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路58号》星辰夜空

16、故事二·魃·第四章 因果循环，

　　第四章

　　“到底谁会是阿真的另一半？”去找萍翳的路上，珠玉仍旧在思考这个问题。
　　毕竟凤怀真已经单身两千年有余，家里的小伙伴们都以为他就会这么一直过下去，没想到这位据说卦术一流有预见未来能力的神人公孙仲月断言怀真不久之后就会恋爱，实在让人好奇不已。
　　“别听仲月胡扯，他都没刻意去看，随口说说你也信？”
　　“之前是你在说他很厉害，而且他简简单单就把我们找不到的萍翳找了出来，我当然信！”珠玉看向柳长安，“长安你呢？”
　　“以前在天上见过几面，声名远播，据说一年只测算一次，找他的人都能填满银河。”柳长安说道。
　　“都说了术业有专攻，人家是专业的。再说，你看着简简单单他可是用自己的修为的，所以别忘记，我们现在欠着人家的人情。”凤怀真说完后就不再理会身后两人的议论。
　　眼下他只想尽快找到萍翳，把他带到魃女面前，送走两人这边就太平了。当然，走之前得让他们帮自己找到宝藏，完了打道回府，躺倒在他舒适的床上最好有君宴亲手做的蟹粉小笼包和桂花酒酿圆子。
　　想想就觉得人生特别美好。
　　飞到距离萍翳所在村落最近的山上，两人一猫终于看到了点与之前魃女所在区域截然不同的生机盎然。
　　小小的镇子夹在两座青山之间，远处天际晚霞红云密布，袅袅炊烟缓缓消散在空中，一派安宁祥和的感觉。
　　凤怀真等人来到镇上唯二两家旅店中最接近路口的办理了入住手续。
　　旅店规模中等，三层楼高，最上面层看得出是后期加盖的，大概是因为近年来游客人数增加的缘故。
　　镇上风景不错，听旅店老板说旺季游客会多些，住不下的话大家会找干净的民宿入住。鉴于目前还不是旺季，空房间有剩，只是双人房面积并没大到哪里去，凤怀真与柳长安选了两间单人间。
　　“老板娘，和你打听个事，你知道司徒家住哪么？我表弟知道我来这里旅游，特别嘱咐我替他去拜访他的同学，转交他的信件和礼物，他们毕业后有两年没见了。”声音温柔的凤怀真抱着布偶猫珠玉，看起来就像个亲切的邻家大哥哥。
　　司徒这个姓氏并不多见，在人数并不算多的小镇上应该也就一家才对。
　　果然，老板娘听到后直接说：“哦，你是来找朋友的？他们家在北边，你沿着镇上唯一的那条公路，坐个电动三轮十分钟就到，近得很。”
　　“多谢老板娘。”凤怀真笑得很是乖巧。
　　他模样生得好，笑起来也好看，老板娘十分欢喜，晚饭还多给他加了几块肉，让坐在边上的柳长安不禁感慨这个看脸的社会，心中愤愤，但下一句就让他心情好了许多。
　　“小姑娘那么瘦，多吃点胖些会更好看。”
　　“我是男的。”凤怀真客气地纠正——就算他容貌是与妹妹几乎相似的秀气，但声音怎么也是男性吧？听声音不好认？
　　“呃……”老板娘慈爱的笑容僵在脸上，尴尬了几秒转身忙旅店的生意去了。
　　吃完晚饭各自回房休息，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玩用手机玩单机游戏的凤怀真接到了苏青的电话。
　　“今天君宴在店里帮忙时我提到了你曾经想翻修书店的念头，他说可以给我们画设计图改造布局，我觉得不错，你看呢？店里的家具不少都是当初在二手市场买的，之前我们也说过要换就是一直拖到现在。还有，刚注意到天花板角落墙纸有部分脱落，粉刷下给人焕然一新的感觉说不定会增加客流量。”
　　书店本身的确只需要能好好卖书就行，只是早先凤怀真他们搬来，从前任商家手里盘下这个店铺时只简单装修了下，为了节约资金去了二手市场淘了些家居摆件。如今过去了三、四年，也是该换了。
　　“可以啊，新年新气象，同样的布局维持久了看着也挺无聊，你让君宴先估算下要多少钱……对了！你问问他，能不能搞出个小空间让我放张床。”
　　“……你是有多懒？打算躺着收钱？给你买个鸟笼随便你挂哪里。”
　　凤怀真笑嘻嘻：“午休时只能跑仓库和狰挤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打盹不是很舒服，能提高生活质量自然是最好。”
　　“家里还睡不够？”
　　“这你就别管了，帮我去问。”
　　“受不了你。”
　　“要装修了？”趴在枕头边上看电视的珠玉转着滴溜溜的眼珠问道，“我也想要床！要真丝垫子。”
　　凤怀真挂了电话，摸摸珠玉毛茸茸的脑袋：“回头给你买。”反正一只猫也不会占太大空间。
　　抬头看向窗外，乡下的天空很美，可以看到满天繁星璀璨如银河流淌。可叹时间不早，明天还要去司徒家打探萍翳下落，而且只有他和珠玉大眼瞪小眼看久了也没什么意思，几分钟后凤怀真便关了手机和台灯准备睡觉。
　　说起来这床铺实在不舒服，纠结半晌后终究还是食指轻点床沿，换成了铺着鹅绒被褥的席梦思，舒舒服服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两人一猫早早起来，简单吃过饭就往司徒家走去。
　　传统的小镇传统的建筑，不知是当地民风向来如此还是为了迎合旅游业需要而特意保存的关系，行走其间会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凤怀真一行坐着电动三轮来到一处戏台子前，司机师傅表示司徒家祖宅就在后面五分钟的路，沿着小弄堂走进去就能看见。
　　非常传统的江南徽派建筑，石墙上有青苔斑驳留下的沧桑印记，砖瓦看起来倒像是不久前更换过，还算新。
　　凤怀真叩响了门扉，片刻后，一位中年妇人打开了木门。
　　“请问你们找谁？”
　　“司徒朝阳在么？我们有事找他，如果阿姨你也知道那就更好了。”凤怀真语调平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
　　“你们是谁？想问什么事？”许是家里很久不曾有过陌生人来，妇人始终挡在大门口没有让人进门的意思。
　　凤怀真微微一笑：“您知道‘萍翳’么？”
　　听到这个名字，妇人神情忽然变了：“什么萍翳，我们家里没这个人。”
　　“阿姨，我们客客气气的来，您睁眼说瞎话可就不好了。”
　　“你们什么意思！什么叫说瞎话？没有就是没有。”妇人既生气又慌张，眼里明显藏有心虚，“如果你们只是来找人，那我可以说你们走错门了，去别家问问吧。”说完就想把门关上。
　　然而在大门合上瞬间，一只纤细白净的手挡住了妇人的动作。
　　明明对方看上去细胳膊细腿弱不禁风的模样，怎么力气这么大？
　　往日的凤怀真总是懒洋洋打不起精神的模样，但关键时刻他也是讨厌拖泥带水的，千里迢迢跑来寻宝碰到魃女已经让他很头疼，要替她找到失踪多年的恋人萍翳更加麻烦。幸好想起公孙仲月在附近，欠个人情换到答案后又马不停蹄来到这边，再糊弄他可就算他们欺天了！
　　“你……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了！”妇人怒气冲冲道。
　　“报警？行啊，你现在就去打电话，不过你要如何解释祠堂里那位住了五百年的先生？说是家人的话有身份证明么？”
　　妇人面色苍白，但仍不退缩：“谁跟你说我们祠堂里住了人的？有点常识都知道祠堂里只供先祖牌位，你这外地人莫名其妙跑来我们家神神叨叨的是有病吗？”
　　凤怀真微笑不说话，一双眼睛忽然从正常的墨色变成了暗红色，额头现出上古咒文，引来狂风阵阵。
　　中年妇人惊恐地睁大眼睛：“妖……妖……”
　　“我和妖怪还是有区别的，至少我很客气。”凤怀真眉眼弯弯，仿佛刚才吓人的不是他。
　　蹲在柳长安肩膀上的珠玉眨了眨眼：“怀真生气了呢。”
　　“因为好几天没吃好喝好了吧。”柳长安说道，“换了是我也气啊，跑来挖宝遇上那么多事……不过也是因为怀真心太软，做不到见死不救。啧，明明耳根子软得不行却偏不承认。”
　　“这样才可爱嘛。”珠玉笑嘻嘻。
　　场面顿时陷入僵局。
　　妇人知道他面对的不是普通人，但又不愿轻易妥协，撑在门板上的手瑟瑟发抖。
　　“妈，该来的总要来，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我们能瞒到何时？”突然出现的年轻男子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场面，“那么多年，也够了，您难道没意识到近些年来的变化？不知餍足会遭天谴的。”
　　男子的语气有些虚弱，面色也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小阳，你怎么起来了？快去躺着，外头风大对你身体不好。”面对忽然出现的男子，妇人立刻变得温柔，语气里满是担心。
　　“我妈没有恶意，她只是守着祖宗传下的命令而已，请你们不要见怪。老实说，十年前我就想着这一天会到来，不是在我这一辈就是下一代，没想到来得那么快。”司徒朝阳似乎是个很好说话的年轻人，态度和和气气，直接打开大门让凤怀真他们进来。
　　“你的父亲和你说过萍翳的事了吧？”凤怀真也不客套，坐到正厅里后便开门见山说出了此行目的，“萍翳和你们家有过约定，但那是百年前的事了，如今期限早已过去，也该还他自由才对。”
　　司徒朝阳苦笑：“是，父亲生前最遗憾的是没能在他那一代就结束司徒家造的孽，常常念叨祖先的报应落在我身上很对不起我。”
　　“您的身体……”柳长安蹙眉。
　　他的面色苍白中带着几分阴霾，不是普通疾病引起，更像是灾祸附体。但萍翳说好了是守护司徒家，怎么会让他惹上灾祸呢？
　　“听父亲说五百多年前祖先曾与一位修为颇深的男子是挚友，后来此人被不知名的人追杀，祖先和妻子被牵连其中而惨遭杀害。那人赶到时只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在祖先临终前答应守护他的孩子三代，庇佑司徒家安康富裕。”
　　此人便是萍翳。
　　他在人间游历修行时与司徒家先人相谈甚欢一见如故结拜为兄弟，后来因为揭穿了几个假道士骗钱为害乡里的恶行，对方试图追杀他报复但却发觉根本摸不着他衣角边，便将怒火发泄到他朋友夫妇身上。
　　事发时两人的孩子正好跟着萍翳外出，回到家看到的是奄奄一息的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惨像。
　　纵然拥有神力，但萍翳无权逆转生命轮回，他不能救已经半只脚踏入黄泉的友人夫妇，只能承诺会照顾好他们的孩子，照顾司徒家三代保护他们不受到任何伤害。
　　当承诺即将完成，萍翳将真相告知当时司徒家的当家，准备再过几日就离开时，对方却生出了用禁术困住他让他继续留在司徒家用神力庇护他们的念头。
　　司徒家祖上曾经出过几位驱鬼捉妖的道士，故而留下不少典籍，然而当时留书的先祖决计想不到后人会将他们救人的术法用在禁锢神灵身上。
　　经年累月的束缚中，萍翳的记忆产生了混乱，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过去的事，只隐隐记得自己承诺过什么所以才会待在司徒家祠堂。有时他会清醒片刻，要求司徒家的人解开咒术放他离去；有时他就宛如一张白纸痴痴傻傻在祠堂门口望着天空发呆。
　　他，大概是忘记了什么最重要的事，可是是什么呢？
　　司徒朝阳十二岁那年就知道萍翳的存在，自幼身体虚弱随时会病倒的他初中念完后就再也没法继续读下去，此后的岁月里他大多在家中度过。长辈忙于生计，亲眷家的孩子都在读书没法陪他玩，祠堂里安静内敛的萍翳成了他的好友。
　　他不知萍翳为什么会在他家，为什么只能待在祠堂里半步无法离开，直到二十六岁那年，父亲把整个家交给他才明白了前因后果。
　　“最初萍翳的确让司徒家家业兴旺，但从一百五十多年前起，虽然家族事业依然景气，但每一代当家的身体却日渐衰弱。父亲去世时才五十出头却是一身病痛，而我也从小就体弱多病，他常常说是报应，对于我们想留住不属于我们的东西的报应。”司徒朝阳说的很慢，他没法说太快，不然会气喘。
　　凤怀真叹气：“世间万物都有其平衡之道，你们拥有了殷实的家底，付出的是本就不够长久的寿命，这便是公平。”
　　他的母亲给他端来了中药：“那是不是说，如果让你们带走萍翳，小阳身体就会健康起来？”此刻她已经没有了方才门口的凶悍，剩下的只是一位母亲对于儿子的牵挂和担忧。
　　“这我不能保证，但至少下一代不用再承受了。”凤怀真老实说道。
　　他是凤鸟没错，若愿意，改变下司徒家命运不是问题，但他不能。
　　他如果擅自做主让司徒朝阳恢复健康，也许家族其他人会代为承受罪过。
　　谁开的头就得由谁结束。
　　“一切全看萍翳了。”凤怀真道，“带我们去见他吧。”
　　路上，珠玉小小声问凤怀真：“真的没办法？”在她眼里，司徒朝阳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先辈的罪过不该由他来承担。
　　“我知道你觉得他无辜，可你没想过，他确实也受到了好处么？身体是虚弱没错，但家中产业庞大让他从小衣食无忧。他既然知道了萍翳的事，却没想过如何解决？禁术是司徒家的人用的，解除禁术的关键也在他们家人身上，但他有去试过么？若不是我们来了，也许一切都不会改变。”平日里温和的凤怀真此刻却相当冷静，“需要被同情的应该是萍翳。”
　　挚友夫妇是因他而死没错，但到底该恨该受到惩罚的是那群害人不浅的假道士，萍翳如果知道自己揭穿他们的真面目会使得友人身陷危险，也许他会换种更为隐蔽的方式。只是在人间久了，他以为救人性命只会得到感谢，哪里想到做好人的代价会如此沉重？人类不常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么？话本里救了人的大侠不都是被感谢推崇的？
　　五百年的自由，他已经承受足够多的磨难。
　　凤怀真的话令珠玉陷入了思考，的确，当年使用咒术的是司徒家祖先，虽然司徒朝阳付出了健康的代价，但他的确也享受着祖先留下来的好处。
　　或者说，不止司徒家，这个位于大山深处的小镇旅游业如此繁荣也许和萍翳也脱不了干系。
　　生活在都市里承受各种压力的人的确喜欢游山玩水去偏远城镇散心，但锦村地理位置与其他村镇比起来并不优越，也没太大特色——江南水乡的建筑哪里都是，何必要去翻山越岭才能到达的地方游览？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条件平平的小镇，年年旺季游客爆满。小镇面积有限，旅店没法再建造只能往上发展，而不少居民也在自家搞了空房间提供住宿服务，增加了不少收入。
　　“有萍翳的关系，也可能是他们自己努力，怀真你要有点信心，你不是很喜欢人类么？”柳长安说道。
　　凤怀真站在祠堂门口，转身的时候阳光刚好有一束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肌肤显得更加白皙，明明目前是普通乌木色长发却隐隐闪现出熟悉的红棕色。
　　“我没说失望，大千世界包罗万象，我不会因为一桩事而否定全盘，但……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喜欢吧。”说完，他推开了祠堂的雕花木门。
　　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比起他们来可谓是稍纵即逝，这种未曾开始便宣告结束的感情只会让人难受，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的好。
　　木门内，供奉先祖牌位的香案前盘坐着一位长发及地双目紧闭的青年男子，身上还是旧时长衫，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凝固停滞。
　　“萍翳，该醒来了。”凤怀真轻声念叨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