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杀手》楼中越

2、二

　　有脚步声渐渐靠近。这么晚，不会再有人来游湖，也自然不会再有人来喝茶。
　　来人脚步轻盈，应是女子。也许心中情绪起伏难定，努力控制下脚步却仍听出有一丝轻浮。我脸上浮现出一丝笑。轻轻将面纱扯下，放入怀中。
　　她走进院子，见到我的一刹那，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一般，定定的望着我的脸。
　　这是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姿容姣好，发髻高高盘起，一身锦缎衣裳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荷花，外面又笼了一层纱衣。腰间一把镶金短匕，宝光暗藏。处处昭示着她不凡的身份。
　　我微微一笑，道：“夫人，今天的茶已经卖完了。不过我见夫人走了很远的路，一定口渴，若不嫌弃，奴家替夫人盛一碗白水解渴。”
　　直到我转身进屋盛水，那个女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她身上。
　　水端出来，她的神色才稍有平复。
　　她也许是真渴了，也许想借着喝水掩饰她方才的失态，竟捧着土碗喝了两口清水。
　　冰凉的井水下肚，她掏出丝绢将嘴角的水渍擦去，才开口，“凤霞非，你现在回来是自寻死路。我劝你，趁他还不知此事，你快走罢。”
　　我虽不太清楚他三人之间有何纠葛，不过逍碧儿既然如此开口，我也只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我好奇道，“哦？夫人说的他，可是青郎？”
　　逍碧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又很快平复，道：“你口中的青郎，现在是我的丈夫。早在五年前，他就已经在你我之间做了选择。我当初念你可怜，才好心救了你。谁知你如今却不知好歹。”
　　看似施恩，无端端的暴露出她的心虚。
　　我试探道：“夫人的恩情，奴家不敢忘。可是夫人难道不好奇，我的脸是怎样恢复的？”
　　如她所料，逍碧儿果然道：“我一直苦心研究化解金甲虫之法，却毫无头绪。没想到世间竟还有如此能人奇士。”
　　逍碧儿自然不会知道，世间其实跟本无人能解金甲虫的毒，即便是能治好我病的鬼医沉如月，对她自己那一身枯槁的皮肤也是无能为力。
　　我没有想到的是，沈如月如今的形容，原来是拜金甲虫所赐。
　　核桃说，这种虫钻进人的血液中，长期以人的精血为食，能让人容貌尽毁，一身肌肤形同枯槁。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一点足以让她痛不欲生。
　　而这么变态的东西，只有逍遥派才有。
　　这一点莫说核桃知道，就连刚入江湖的黄毛小子也知道。
　　沈如月自然也知道。
　　只是当初，沈如月在抛出条件的时候，叮嘱我，“我要的只是苏青一人的性命，你不可伤及无辜。”
　　我笑道：“自然。我可不会做赔本的生意。”
　　既然沈如月本人都不追究，逍碧儿只要不坏了我的事，我也懒得对她下手。
　　自从逍碧儿来了这件小小的茶肆之后，茶肆的生意就越发的好起来。先是隔三岔五的就有逍遥派的弟子到茶肆来喝茶，明理喝茶，暗里监视。而后，青城派，天虹帮，御剑山庄……大小门派中人也三三两两的来了又走。这其中，甚至还有与我有些交情的，只是现在她顶着凤霞非的脸，他们除了投过来惊诧激动仰慕疑惑等诸多眼 神外，并无什么异状。
　　江湖上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很快，苏青就来了。他和他夫人逍碧儿一样，选在晚上前来拜访。
　　在这之前，我除了听核桃提起过他，并未亲眼见过。一是我跟他没甚麽能有交集的地方，二是像我这样以杀人为生的无名之辈，总是被他们这样的武林大家在口头上所不齿。即便有个别掌门谷主等辈曾在私下有求于我，但在台面上，他们绝不会说自己认识我。
　　而苏青，从未在私下里找过我办事。
　　我心下思量，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失踪仅两个月，便赢取了别的女人。明里四处寻找，转眼却将来报的线人置之死地。江湖上对他的诋毁，他只充耳不闻。这样的一个人，哪个地方都用不上我这样的杀手。他若是想要谁死，连理由都懒得找。
　　就是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在踏进院子与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清透的月光照在他苍白脸上，我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悲还是喜。
　　他的手指紧紧扣在我肩上，直到我觉得肩膀都麻了，微微皱眉，他才收回手，开口，“师妹。”
　　银色的月光落在他肩头，他的声音无波无澜。
　　逍碧儿说，早在五年前，他就已做出了选择。我当时不尽信，总觉得逍碧儿作为当事人，说话有失偏颇。如今看苏青的这个反应，果然如她所说。
　　既然如此，今夜他为什么会来？
　　我想不明白。不过，这些也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事。
　　因为，苏青带着去我回了御剑山庄。
　　山下春寒料峭，山上却是数九严冬。御剑山庄内古树楼阁银装素裹，美则美矣，我却住不惯，整日只能缩在屋子里烤火取暖。
　　这间屋子的主人是凤霞非，雕花铜镜台上还有半盒用剩下的胭脂。桌子擦得透亮，光可鉴人。织锦的褥子也整齐的叠放在床边。
　　一如凤霞非从未离去过。
　　苏青一有时间便过来看她。
　　每次我都坐在火炉边，递上一碗热茶给他，看到他一口饮下。
　　核桃说，麝心子本不是毒药，但只要遇见紫檀香，就会将毒性催发出来，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过来。
　　前两日给苏青的茶水，我并未放麝心子，今天的茶水里，我试探着放入了些许。
　　因为苏青一身酒气，眼神已经有些迷醉。
　　酒，总是会让人放松。
　　哪怕只是片刻。
　　见苏青饮下茶水，脸色无异，原本忐忑的心，稍稍安稳下来。但这些计量，却不足以致命，像苏青这样的武功底子，估计得比常人多用一倍的量。
　　我正思量着，突然觉得手背一阵暖意。低头一看才见他正握着我的手，掌心因为时常拿剑而有些粗糙，却是足够温暖。
　　他醉得不轻，说的话也有些迷糊。
　　“非儿，这五年，你去了哪里，让我好找。”长眉微敛，沉静无波的黑眸像是被春风吹皱的池水，碎了一池的波光。
　　我无言以对，将东倒西歪的他扶到桌边坐下，斟了一杯茶水，喂他喝下。
　　他支着头，微阖着双眼，茶水沾在唇边，像雨点打湿的桃花，语调阑珊，“那天，满屋子都是血，逍碧儿说你走了，再也不会回来。我不相信，我的菲儿怎会离开我？”
　　“我找了一月又一月，依然没有你的消息。直到有一天，逍碧儿告诉我说她在洛阳找到你了。我迫不及待的赶到洛阳，见到的却是一个满脸皱纹行将入木的老妇，我虽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但后来我查出大婚前夜你被刺，那把匕首含有剧毒。逍碧儿用金甲虫救你，金甲虫一边将你体内的剧毒吸出的同时，也一边吸食着你的精血，你的容貌会变成那个样子，也是意料之中。我知道，此法无计可解。可我不想你死。但凡有一点办法，我都愿意尝试。即便是……”
　　这个世上从来也没有不需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即便是为了得到苏青什么都愿意做的逍碧儿，在这个时候，也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她也许早就明白，她永远得不到他的心。可能够得到他的人，已经是让整个武林女子都羡慕的事。
　　逍碧儿了解自己要什么并不难，难的是她清楚的知道苏青要什么。所以这一盘棋，她谋划得很成功。
　　她如愿以偿的让苏青娶了她。即便化解金甲虫之法她心中根本就没谱。
　　她幻想着天长日久，滴水穿石，苏青终究有一天会放弃凤霞非，将心意转到她的身上，她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在用性命做筹码赌苏青的真心。
　　并不是她蠢，沉溺情爱中的女子大多都是矛盾的，一面细思极恐心肠毒辣，一面又温柔多情飞蛾扑火。
　　我能想通这些道理，是因为我并未置身其中。而不管是当时的凤霞非还是如今的沈如月，爱也好恨也罢，都倾注了全力。即便容貌被毁，她没有勇气再面对苏青，能共得了明月却各自天涯。但仅凭一颗苏青的真心，她也能苟延馋喘度过余生。她无法接受的是在两个月后苏青娶了逍碧儿。能眼睁睁看着他孤独终老，却不能容许他娶了别人。
　　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屋中已是空无一人，苏青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一连几天，苏青都没再来看过她。
　　我心中隐隐觉得，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她手中的紫檀木早已备好。
　　听到逍碧儿死讯的时候，我正在火炉边熬茶，茶水的热气蒸腾而上，氤氲袅袅中，她听到门外回廊上有御剑山庄的弟子窃窃私语。
　　一个弟子道：“师父已入了魔，咱们赶紧收拾收拾东西走吧。”
　　另一个弟子道：“可是，逍遥派本来名声就不好，师父此举，是大义灭亲。江湖正派人士，无不称道。”
　　“哎，什么正派邪派，你见过哪个丈夫亲手杀妻的？”
　　“师兄此言差矣，正所谓舍身取义……”
　　我在御剑山庄又等了苏青三天。
　　三天后，他终于出现在我的房中。
　　我早已将紫檀木磨成粉，撒在特制的模具上，倒出来，便是一朵荷花。
　　紫檀香袅袅升起，弥漫整个房间。一片荷叶已经燃尽。
　　他似乎极为倦乏，斜斜的靠在门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只照出他硕长的身躯，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身上的锦缎袍子也不似往日一般服帖，似乎来不及换下，便匆匆过来。
　　他的嘴角扬起，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棱角分明的脸，薄薄的唇，缱绻的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
　　“好一双妙手，当真举世无双。”
　　我知道他其实并不是在夸我，而是在夸核桃。
　　我说：“你都知道了？”
　　他无力的点头，脸色越发苍白，但眼神却透着一种解脱。他摇摇晃晃的走进来，干净白皙的手指捡起一块木炭放进火盆，缓缓开口：“我与非儿从小在御剑山庄长大，她虽是师父的女儿，我却从未叫过她师妹。”
　　我在茶肆与他相见那天，他语气冷淡，我错以为那是他的无情，现在才明白，原来那个时候开始，他就知道我并不是真的凤霞非。
　　“既然你知道我并不是凤霞非，就不该杀死逍碧儿，逍碧儿一死，凤霞非就真的没救了。”
　　他唇边漾起一丝苦笑，“救得了又怎样，我始终找不到非儿，是因为她不愿意见我。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承认。”
　　他不停的寻找她，寻找化解金甲虫的办法，甚至是牺牲自己，以此来面对凤霞非离开后的一片苍白。
　　他不明白的是，他做的这些牺牲，凤霞非其实一点都不需要。

　　门外吹起一阵寒风，我起身关门，回来的时候苏青已经完全阖上眼。任凭我怎么叫，都无动于衷。
　　我将苏青的尸体带给了沈如月，她依约给了我治病的药。
　　临走前，我看着她将冷冰冰的苏青搂在怀里，枯槁的手指在他安静的脸上轻轻抚过，她心中的那些不甘和恨，在看到苏青尸体的一瞬间就消失瓦解了，她眼中半是惋惜，半是悲痛。也许她早就知道，苏青为什么要娶逍碧儿。只是她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来自于苏青的背叛。
　　爱使人沉溺，而只有恨才能使人坚强。
　　她选择了坚强，坚强的用一张苍老枯槁的脸去面对每一个没有苏青在身边的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