莫风看向外甥女。
　　“好。”凤怀真也没跟他客气，为了他们的事费了那么多功夫，吃顿饭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何况按照对方个性估计也容不得自己拒绝。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趁着凤怀真送其他人离开的时候，夏紫阳走到厨房门口。
　　君宴刚把锅里炒好的菜装盆，转身就看见夏紫阳似有话说的等着他。
　　“镜子我等下拿给你。”
　　“如何？”夏紫阳好奇道，“你能用么？”
　　君宴点了点头。
　　最开始他的确不知道如何使用，研究了半天差点就想网上搜索了，想问夏紫阳吧又不太好意思，人家话已说明，看不看得到全看缘分。
　　“也许时候未到。”这么想着的君宴把镜子往床头一扔就去洗澡准备睡觉了。
　　半夜时分，镜子忽然发出了浅金色光芒，起初君宴以为自己又做梦了，但在镜中看到衣袂飘飘的仙人行走在云雾缭绕的青山绿水间，有个身着水蓝色衣衫的男子坐在半山腰凉亭间读书，山下似乎有人在冲他说话。
　　抬起头的瞬间，君宴看到了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容，正在回应同修的呼喊。
　　这个人……是自己？
　　他看着陌生的自己读书、舞剑、修习术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偶尔会短暂离开去往别处。
　　生活平静富足却有些单调。
　　总觉得，少了什么。
　　“看到了一部分，但还是觉得陌生。”把淘好的米放进电饭煲里调好时间，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的君宴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地望着夏紫阳，“我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处，也不确定过去的生活是现在的我想要的么，但如果可以帮上你们的忙，倒也不错，只是有些事情并非能由我掌控。”
　　“没事，时间有的是，只要你想，大家都会帮你。”夏紫阳的笑容多了几分长者的温柔，“但是有点你要记住，愿不愿意苏醒在你自己，出于我们立场的确希望你想起来，好尽快找到东华帝君剩下的魂魄，但你这一世若是不想我们可以等或者找别的方法。把压力都推给你是不公平的，当年你已经付出了太多。”
　　君宴摇了摇头：“想要帮你们的忙就是我自己的想法，老实说，现在这样的生活我很喜欢，很热闹。”
　　“是么？以前你可不是这样，跟怀真很像，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很少来天界参加聚会。你说多可惜？若是来得频繁些，说不定就能早点认识这些孩子。”夏紫阳看向客厅里齐刷刷等待开饭的小家伙们。
　　“也许上天注定非要等到这一世？”君宴想开了，以前如何现在如何有什么关系？迟了百年千年又有什么要紧？
　　现在他们不是彼此相遇了么？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阿宴，不要和紫阳走太近，会有危险。”送人下了电梯，回来后凤怀真见夏紫阳和君宴非常亲密地聊天，心中生出种奇怪的情绪。
　　说不清楚是为何，明明两人都是他的朋友，其中一个还认识了一千多年，为什么会有心塞的感觉？
　　难道是进书里溜达了一回让他的情绪都不正常了？
　　凤怀真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反常，得重新整理下心情才是。
　　“在说晚上吃什么。”夏紫阳笑嘻嘻捏了把凤怀真的脸蛋。
　　“还说自己是淑女呢，老对别人动手动脚。”
　　“大家都那么熟了，不要介意这种小事。”
　　“要捏去捏汤圆或者珠玉。”凤怀真拍开夏紫阳的魔爪，几乎是用逃的回自己房间去了。
　　“不过呢。”目送凤怀真关上房门，夏紫阳扭头又看向君宴，“有些事还是要抓紧时间的，机会错过可不会重来。”说完便如凤怀真随口说的，真跑去窗前逗弄汤圆玩了。
　　机会么？
　　望着紧闭的凤怀真卧室的房门，君宴陷入了沉思。
　　而回到房间的凤怀真，原本只想躺在床上看会儿书，结果一不留神又睡了过去。
　　迷蒙间他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昔日繁花似锦的百花园，他站在灵树下看金色花朵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风吹过，带起他的长发和衣摆，树枝轻轻颤动让花朵如蝴蝶般翩翩起舞。
　　彼时间，有人呼喊他的名字。
　　转过身来他见到了玉冠束发宽袍大袖的君宴站在他面前。
　　玉树临风仙姿卓绝。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浮现出了这八个字，而等凤怀真从睡梦中醒来时，迷惑于为什么自己会忽然梦到他。
　　因为那本旧书重新想起百花园的岁月不足为奇，可是明明过去岁月里并无交集的君宴也出现在灵树下又代表着什么？
　　不是妹妹怀羽不是妹夫商翼也不是好友紫阳或者柳长安，而是认识了才半年的君宴。
　　这是想说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已经与这些相处了百年千年的家人朋友一样重要了么？
　　“怀真？”君宴叩响了门扉。
　　“什么？”
　　“晚饭好了出来吃吧。”
　　“就来。”
　　听到晚饭就再懒得多想的凤怀真决定把疑问交给时间，让它来告诉自己答案。
　　眼下，享受美食才是正事。
　　整理好情绪和衣着的凤怀真走出房间，正好迎上君宴若有所思的眼神，像梦里的那样：“怎么了？”难道他睡觉时流口水了？
　　“没什么，刚才那个小姑娘打电话说明天他们会先来我们家再一起去餐厅吃饭，说是要补偿损失。”
　　损失？
　　“就是被舒无涯弄坏的家电，他们新买了套。”
　　“哎呀真是客气，但是家里的都修好了……哎，要不，你拿去送你外婆？”凤怀真忽然想到。
　　君宴有点状况外。
　　“你不是常说外婆为你付出很多么？空调啊扫地机什么的很合适送老人家，明儿你就直接搬回去吧。”凤怀真笑道。
　　尽管凤怀真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微笑，但君宴就是觉得每次看到他的笑容，都能给自己一种美好幸福的感觉。
　　因为他是凤鸟么？
　　之前从往事镜里看到过去的岁月时总觉得缺少什么而又说不上来，此刻，君宴似乎明白少的到底是什么了。
　　“君宴？”凤怀真见他又走神，不由得抬高嗓音喊了两声他的名字，“从书里出来后你就有点奇怪，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没什么。”君宴摇了摇头，“吃饭去吧，他们都等着。”
　　“最后五个字可以省了。”
　　透过君宴的肩膀，凤怀真看到珠玉穷奇他们已经开始抢菜的画面：“我们家就是那么随意，见笑了。”
　　“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那些昔日里他渴求的东西没想到在这里得到了满足，命运与缘分有时候真是奇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