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烬》尽之

4、世子之师

　　“咚”，一颗白子轻轻落下，堪堪阻断黑子的围攻之势。棋盘上，黑白两子各据半壁江山，正是棋酣之时。
　　半场棋局下来，两人已是相谈甚欢。
　　“容本王冒昧，不知公子家中还有何人？”瑞王落下一子，准备再起围攻之势。
　　白子轻落，却是阻断了黑子的凛冽攻势，但却也为黑棋打开了另外一条路。
　　楚浔缓道：“家父慈母自幼便不幸见背，然而幸得恩师垂怜，从学十余年，方有今日的云水。”
　　瑞王的棋子微微停顿了一下，几不可觉“哦，却是本王不是，引起了公子伤心往事，然寒山先生乃是天下第一智者，，其学识胸怀无人不敬佩。本王曾于三年前一见，却是惊叹于老先生的豁达睿智，公子拜入老先生门下，焉知不是因祸得福，况且公子身为云水阁之主，更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啊！”
　　“老师确是心系苍生，然云水不过忝列门墙，万不及老师千分之一。”想到哪位嘴硬心软的老人家，楚浔也不禁心中一软。
　　忽然，瑞王直直看向楚浔，道“本王三年前遇到老先生时，曾问过老先生一个问题，海内多风尘，狼族频频来犯，不知朝廷应继续求和，还是奋力一击，”说罢，却是露出了一抹难言的困惑，“老先生却只留给了本王两字，‘百姓’，可战也百姓，和也百姓，本王却是不解了。”
　　楚浔放下手中的棋子，向瑞王缉了一礼道：“敢问王爷如何想？”
　　“早年国力空虚，万受不起战乱之苦，而近年来经过几代修生养息，国力已大大提高，如此，若仍然苟安，却是苦了百姓，所以本王认为当可一战。”瑞王轻扶起楚浔，语气不复刚才的闲适。
　　“如此，王爷为何还会有疑惑。”
　　瑞王一怔，倏尔大笑起来：“哈哈哈，倒是本王愚钝，竟钻了牛角尖，今日便多谢公子今日解惑。”
　　笑罢，示意一旁侍立的陈景取出一物，红页金边，形似庚帖。瑞王接过此物，像是对待珍宝般轻轻拂拭了一下，而后亲手将它递给楚浔，示意他打开。
　　见楚浔正在翻阅于其中，这才以一种无奈的口气解释道：“这里面记录的正是本王那不成器的小儿子，这孩子从小便失去了母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物，瑞王的眼神竟有片刻的温暖，但很快又转为最初的深邃，“本王又忙于朝政，对这孩子疏于管教，竟养成了他骄横跋扈的性格，不仅在学识上无所成，对待我与他的几位兄长也是无礼至极，听闻公子博识善育，这才冒昧请公子前来。”说罢，竟也不觉微微皱了皱眉。
　　楚浔仔细翻阅着手中的点册，面上仍是温和的笑容。
　　启琊，字东篱，是瑞王第一任结发妻子，曾经的启朝第一世家楚氏幼女楚帘亦所生。楚家共有二女，长女楚梵瑜嫁于皇太子，另一女便是嫁于了瑞王。二女同嫁皇室，即使是出自第一世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仍被传为佳话。
　　楚浔轻轻合上点册，幼时的记忆中姨母是个贤良淑德的女子，温柔博识。彼时，自己不过七岁，缠着母妃去看新出生表弟，只记得表弟柔软的小脸，姨母尔雅的笑容，那般美好现在想来却已是恍若隔世。而那样与世无争的姨母却在自己家破人亡的第二年病逝，楚氏一门自此再无嫡脉。
　　“前有王维狂歌五柳，得之五柳先生，今王爷取字世子为东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王爷此举着实用心良苦啊！”楚浔将点册交还与陈景，看向瑞王。
　　瑞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道：“公子当真玲珑啊，本王不求这孩子有何大建树，只希望他和乐一生，只是这几年疏于管教，偏偏成了个混世魔王。”说到这里，语气不知是无奈还是愧疚。“所以还望公子多多费心。”
　　楚浔捻起一只棋子落下，只答到：“必竭全力。”
　　听闻此言，瑞王的心中微微安定。这云水公子深居简出，向来不问世事。当初能请到这位公子，也是自己曾帮助云水阁一事，云水阁之人向来重义，楚浔才愿意前来京都。天下之人皆赞以其云水襟怀，今日一见，其谈吐见识果不负自己所望，得他允诺，想必他定会悉心教导。自己已经欠了帘亦太多，恐怕只有来世才能还给她，现在他只想好好弥补他们唯一的孩子。
　　“如此，当真多谢公子了。”瑞王轻缉一礼，确是惊了众人。
　　亭外，似有人小声交谈，楚浔看了过去，原是二管家陈建沣在向陈景禀报着什么，陈景微微皱眉，而后急忙向瑞王走来，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听罢，瑞王眼中出现了些许疑惑。而后，瑞王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笥，略带歉意的看向楚浔，道“楚公子，看来这副棋是不能陪你下完了，宫中召唤，本王必须立刻动身，怠慢之处，还望海量，下次愿能与公子再完成这未竟之局。”
　　“王爷请便。”楚浔拱手道。
　　“临沂，将楚公子带往住处，不可怠慢。”瑞王向陈景吩咐道。而后起身向楚浔轻点示意：“告辞。”便在一众羽林卫跟随下离开。
　　楚浔起身相送，良久，才看向桌上的棋局，没有人知道这副棋局从来只有一个人在操控着，一步步牵引着瑞王走下，而最终的棋局必是相平。结果，是自己早已计划好的。
　　楚浔看向身边的陈景，温文道：“管家表字临沂，倒是好名字，不知何人为管家冠字。”
　　陈景一怔，这才回答道：“先兄所起，多谢公子夸奖，公子，我们这便起身吧。”
　　楚浔看向陈景腮下淡淡的伤疤，几不可见的笑了笑，道”那便再劳烦管家了，请。”
　　秋风打起青石上的枫叶，低低的转了圈，残阳染红了半边天际，预示着另外一个世界的到来，没有阳光的世界。城中的父母召唤耍玩的孩子归来，为他们披上秋衣。老农看着田埂，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渐入深秋，天气愈发的冷了，或许冬日也是不远了，又不知多少人又要死在这寒风中。
　　远处的宫廷已陆续点上宫灯，辘辘的车轴声预示着，今夜又将不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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