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杀手》楼中越

1、一

　　我与苍梧山上的沈如月有个约定。
　　沈如月治好我的病，我用命来换。
　　要的不是我的命，所以我答应得很爽快。沈如月要的那条命的主人，叫做苏青--江湖上鼎鼎大名御剑山庄的主人。
　　我想不明白手无缚鸡之力常年隐居深山的沈如月与江湖上炙手可热的御剑山庄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沈如月开出条件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棂缝里透进来，照在她一双枯槁的手上，五根手指，像是被晒焉了的豇豆。
　　指缝间夹着一颗淡绿色的药丸。
　　“这颗药能暂时让你多活三个月，三个月后，带着苏青的尸首来，我会替你治病。”
　　她的声音婉转动听，如同少女，而一张脸，黄蜡干枯，皮肤松弛凹陷，简直惨不忍睹。
　　这样凄惨的容颜，很容易让人去猜想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将药丸揣入怀中，“三个月后，我来见你。”
　　核桃说，要杀一个人，首先要了解这个人。
　　我不惜花了一个月时间去了解苏青。
　　那一年，年仅十九岁的苏青继任御剑山庄庄主，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之余，又即将迎娶前庄主独女凤霞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御剑山庄有两件宝贝。一件是令无数人垂涎三尺的清风剑，一件是老庄主的独女凤霞非。
　　足不出户，美貌与才名却不胫而走。江湖高手名士争相前来御剑山庄，不为清风剑，只为一睹凤霞非的风采。
　　她却与青梅竹马的大师兄苏青手挽着手，站在御剑台上，男的丰神俊朗，女的绝色倾城，朗声道：“承蒙诸位错爱，霞非与大师兄苏青早已情定此生。诸位请回罢。”
　　说完，不管身后的一片哀叹之声，她与苏青携手离去。
　　门当户对，两情相悦，这天造地设的一对，天下间有谁不艳羡？
　　若不是后来发生的事，也许苏青和凤霞非这对神仙眷侣真的能够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大婚的当晚，凤霞非莫名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发现的时候，她的贴身丫鬟翠环，已气绝身亡。
　　两个月后，苏青突然娶了逍遥派女主逍碧儿。
　　尽管如此，成亲后的苏青依然动用了整个御剑山庄之力寻人，整整三个月，杳无音讯。
　　他甚至昭告江湖，谁知道凤霞非的下落，便以清风剑相赠。
　　可时隔多年，清风剑依然安放在御剑山庄的藏剑峰上。
　　这其中数年，不是没有人打过清风剑的主意。
　　曾经有人跑到御剑山庄说在蜀地见到一老妇，容貌其丑无比，但她的声音，却与凤霞非极其相似。
　　苏青听了，竟真的携了清风剑出来，只是在那人伸手接剑的一刹那，银光出鞘，颈上一丝凉意略过，银光似雪的剑身上倒映着苏青冷酷的眉眼。
　　从此之后，再没有人敢打着凤霞非的旗号去御剑山庄邀功。
　　江湖上一些传闻不胫而走。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说什么以清风剑相赠，到头来不过是引蛇出洞，说不准，当初凤霞非失踪便是他一手谋划。
　　可怜的是美人，已毁在他手上。
　　我打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
　　核桃说：“再强的人，总会有弱点。”
　　当他将那张精致的脸皮仔细贴合在我脸上的时候，他说：“苏青的弱点就是凤霞非，可整个江湖上，没有人琢磨得透苏青，也没有人敢利用这一点。”
　　铜镜中映出一张超凡脱俗的容颜，眸似秋水，肤若凝脂，不知为何，我脑中突然浮现出沈如月那张惨不忍睹的容颜。
　　我不以为意，唇角轻轻勾起，“就因为苏青也觉得没人敢，所以我这样做，并不是没有胜算。”
　　铜镜里的笑，如同春夜雨后千树梨花悄然开发，就连正为我整理鬓发的核桃，也禁不住怔了一瞬。
　　他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那个沈如月，只怕就是真正的凤霞非了。真不知道如今的她看到你这幅脸，该作何感想。”
　　在大婚前夜，凤霞非毁去的不仅仅是绝美的容颜，还有她那颗想要与苏青厮守一生的真心。一个无心之人，又会有何感想，剩下的，怕只有恨了。
　　三月的滇城，江花胜火，春水如蓝。翠微湖边一间小小的茶肆，摆设简陋，卖着乌梅茶，三文钱一碗，供来往行人解渴。女掌柜要维持生计，又不便抛头露面，在脸上笼了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黑眸，依然引得茶客们纷纷侧目。
　　此时，一男一女走过来，江湖打扮，衣领上绣着蓝色的丝线，弯弯曲曲绕城奇怪的图案，有些阅历的便知这两人是逍遥派的弟子。“掌柜，两碗乌梅茶。”他两人寻了一处空桌坐下。
　　我听见叫声，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拿着两个土碗迎出来。从我走出来的那一瞬，两人的目光便落在我身上。尽管隐去了大半张脸，可凤霞非即便是眉眼，也足以引人注目。何况这两人，又是逍遥派的弟子。
　　我不疾不徐地为两人斟了茶水，缓缓道：“三文钱一碗，两碗六文。”
　　两人交了钱，喝了几口茶水，便匆匆离去。
　　晚上，我在院子里清洗茶碗。
　　原本在这样的晚上，我应该跟核桃一起坐在院子里的核桃树下，清风朗月，听他有一声没一声的拨弄琴弦，然后在这样漫不经心的曲调中缓缓睡去。
　　只是我太过贪心。
　　人总要为自己的贪得无厌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