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路58号》星辰夜空

24、故事三·旧时书·第六章 不论是命中

　　第六章

　　“什么？”舒无涯不明白。
　　“你不愿意去见莫风可以理解……不对，我也理解不了，但可以解释为不想心上人为自己担心内疚想让他放下一切和亲人好好生活。但你赌上前程也要保护的双胞胎，又为什么狠得下心不去见他们？”
　　“有莫风和任衍，我很放心。”
　　“那再天地异变后呢？你不担心？”凤怀真不依不挠，“如果换做是我，我早就恨不得离开去确认他们是否安然无恙。”
　　舒无涯不说话。
　　“不去见不是放心，而是不敢见吧？”
　　长久的沉默。
　　期间夏紫阳很想问凤怀真怎么会这么想，但对方的注意力依旧在舒无涯身上，便暂时收起了好奇心。
　　过了许久，舒无涯终于重新开口：“他们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全都是我的错。”
　　“哈？”
　　“其实，雨霖本来可以不用被贬下凡和莫风分开的。很早以前，她曾经像我表白过，但我拒绝了她，我告诉她我一直只把他当做妹妹，若是有什么令她误会的希望她能原谅。没过多久，她和莫风说要去人间散散心，莫风以为她是厌倦了长期在天界的生活，便为她争取到了一个去人间执行任务的机会，好让她正大光明地可以多逗留些时日。”
　　也就在那段日子里，莫雨霖遇到了她后来的恋人，但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对方是妖魔，对方也不知道她是女仙，两人都以为彼此只是普通的修行者。
　　感情的萌生不需要太多理由，在莫雨霖约定期限已到必须回天上赴命前一周，两人互许终身订下婚约。在最终的分别来临时，她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得道飞升来天上和她真正在一起，他们才知晓对方真实身份。
　　天上不禁止与外族相恋，即便是妖魔，过去若无不可原谅之大错，又有心向善，也能接纳。
　　但是雨霖的未婚夫放不下她的族人，相反，他希望雨霖能和她走，并告诉他可能要不了多久双方就会打起来。
　　莫雨霖同样拒绝了他的请求，回到了天上。
　　然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在舒无涯的帮助下秘密生下对双生子，并由他送去人间托付给自己的地仙朋友照顾。
　　舒无涯本来想帮莫雨霖找份需要长时间待在人间的差事，好让她多见见自己的孩子，但还没开始行动，新一轮神魔大战爆发。
　　协同大哥作战的雨霖无意中认出了未婚夫，发现他们逃跑的路线和藏身点，但出于两人曾有的感情，一时心软之下她没有说出来。
　　天界没能一次性清缴成功，之后又花费许久甚至牺牲了几个武将才把那支妖魔军队剿灭。
　　从活捉的几个妖魔口中，天将无意中得知了莫雨霖和这支军队副首领的恋情，理所当然上报天庭。
　　然后就是他们都知道的莫雨霖被剥夺仙籍，在判去地府反省数十年后，入了轮回成为了普通人。
　　“你认为如果当初不拒绝雨霖或者阻止她去人间，她就不会卷入神魔大战风波里？”凤怀真听明白了，“你也想太多，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哪是说没有就不会有的。既然你不可能和她在一起，那她遇到命中注定的恋人也是迟早的事。”
　　“对啊，难不成你觉得自己当初应该答应她的表白？”夏紫阳说道，“莫风知道雨霖曾经对你有好感的事么？”
　　舒无涯摇头：“他不知道，很多事情他都不知情。即便重来，我也依然会拒绝雨霖，只是不会放她去人间。”即使内心再歉疚难过，在他心中，雨霖从来是妹妹般的存在，“莫风以前没有那么憎恨妖魔，如果不是因为雨霖的事，或许后来行动中他就不会被偏见和仇恨蒙蔽双眼而冲动行事了。”
　　凤怀真和夏紫阳满是无力和悲愤。
　　“你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你的错？说句难听的，你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雨霖被贬下凡是她自己选择的，莫风的偏见和冲动也是他自身性格导致，你已经帮了他们兄妹太多，没有你，那对双胞胎不会好好地生活到现在。”凤怀真恨不得把人直接揍醒。
　　可惜他打不过人家。
　　夏紫阳咳嗽两声，对于难得见到凤怀真激动表示意外。
　　“因为他的死脑筋，那么多人为他担心。”凤怀真气呼呼，牵扯到家人朋友，他就忍不住会激动，“换做是我，才舍不得让自己亲人因为自己的想不开而奔波呢，有机会可以好好解释交谈，偏偏要选择逃避。”
　　“嗯嗯，我知道，你冷静。”夏紫阳像哄小孩子似的拍了拍凤怀真的肩膀，转而又看向舒无涯，“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能再次和家人恋人重逢的，那场神魔大战，多少人失去最亲近的人，你有机会可以重新开始，为什么要拒绝？”
　　舒无涯沉默不语。
　　正在此时，如雪拉着方才在核对新一批需要转世人员名单的玄武过来了。
　　“玄武说可以给你换个服刑的地点，去人间做善事来弥补过去的错误。”如雪笑道，“咦，你们怎么都那么严肃？难道无涯反悔了？”
　　“他不是没错么？”凤怀真反射性纠正，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妙——玄武和如雪大概还不知道真相吧？
　　“隐瞒真凶难道就不是错？”玄武知道，那面可以短时间内窥见部分过去的镜子在三百年前被找回，不过即使没有拿回来，多想想也能想到答案。
　　莫风对妖魔有偏见，舒无涯素来冷静沉着。
　　一个人可能一时冲动行事，但两个人同时改变性子？也未免太过巧合。
　　这世上若有谁能让舒无涯做到这种地步，大概也就莫风了。
　　律法庭是需要证据来判决，就算心生疑虑也不能依照自己喜好和理解来决断。地府也是如此，所以即便相信舒无涯可能是清白的，他们也只能按律执行。
　　“天帝应该也意识到了什么，但你一心如此，他也无可奈何。”玄武淡淡地说道，“走吧，离开这里，等钟颜情绪稳定下来我让他先把你的名字抹掉。”
　　“玄武也会开后门了？”如雪笑道。
　　“……那排队吧。”
　　“喂喂！我开玩笑的，你这人怎么那么严肃？地府已经够闷了，活泼点嘛。”如雪撇嘴，双手环胸表情不悦。
　　舒无涯轻轻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眼神温柔似水：“谢谢你。”
　　“……算了你还是别离开跟我成亲得了！”
　　“我们先走了以后有空再来看你们。”夏紫阳扒开如雪的瞬间凤怀真拖着舒无涯就跑。
　　“啧，来去无踪，也不多待会儿聊聊天。”
　　“留下来看你和无涯成亲？”玄武说道。
　　“我开玩笑的嘛，要真放不下这么多年我早得手了还用等到今天？”如雪倚着门框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只是，好久没见到老朋友怪想念的，奇怪，以前是怎么忍下来的呢？”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玄武从她身边走过离开时轻声道：“改天给自己放个假，如今地府也没有忙到不可开交。”
　　去有阳光的地方，重新拥抱湛蓝的天空而非日日对着深沉如墨水的忘川河看亡魂来来去去，听他们诉说前尘往事徒增烦恼。
　　“我考虑下。”

　　“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打开2001室大门，凤怀真张开双臂大喊。
　　“嗯，想。”正在布置碗筷的君宴回答道。
　　“噫~~”
　　“紫阳你够了。”凤怀真不回头也能猜到此刻夏紫阳的表情。
　　“大哥你回来了？这位是……”凤怀羽从厨房间走出来看到除了自家兄长和夏紫阳外还多了个男子，“有点面熟？”
　　凤怀真给大家介绍：“他叫……”
　　“舒将军？”跟在妻子后面的商翼差点以为自己看花眼。
　　“舒无涯？”凤怀羽想起之前夏紫阳和她说的事了，“你们不是应该送他去见莫琉璃还有莫风将军么？怎么把人给带回来了？”
　　“琉璃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凤怀真奇怪，“我让她君宴以及珠玉一同回来找你们。”
　　君宴给他们解释：“本来是的，但刚踏进小区她就接到个电话，似乎是家人打来的，急匆匆就走只说等你们回来再通知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张字条，上面有个手机号码。
　　凤怀真拨了过去，告诉莫琉璃他把舒无涯带出来了，只是对方暂时不想和莫风相见，所以她得过来与他团聚。
　　电话刚挂，莫琉璃就出现在门前。
　　“够快的。”凤怀真感慨，“顺便说，总觉得我们家越来越像酒店了，人口增加的速度有点快啊。”
　　“还不都是你自己带回来的。”知道哥哥没事后，凤怀羽心情放松了不少，态度也不客气起来，“我可是好久没有捡妖怪回来哦！你倒是厉害，这次换了个神仙。”
　　无法反驳。
　　“无涯叔叔，上一次见面还是六百多年前，你和我说很快会再见面，却让我等了那么久。”莫琉璃见到舒无涯的瞬间眼泪就止不住流了出来。
　　与舒无涯相比，她到底只是个需要亲人关怀的小女孩。
　　在场目前唯一的人类君宴适时递上了纸巾，然后示意其他人最好腾出空间给他们私下独处。
　　于是凤怀羽和丈夫回了自己房间，夏紫阳霸占了凤怀真的卧室，不想也不方便和蓬莱女仙独处的凤怀真跟着君宴去了他的卧室。
　　诸如珠玉穷奇玲珑等小家伙们则乖乖到隔壁和其他妖怪们玩去了。
　　客厅腾给了两人叙旧。
　　房间内，凤怀真有点想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但又不好意思偷听，结果就是整个人站在门前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发呆。
　　君宴看了觉得有趣。
　　“我敢打赌怀羽和紫阳现在贴着门在听。”听到身后传来的笑声，凤怀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你觉得舒无涯和莫风能够相见么？”
　　“不见也得见，不然就太对不起我们被困在书里的十二个时辰。”凤怀真为自己的遭遇愤愤不平，“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一会儿又去人间，出来后还走了趟真实的地府，活动量着实太大。更别提地府那边氛围太恶劣，还给我造成了精神上的伤害。”
　　“要给你按摩肩膀么？”
　　“你会按摩？”凤怀真颇为意外，“你到底会多少东西？”
　　“为了给外婆按摩自学过几个月，至少外婆和外公都觉得不错。”
　　“……”反正他今年也有两千岁，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老年人。
　　于是凤怀真心安理得趴在君宴的床上享受他的按摩服务。
　　“你太瘦了。”君宴两手放在凤怀真的肩膀上才捏了两下就能清晰感觉到他的骨骼，包括接下来按摩背部也腰部时也是如此。
　　“哈哈哈……别摸我的腰，痒……”不想吵到客厅里的舒无涯和莫琉璃，凤怀真抓了个枕头过来把脸深深埋了进去，“我体重指标正常啊，之前还测了BMI呢。”
　　“确定没测错？”君宴莞尔，手上动作并没停下。
　　要怎么样才能把人喂胖点？现在摸上去的手感略微有些欠佳——不过这点小心思君宴还不打算让凤怀真知晓，过段时间再说吧！
　　“当然！虽然是三年前的事，但这三年我体型也没变过，你别和我说灵兽也能变瘦。”
　　“不知道，我当人的日子太久，以前怎样都记不得。”
　　沉默了半晌，凤怀真扭头艰难地看向君宴：“下回带你去三岛十洲转转，虽然现在就只有几个小岛重新浮出海面，但要当普通观光旅游也是可以的，如果能想起什么就更好。”
　　“可以。”君宴应得非常干脆。
　　“不介意？”凤怀真扬眉。
　　“为什么要介意？是我的记忆的话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的，我想过去的我应该比较正常简单，不会有太过复杂的经历。”
　　凤怀真笑了，笑着笑着他哭了。
　　“我下手太重？”君宴有点慌了。
　　“脖子……扭到了。”
　　灵兽变成人形后体型还会不会变君宴不知道，但是灵兽也会扭到脖子他今天算是领教到了。
　　而看到凤怀真扭着脖子出来的样子，自家妹妹和夏紫阳都不客气地大笑出声。
　　“你们到底在房里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搞成这样的？”夏紫阳忍俊不禁。
　　君宴满脸正直：“我给他按摩，他想转头和我说话时扭到了脖子。”
　　凤怀真捂着脖子不想理这群落井下石的家伙。
　　“按摩按到脖子扭到？不过我相信不是君宴你手艺太差，肯定是这家伙不安分。”夏紫阳笑得意味深长。
　　原本凤怀羽没想太复杂，但看见夏紫阳微妙的眼神，作为相处许久的朋友她深深了解对方的恶趣味喜好，不想懂也懂了。
　　纯洁的自己一去不复返。
　　“懒得理你们，谈得如何？”凤怀真缓慢地转动脖子看向安静坐在沙发上的舒无涯和莫琉璃。
　　“无涯叔叔说他还要思考几天，我得先回去工作，过几天再来看他，看起来还得麻烦你们些日子，等事情结束我会正式过来登门道谢的。”莫琉璃起身向他们致谢，“这次来得匆忙，我就在楼下面包房买了点蛋糕，希望你们不嫌弃。”
　　凤怀真这才注意到有盒蛋糕还扔在鞋柜上。
　　看来是莫琉璃见到舒无涯太激动就随手搁那里而他们也没看见。
　　“没什么，小事而已，就是如果能事先和我们打个招呼就更好，这样在书里旅行时也能放轻松心情不必那么紧张。”凤怀真笑道。
　　“我没想到会是你们打开那本书，当时打包时若依和我说书是望舒大人要的，填快递单时我写的名字也是她。”
　　“我和她名字向来混着用，只是这次我不在店里就拜托怀真帮我收了。”夏紫阳解释。
　　结果好死不死凤怀真中招。
　　“也许我搞错了自己的种族？”他怎么就那么倒霉呢？
　　君宴拍了拍无语问苍天的凤怀真肩膀：“意外而已，和你能力无关。”
　　“我应该细心而不是莽撞地直接翻开。”
　　“好啦，事情都过去了，就别在研究了，不如想想晚饭吃什么？琉璃你不在我们这里吃过再回去？”
　　“我是请假出来的，晚上还要顶班，之前和人换了几天班。”莫琉璃婉言谢绝，又和舒无涯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你这几天现在隔壁凑合下，我让苏青帮你腾个房间出来。”
　　舒无涯在地府生活了太久，这是六百多年来第一次到人间来，虽然此前从如雪给他的书籍里了解了人间这百年来的变换，但第一次亲眼见到还是令他不甚习惯。
　　比如汤圆忽然打开电视机刚好停留在正在播放枪战片的画面上，激烈的声响冷不丁吓到了他；又比如洗澡时对着浴室里的配件就研究了大半小时最后还是苏青上阵演示给他看才避免活了三千年的神仙被热水器难倒。
　　“也许我们应该从莫风下手。”啃完最后一只蒜泥凤爪的凤怀真忽然来了主意，“把莫风的记忆恢复，然后直接把人打包送过去，接下来要怎么解决就随他们自己去，相信行事作风威武霸气的莫将军不会令我们失望。”
　　“……你也开始重口了。”
　　“这怎么叫重口？解铃还须系铃人，何况他们又没出问题？是舒无涯自己钻牛角尖，而且还是毫无理由的牛角尖。”
　　“别激动。”眼见凤怀真开始拍桌子，君宴按住了他的手。
　　“所以我才觉得爱情是麻烦的事情。”凤怀真摇了摇头，“但还是那么多人飞蛾扑火似的非要凑上去。”
　　“过程也许会波折些，但最终，这些感情会有个美好的结局，你现在不也在为了一个HE而努力？”夏紫阳说这话时先看了两眼君宴的表情。
　　在凤怀真表达觉得爱情很麻烦时，君宴的眼神明显黯淡了几秒。
　　啧啧，她就知道会有戏，不过她上次来时两人之间的化学反应还没那么明显，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回头问问玲珑好了。
　　“我简直是新时代的活雷锋！”凤怀真拍了下沙发扶手。
　　“嗯，奖励你，最后一块巧克力慕斯归你了。”
　　凤怀真毫不客气三两下塞进肚子里。
　　“虽然认识你那么多年，但我还是想说，也许你真是出生时抱错了，你属饕餮还是貔貅？”
　　莫琉璃买的蛋糕有三分之一进了凤怀真的肚子，更别提他和大家一样都吃了晚饭包括君宴做的甜品。
　　“干嘛，我原型庞大所以需要多进食不行？怀羽也没吃少到哪里去。”
　　正在屋里和丈夫商翼联机打网游的凤怀羽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
　　“不，多半是老哥在外面说我坏话，他和紫阳还有君宴在聊天吧？肯定又说什么让我垫背的话了，这混球哥哥，啧。”
　　“……”凤怀羽的丈夫，天界前任武将，新时代的好男人商翼今天也想感慨这对兄妹俩的感情真不是寻常的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