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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我叫江晓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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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晓兰。
江水的江,晓风明月的晓,兰花的兰。
虽然江湖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寥寥无几,但其实我出道已经很多年了。
核桃经常说,做我这个行当,无名是一件好事,我应该学会低调并且享受低调。
他这样说,我总忍不住顺手拿起锅铲往他头上敲,“享受你个大头鬼,人家鬼影杀一个人五十两金子起步,我才五两银子!还不如去杀一头猪!”
核桃伸出两根细细的手指轻轻一弹,眼看着要落在他漂亮额头上的锅铲马上转了方向,铿一声戳进木头柱子上。
“不好意思,用力过猛。”
他把锅铲从布满了白蚁洞的柱子上扯下来,递到我手中,转身的时候还不忘提醒我,“你的菜要糊了。”
我看着他翩然离去自在逍遥的身影,恨不得在他背上戳出两个血窟窿。
江湖上有个规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很多年前,我才刚入江湖不久,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路过一片树林,那天晚上天上没有月亮,树林里面雾气缭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身上的火匣子已经用尽,只好凭直觉在这片林子里穿梭,一不小心,脚下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我蹲下身去看,黑糊糊一片,又用手试探着往上摸,湿漉漉粘稠稠的一张人脸。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鼻息微弱,还没死透。
我将他带回了家。
他伤得很重,全身都是深深浅浅的刀口,下手的人就没想过让他痛痛快快的死。我给他用了最好的药,他的伤慢慢好起来,我千了一屁股债。
我不是一个会做赔本生意的人。
我欠的债可以慢慢还,总有一天还得清。
而他欠我救命的恩情,却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
那时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很久,想得修长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也没想起来。
我见他这样痛苦,便道:“算了,以前叫什么不重要。现在你跟了我,就叫……”
院子中的核桃树树干端直,我一拍脑门,“你就叫核桃。”
他看看我,又斜了一眼核桃树,树上结着许多青色的果子,他眼中露出嫌弃的神色。我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安慰他道:“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内涵。”
核桃花开了又谢,一转眼过了几年时间,现在我再叫他核桃,他似乎早已习惯。
家里多了一个人,不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情况。我需要接更多的活来维持生计。
只是江湖近年来比较太平,活并不是那么好接。
吃完了饭,核桃去洗碗。我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望着核桃树一筹莫展。
再没有生意上门,我就真的只能去杀猪了。
虽然我很讨厌杀猪。
我对着正在洗碗的核桃喊:“核桃,下午去集市买把杀猪刀,老娘要转行!”
他从灶房里面走出来,抬手擦去额上的汗水,眯着眼看我,“一个好的杀手,要耐得住性子。”
蒲扇在我手上摇得啪啪响,“我是耐得住性子,我的肚子耐不住性子。”
他鄙夷的看着我,“才吃了,又想着吃,你真是头猪。”
“嗯,是我这头猪救了你的命。”
“好吧。”他难得妥协,这到让我一时接不上话了。
他却突然弯下腰,一张脸凑过来,近得我能看到他挺拔鼻梁上冒出的细密汗珠。犬吠蝉鸣之声渐渐远去,他逼得太近,我顿时觉得气温陡然升高,燥热的空气弄得我气都喘不过来,只听他说,“江湖上有个规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在下以身相许如何?”
“那个……”我趁着抬头看天的时机把躺椅压得低了些,拉开距离,呵呵笑了两声,“核桃,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填饱肚子吧。”
他一时怔愣,我一溜烟从他支在椅头的手臂下钻了出去。
我憋着口气,一直跑到屋后不远处那片竹林子才停下来。
我没有听错,核桃说他要那什么……以身相许,我使劲的抽了自己一耳光,巨痛!看来刚才的一切不是我在发梦。
明白这点,我顿时后悔了!
可是我现在也不能马上回去。
否则他一定会皮笑肉不笑的对我说,“你看,我就猜到数不过五,你就会回来。”
我在竹林中无聊的数着落在地上的竹叶,心里估量着如果他数到五我还没回去,他也许就会出来找我。
数到一百三十片的时候,我决定回去找他。
在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突然有阵风吹过,竹影飘摇,眼前人影一晃,我心中一凛,脖子上传来一阵凉意。
我按捺不动,沉声道:“若是来谈生意,此举不免无礼,若是来杀我,若是来杀我,萧左使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萧阵和道:“我不过想试一下你的身手。”
生意上门,我笑道:“想一比高下,萧左使的功夫自然在我之上。不过,萧左使是在明处,而我是在暗处。”
长剑入鞘,他抛过来一个纸团。
我打开一看,巴掌大的纸,上面写着杜若风三个字。
昆山派的掌门杜若风。
“三日之内,取其首级。”
“这有点难度。”
“二十两。”
“二十两要十天。”
“三十两。”
“四十两,不能再低。”
“成交。”
谈好生意,我心情愉悦的回去找核桃。
晚风轻拂,我和他并肩坐在核桃树下乘凉。
“杜若风这个人,江湖十大高手之一......”
“苏青已死,现在江湖只剩九大高手。”我出声提醒他。
“好吧,不管是十大,还是九大,以你的身手想要硬取,那是做梦。”
“那.....“我勾起嘴角,掏出镜子左右看看自己的脸,”依你看,色诱如何?”
核桃长眉一挑,“想死的话,你不妨一试。”
“你是说杜若风不进女色?”
核桃冷冰冰道:“我是说你这张脸不合适。”
我看着镜子中分明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气恼道:“不合适你还要以身相许?”
他偏过头看我,眉目端正,一副舍身成仁的样子,“我是为了报恩。”
原来他没看上我的人,只是为了那份恩情。如果救他的是阿猫阿狗,想必他也会抱回来供奉一辈子。
我心中沉沉,郁闷的回房睡觉了。
一晚上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折腾到天朦朦亮,我起来摸到核桃房外,没听到任何动静,心头忍不住咒骂两声,收拾起包袱起程了。
昆山派距此快马加鞭一天的路程,我还剩两天时间。
这次任务的难度很高,不仅仅因为杜若风是江湖九大高手之一。
通常,为了避免被人复仇,我任务的时候都用着核桃给我做的假脸,好处是没有人会来找我复仇,坏处是我在江湖混了很久,还是籍籍无名。只能做些老主顾的生意。
而这一次,我是愤然出走,用的我自己这张比真金还真的脸。
我找了个高高耸起的草垛子,在昆山山脚下埋伏,打算先探听一下消息。
弯弯的月牙从中天慢慢东落,天边泛起一丝灰白。我的眼睛半睁半闭的打着瞌睡。
这时,几个弟子神情肃然形色匆匆的从我前面的草垛子经过,其中一个身材瘦削的我认出是昆山派大弟子周辰--杜若风的关门弟子。
他不在山上练剑,天还没亮就奉命下山准没好事。
我远远的跟在他们身后。
只听周辰道:“时间紧迫,你们先去附近几个镇请最好的大夫,我去请鬼医。一路上切勿声张。”
几个弟子回了声,“是。”
行到山脚下的平地上,早有人牵了马来,几人上马疾驰而去。
能出动昆山大弟子去请鬼医,看来出事的绝不是无名小辈。
我在最近的镇上买了一些草药,背着药箱上了昆山。
山门前,有两个看门的弟子拦住我,“来者何人?”
“在下是昆水镇的大夫,刚才有两个昆山弟子来找我说派中有人病得很重,让我来瞧瞧。”
我一边说,一边拍拍背在身上的药箱子。
“把箱子打开。”
我依言打开箱子,里面都是草药。
一个弟子对另一个弟子点点头,使了个眼色,另一个弟子拿过来一根黑色的布条,就往我眼睛上缠。
我大惊:“你们要做什么?”
眼睛被蒙住,什么都看不到,突然手上一沉,我摸了摸,是一锭银子,大概有三两重。
“这是预付的诊金,若治的好,出来的时候再支给你三两。”
“在下定当尽力。”看在银子的份上,我也不计较他们蒙上我的眼睛。
有个女弟子过来,“先生,这边请。”
我跟着她往山中走去。
爬梯上坎,真是难为了上山的大夫们。我在后面气喘吁吁,那女弟子在前面不停催促,“先生,快点,麻烦您再快点。”
我忍不住蹬她一眼,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又不能用轻功,怎生快得起来。
不过我眼睛被黑布蒙住了,她也看不到我凌厉的眼神。
走了约半个时辰,我估摸着到了山顶,眼前朦朦胧胧可见栋房子,外饰华美庄重,女弟子领我进到门前,“先生,病人就在里面。”
我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是安静,外厅站了几个昆山派的人,甚是焦虑的来回踱步,我虽看不清他们的脸,但看衣着形状,应是昆山派长老级别的人物。
能让几位昆山派的长老站岗,莫非病的是……
我正猜测,一个长老走到我面前,急促道:“愣着做什么?赶紧治病。”
“是。”我应了一声,摸索着掀开隔断内外厅的珠帘,走到床边。
我将眼睛瞪了又瞪,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依然看不清躺在床上人的容貌。
将病人手拿过来,顺着手指摸上手腕,开始替病人诊脉。
这是一双男人的手,皮肤粗犷,手心布满剑茧。
我凭着仅知的一点医理,开口道:“病人气血极度虚弱,似乎身体受了重创。能否脱去我眼前遮挡,让我好好查看一番,才好对症下药。”
“这……”几位长老对我这个要求很是为难。
我又说:“诊病讲究的是望闻问切,望是第一位,几位不让我看,就不怕我诊错了病,下错了药?”
话一说完,突然有个人踏进门来,声如洪钟,“命都要没了,还防这个防那个,防个屁!我看倒是这个丫头说的,才是正理。”
“是,是,田真师叔。”几个长老连忙应和,一边解开了我眼前的黑布带子。
我眼前顿时一亮,终于得见光明。
“小丫头,你好生看,看准了。”
江湖上素闻昆山派的田真是个火爆脾气,我见他须发皆白,年纪虽大,脸颊却是圆滚滚红彤彤的,想来是经常上火所致。他在昆山派的位份极高,就连掌门杜若风在他面前,都要恭恭敬敬的做礼,喊一声师叔。
我应了一声,“是。”
转眼去看床上躺着的病人。四五十岁的年纪,脸型瘦削,眉毛粗短,正是昆山派掌门杜若风。
他不仅受了伤,还伤得很重,重得足以致命。
“胸侧的刀口很深,血还没完全止住……”
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鬼医,也许还能救他,但苍梧山据此最快也要一天半的路程,显然来不及。
现在要杀他,根本不用我动手。因为有人已经抢先一步动手了。
一击致命,这是暗杀者惯用的套路。
“我只能先开一些止血的药给他服下,挺不挺得住,就要看他自己了。”
我写了药方交给他们,独自下山去了。
我在山脚下的镇子上找了个客栈住下,等着昆山上的消息。
第二天中午,我下楼用餐,原本生意冷清的客栈不知从哪里冒出了许多人,此时厅里的桌子已经大多都上了坐。
我选了一张不起眼的桌子,点了两个小菜。
“哎,我上个月还在太湖边遇到杜掌门,生龙活虎,没想到这么快就没了。”
“难得杜掌门一生锄强扶弱济世为怀,没想到竟也遭人暗杀。我听说昆山到现在都还没抓到凶手。”
“凶手事小,下个月就是武林大会,杜掌门突然遇刺身亡,现在的昆山派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乱成一锅粥的又岂止昆山派,前段时间御剑山庄庄主苏青无故失踪,到现在都还没找到人。”
“哎,江湖最近不太平啊。”
“……”
想来这些人都是杜若风的旧识,连夜赶来为他奔丧。
没想到我的任务这么轻松就完成了,虽然四十两银子到手,心中却反而有些失落。
我吃完饭,就到城外的树林中去散步。
林中古木参天,蝉鸣阵阵,萧阵和负手而立,不知已等了多久。
他眼中难得有一丝笑意,显得他整个人都温暖了几分,“这一次你做得很好。”
在他的夸奖下,我心虚的接过他手中沉甸甸的包袱,掂了掂分量,不多不少。
但看在银子的份上,我实在很难出口告诉他真相。
我不能说,其实有人先我一步,我到的时候那人就已经下手,杜若风已经死了大半,这件事从头到尾根本与我无关。
这实在是一件很砸招牌的事。
但我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他:“这件事,你还有没有托其他人?”
他怔了一瞬,突然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还有人也要杀杜若风?”
看他完全不知情的反映,我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如果你还托了别人,叫他别来了,以免白跑一趟。“
他以为我是在邀功,“你放心,这次你做得这么好,以后有事,我定会找你。不找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