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深闻鹿》溜圆

4、母亲的秘密 火车上

　　火车上。
　　陆鹿怔忡着。
　　有点不知所措。从记事起，母亲告诉她，父亲去了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很远很远，飘渺，虚无。父亲走了，她，她们再也不会见到他。在谷野县这个小地方，永远都瞒不住秘密。全部的人都知道她父亲去世了，留下陆鹿和她母亲相依为命。
　　母亲在纺织厂工作，长年累月的劳累工作，特殊的工作环境，让她在几年前患上了严重的呼吸道疾病，常年咳嗽不停，肺功能下降引发身体健康衰减。几个月前，母亲只能长期卧床，这次的突然晕倒，绝对不是意外。
　　住不起院，看不起医生，吃不起药。这个本就破碎的小小的家庭永远都密布乌云。陆鹿打工自己挣学费好不容易读完大学，刚刚找到她的第一份工作。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吗？陆鹿突然问自己。泪珠再也忍不住，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跃出来，滴到陆鹿因长时间坐着而生出许多褶皱的棉麻裤子上，一片一片地晕染开来，像是泥土铸成的花朵，像是灰暗阴沉到地底的荆棘。
　　不会的。“母亲也要走了吗？”陆鹿握紧了拳头，晶莹的指甲在手心掐出了一道道红痕。
　　狠狠地闭了闭双眼，陆鹿扯起自己的嘴角，眼睛弯出漂亮的弧度，母亲需要开心的自己。
　　下车了。
　　陆鹿拉着行李箱，往天空看了一眼。乡村的路崎岖不平，颠簸着，带着丝丝细雨，她从陇海的艳阳高照走到谷野的阴云密布，从兴高采烈走到失望绝望。
　　深吸一口气，陆鹿走进县医院的大门，匆匆忙忙的护士从身边滑过。箱子的轱辘发出轰隆的声音。
　　“请问，王琴女士是不是在这个医院？”陆鹿走到护士台询问，未等护士回答，便听到：“小陆！你终于来了！”
　　陆鹿听到声音转过头去。“张姨！我妈妈...我妈妈她...”陆鹿的邻居张姨正提着保温桶向她走过来。
　　“你妈妈刚醒，跟我过去吧。你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可能...”
　　陆鹿忍住翻天覆地的心痛，憋回将出的眼泪。“张姨，咱们过去吧。谢谢您给我妈妈垫了这么多医药费，我这就给您吧。”
　　陆鹿掏出华逆北给的钱，询问医药费是多少。
　　张姨忙忙推开。“我还不知道你们家的情况？这钱，你还得用。以后有钱了再给我，我可不怕你跑了。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我知道你，别急，别急。先撑过这一阵，啊。”
　　陆鹿有点感动。
　　进了电梯，到了五楼。走廊的尽头。
　　这是一间三人病房，其余两个床位还空着。
　　一进门，陆鹿就看见了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母亲。母亲怔怔的看着地面发呆，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妈！”
　　陆鹿母亲转过头来，眼中染上了一丝喜色。
　　她咿咿呀呀的叫着，伸出双手想要抱。陆鹿赶紧跑过去抱住母亲。
　　是的。陆鹿母亲从一年前就患上了痴呆症。
　　安抚了下母亲，陆鹿出门找医生。
　　医生皱眉看向她，仿佛有无尽的不满意。“病人情况很不好，你作为家属难道一直不知道吗？你母亲患有严重的呼吸疾病，现在已经转成了癌症，从肺部扩散到了全身。你难道就没想着给你母亲就医吗？”医生仿佛气急，喘气也带着声音。
　　陆鹿愣了。“癌症？”“我母亲..她不是单纯的肺病吗？我...我不知道”陆鹿突然哭了，她不知道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母亲忍受着多大的痛苦。
　　“而且你也知道你母亲患有痴呆症，虽然勉强能够生活自理，但是营养远远跟不上，现在的身体情况特别不好，你做好准备吧。现在的情况手术也没有用了。”医生顿了顿，叹了口气。
　　“一个月，剩一个月了。多让你母亲开心开心，别让她痛苦的走了。”
　　“医生，能不能化疗？真的不能治疗了吗？”陆鹿流着泪，忍住嚎啕大哭的声音，哽咽的问道。
　　医生摇摇头，转身走了。
　　陆鹿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不回病房，也不想联系亲戚，那些冷血的亲戚，不联系也罢。
　　她独自一人走到天台上，抱着腿坐在栏杆旁，留下压抑的哭声，在身侧印染整整一大片地面。她迷茫，无助。最后也只能擦擦泪，走下去，强颜欢笑，逗像个小孩子一样的母亲开心。
　　十天后。
　　陆鹿母亲的了脸色越来越差了，将死之人的情态越来越凸显。
　　“妈妈，吃点吧，你最爱的蔬菜汤。要不要？”陆鹿低头在母亲耳边说话，母亲躺在床上，仿佛没有了睁开眼睛的力气。
　　陆鹿放下汤碗，挽一挽太长时间没有打理的头发。
　　低头坐在病床旁边，出神。
　　“鹿鹿...鹿鹿...”
　　陆鹿抬头，发现母亲已经醒过来了，低下头认真听母亲说话。母亲，说话好像正常了。陆鹿一喜。
　　“老公...老公...你要去哪？你要去哪？别丢下我！不要！”
　　陆鹿发现母亲在说梦话。
　　“你不要我，也不要鹿鹿了吗？她还这么小，她才一岁啊。你忍心吗？你忍心吗？”陆鹿母亲说这些话好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流着泪，躺在床上无意识的摇头，看得陆鹿心疼无比。
　　陆鹿有点疑惑。她爸爸？爸爸不是死掉了吗？
　　“我知道你没办法，你，你必须走，这是你的使命。带鹿鹿走好不好？我怕，老公，我好怕，我怕他们再来把鹿鹿抢走，怎么办，怎么办啊老公...”
　　“别走...别走”
　　陆鹿更加心惊，想要仔细听下去。
　　母亲突然有点不正常，双手胡乱挥舞着，嘴里模糊不清的喊着：“不要，不要，不要过来。”
　　陆鹿俯下身子，轻轻抱住母亲。柔声安慰着：“不怕，不怕，我在这里，女儿在这里。”
　　陆鹿母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推翻了陆鹿。嘴里喊着：“不要伤害我的女儿！滚开！”
　　一声尖叫！
　　“啊...！”“有狮子！好大的狮子！不要...不要过来！怎么办，老公，你在哪...我害怕，还有好大的鸟！它的爪子好长！好长！救命！不要...救命！啊...！”
　　这声尖叫比刚才的更尖锐。陆鹿脸上浮现了焦急的神情。
　　却发现母亲突然力竭，原本挣扎着离床有一段距离的身体突然跌回了床上。
　　“医生！医生！”陆鹿跑出病房，急切的呼喊。
　　几名护士和医生跑进房间，进行紧急的检查。陆鹿一点忙也帮不上，着急的眼圈全红，手也握的泛出青紫的颜色。
　　“快！快！准备电击！！”医生护士忙成一团。
　　陆鹿紧张地看着，以完全的绝望看向母亲因接受电击而无意识震颤的身体。
　　十分钟后。
　　医生摘下听诊器。神情严肃，转过头，叹息。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陆鹿完全脱力。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我想好好写。
我们有太多的探索不到，我们有太多的不知道。
而我希望以我的想象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