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烬》尽之

3、枫火流叶 秋日

　　　秋日之枫，已不复青妍之态，遍目火色，烂漫异常。暮霭浅浅，枫火夭夭，便也道如火如荼。
　　枫林所在山名为青山，取自元遇容将军为此山所做的一批：青山绿水一流朱，山河影转半浮屠。大有返璞归真之意。
　　山色渐浓，除却周遭微鸣的鸟语，余下的便是耳边的两人的脚步声。楚浔在陈景的带领下，正向青山顶端行去。
　　仍是记忆中的青石路，斑驳，微带着几分岁月的青色，曾有一年他偷偷穿着木屐在这乡间小道上偷偷奔跑，只为聆听这青石与紫檀木相遇的声音。
　　“公子，请就步，王爷正在碎景亭中相候，待小人前去回禀。”待行至一小亭下，陈景拱手恭敬说道，示意一旁小厮侍立后，便向亭中走去。
　　碎景亭旁，两列禁卫军正敛容肃立，秋风打起盔上的翎毛，颇有肃杀之意。亭中放下重重帷幕，隐约可见似是两个侍女在为一位坐着的男子斟茶。只见陈景向那男子低首禀报了什么，不一会儿又匆匆走了回来。
　　“公子。王爷正在亭中相候，请。”陈景垂手恭敬道。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还是保持了这个姿势不动。
　　楚浔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微笑道：“有劳。”便缓步向前走去。
　　风似是有些急了，外层的帷幕一时间竟全部翻起。亭内，瑞王轻啜了一口茶，顿觉口齿留香。这是步州巡抚新进的忘捻，忘捻，如同其名，摘取顶心一叶，不以明火揉捻，只以温光晒制，保其原形，且逆时节而长，生于初秋，摘于中秋。
　　这几日因赵氏外戚屡次在江淮盐运上与自己作对，心中颇为不快，一口清茶入脾，倒是消去了些情绪，这步州巡抚倒是会投自己所好。
　　“草民楚浔见过王爷。”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说不尽的低沉，温和。
　　瑞王放下手中的茶，只听叮的一声，钧窑细腻的瓷遇上岐山温润的蓝田石，甚为清脆。他挑了挑眉，看向这个被天下文人所称道的云水公子，纱帐半掩下，只见他一支木钗束发，一袭青衫裹身，眉目清朗，倒是端得上名士风流。
　　瑞王并不言语，只拿起茶轻啜着，似乎忘了眼前的青年人。
　　楚浔依旧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也似乎忘了起身。
　　“公子，请起，何须多礼。”许久，瑞王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见此，陈景急忙示意两边的侍女撩起帷帐，佩玉啷当间，瑞王已来到楚浔跟前，竟是要亲自扶他起身。
　　“多谢王爷。”楚浔并不推辞，就势在瑞王的牵引下就坐，仍是淡雅的微笑，并无任何受宠若惊之意。
　　楚浔轻轻抿了一口侍女奉上的清茶，茶香清冽，却是忘捻，想起早前曾与韩离老先生于临风阁共品此茶，嘴角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公子博识，想必识得这茶。”瑞王看向楚浔，状似无意问道。
　　“曾与老先生有过相交，承蒙韩离老先生厚爱，故略知一二。”楚浔亦看向瑞王。
　　瑞王放下手中茶杯道：“哦，本王对韩离老先生仰慕已久，奈何老先生闲云野鹤，一直不得踪影，今日不知可得公子一解。”
　　“却之不恭。”
　　楚浔的声音缓缓响起，诉说着四十年前一段难舍的友情。
　　“韩离先生本为步州第一家族韩家独子，韩家早在太祖皇帝时期便以茶叶发家，虽然现在韩家已是转而经营于贩运，衣食，但仍有深厚的茶道底蕴，老先生从小便对种茶有极高的天赋与兴趣，虽也曾种出过几种名茶，却奈何还是无真正令他魂牵梦萦的茶香。直到，他遇到了当时刚考取武状元的修咫将军。”
　　“两人虽是意外相识，却因为志趣相投，很快便成为了好友，这时他们发现对方都对茶有着极大的兴趣，便相约若有朝一日寻得良茶，便于风铃涯执茶一壶，清歌一曲。皇天不有心人，两人终寻得一旷世好茶，但以传统方法炮制，却终究失了些味道，此时，却传来狼族相犯的消息，修将军被任命抵抗，竟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半年后，战事本已占据上风，却由于当年的大皇子与狼族勾结，延误战机，最后，修将军战死于明秀谷。消息传来时，先生正在晾晒茶，闻言大恸，竟直直病了过去，待好转时，却发现只以温光晒制的茶竟有扑鼻茶香，终成绝世之茶。可惜，此茶之成却是以好友之殇为代价，韩离先生悲喜交加，将其取名为忘捻，以此纪念好友。”
　　“老先生每年都会跋涉上风铃涯，四十年来，从未间断，只为完成与修将军的风铃之约。奈何风铃之上，云海漫漫，只留一人对月成饮。知己未归，先生只能一人抚琴寄思，以忘捻相言思念之意。”
　　“咫尺却不及，生死非相离。风铃当已默，忘捻为相念”
　　低沉的声音缓缓响罢，一时间，亭中众人都不言语，皆为这故事唏嘘不已。
　　“倒是可歌可泣的故事，修将军那般英雄人物，可惜了。君子之交淡如水，修将军有如此好友，却是死也瞑目了。”瑞王最先道。“多谢公子今日解惑，想来以后再品这忘捻时，也会不禁为那两位感叹吧。今日与公子相识乃是可喜之事，便不聊这伤感故事了。”说罢，拍了拍手道：“本王近日得了一副青玉棋子，还望公子不吝一局。”
　　“请”楚浔恭敬道。他这叔叔早年寄情山水，最喜文人雅事，他少时也曾认为叔叔是至情至性之人。今日听了韩离的故事，他却连眉头也未皱了一下。能从一个闲散王爷坐上如今之位，即使从中有皇帝的推波助澜，他自己却更是深不可测。自己虽早已料到如此，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恍然若失。
　　不一会儿，陈景已带领家仆摆上青玉棋。棋子晶莹剔透，触手生温，乃是大梁国进贡的贡品。
　　楚浔执白，瑞王执黑，一场棋局正缓缓展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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