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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五节 重逢 「王,」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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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雾不明所以。这时沅枫看了过来,有似笑非笑之色,也不解释,只说:「上岸就知道了。对了,你身上的不适,现在还好吗?」
夕雾还没回答,恺转头,凝目朝他身上观望,不知看见了什么,眉端微蹙,体内的暗水之力已被牵动,化为千丝万缕的黑色暗流涌向这蓝色细芒。黑与蓝交织,夜幕终于舟船轻晃之间淹没湖水上的光漾,黑潮取得上风,恺伸手牵引,将这尚未成型的气魂抓取出来。
夕雾闭着眼,身体颤抖,在这篮色光团脱离体表时,瞬间出了一身大汗,脸色如纸。
卷雨大师死时,对灵核的控制力极其微弱,他寄望唤醒夕雾体内的善良古魂,却没想到这根本是歌沅枫设下的局。夕雾与茹雅毫无关系,假以时日,不过沦为灵核的控制物罢了。而恺身上日渐强大的水族神力却是这灵核的克星,不但轻易将之引出,更把它侵蚀污染,成了暗水灵核。收了灵核后,她默默琢磨其功用,不再言语。
而夕雾也忙打坐凝气,心下又是欣喜,又是惊惧:面前这人身上的邪力似万物黑暗之源,足以与莫循迦及卷雨大师二人抗衡。自己虽然免去了噬体之厄,在她身旁却也要多加小心才是。谁知她会不会某天突然又想放入灵核吃了自己,以增长更多的功体。
到了对岸,恺得知自由的瓦族人大都汇聚在城中某间无名旅舍,那里最有可能打听到洛海的下落,一下船就立刻赶往。
沅枫吩咐众人清场,询问掌事的老板,那人听了洛海的名字,答说:「半月前有个女子到这里,刚来时是个哑巴,这几天才能说些单字,好像就叫这名字,她住在楼上丙四房。」
沅枫又令人先去探查,这才将恺迎入店内,她径直上楼,见有一间门扇虚掩,推门进去,看到有个女子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这女子穿着单薄的灰色布袍,身形纤瘦。
她这一进入,带来冷风吹动女子的齐肩紫髪,她回过身来,惊讶的望向门口。恺立刻认出,果然是洛海。
洛海嘴唇翕动,正要说出「阿恺」两字,口型恰成,声音未出,恺已上前将她搂住。她低头把嘴唇触着她的前额,只觉她肌肤寒冷,这冷像把细长的冰刀戳进心内,她胸膛内感到一阵刺痛,也让她明白自己虽已失去三情四感,唯有这股对她的爱意依然存在。她反手解下自己的斗篷,为她披在肩上。
「阿恺……」洛海低声喃语,「真是妳吗?」她说话语速极慢,声音也极低微。
「是。」她问,「妳的嗓子怎么了?」随即瞧见她的眼神好象冬天积雪的湖面般空芜荒寂,忽然意识到她正在生病。在春霖林时,她的头痛病已很少发作,两人一度以为痊愈了。这些天来如果她一直在生病,有谁在她身边,有人照顾她吗?她痛惜的用手掌轻抚她的额头,然后一手抚背,一手挽膝,将她抱了起来,「我带妳去治病。」
到了楼梯口,她拾阶而下,歌沅枫站在最下面的梯格旁,静静抬起头等着。
恺不多解释,只道:「我去亿鲤湖。」
昊天派来的使者们见到这个重要人物抱着另一个女子,微露惊讶神色。沅枫扫了他们一眼,回头道:「王,我派两人跟妳同去可好?您孤身前往,万一有什么事惊吓到右祭司可就糟了。」
洛海听见此话,惊疑的抬眼望来。恺眉心微蹙,知道歌沅枫此举无论是存心或无意,已令她无法再隐瞒下去。她懒得理睬,只道:「走开。」便从众人之中穿过,亲自驾车往亿鲤湖而去。
歌沅枫叹了口气,对使者道:「王担心右祭司的病,先替她治疗。请你们回去通知昊天大人,说我们会迟些时候到,劳他等候。」
领头的两名使者听说那是右祭司,这才恍然大悟,急忙应是。
恺带洛海到了亿鲤湖边,天昏水黑,雨下如注,两人淋得浑身透湿。洛海凝视着她,问:「阿恺……妳……王?」雨水从她的眼睫上连串滴落。
她沉默未答,只抱着她继续走入湖中。洛海挣脱不开她的手臂,只得摒住呼吸,过了片刻就脸色转青白,嘴唇发紫,眼看便要昏厥过去。恺无可奈何,只得调转回头,把她带上岸,放在湿透了的草滩上。
「这些日子妳在何处?」她半跪在她身旁,凝视着她的脸孔,问道,「可有记挂过我?」
洛海脸上露出辛酸心痛之色,一阵喘息,过了一会,小声反问:「怎会……这么问?」
她说:「离开春霖林之时,我觉得一切都完了。因为我,小春露无辜丧命,妳毕生幸福也毁在我手上。妳恨我吗?」
「不。」
「段奕慧亲口承认我是她跟狄寒之女。世上最为荒谬之物,物族女皇与瓦族叛军之王的骨血,哈哈哈。她要我活着苟且偷生,死时引颈就戮,未免逼人太甚。」
「……那妳……王……?」
「是。」她坦然答,「我继承了父亲的王位。」眼看洛海嘴唇颤抖,她却继续道,「回来之前我对自己说,如果妳有所损伤,我会把春霖林夷为平地。现在妳平安无事,本来我不该奢求更多,可是如果妳愿意回到我身边……」
她在此停下,期望或许能听到一声应许,不计因果,没有条件,就此全心全意的投注在她生命中,但洛海只目光茫然的注视前方。
她用手指细致的抹去她颊上的水滴,低声说;「妳可以慢慢考虑。不过,妳痛苦多一刻,我便会让他们付出十倍代价,让我先替妳治病。」说到这句话,她眼中瞬间闪露出愤怒郁结之色。
洛海微微点头,由她把自己抱下水。她体弱失调,只有在湖水中治疗可得好转。过了片刻,她在水底睁开眼来,脸颊恢复些许血色。恺略为放心。却没想到她在水底讲话也大致顺畅,声音悠扬,轻轻问道:「接下来,妳可是要上翠重华山?」
恺却不习惯在水中开口,只一点头。
「妳既然要当瓦族之王,我就做妳的祭司。」
她再次紧皱眉头。
洛海目光清澈坚定,谆谆道:「阿恺,不论遇到何种挫折,不要放弃希望……」
她还没说完,恺忽然看见她腕上套着的灵镯,用一句话打断了她:「此物何人予妳?」
「是须臾山的圣者,我被和族之人所救。」
恺眼神一变,瞳孔闪动红光,道:「原来妳已见过莫循迦。」她拖住她手臂,带着她游上岸,不顾用力过大使她臂骨剧痛,把她拉近身前。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冷雨中,呼吸的热气喷到她眉心,低声说:「告诉我,妳要当祭司,是不是为了可以名正言顺的回到他身边?妳已和他商量过了?」
洛海直视着她的漆黑眼瞳,一言不发。她的手臂被捏得几乎要断裂,可她除了身子微颤之外,没有别的表示。
恺发觉她眼里流露一分疏离戒备,不禁冷笑:「用此种眼神看自己的王,算不算愚蠢?用此种眼神看自己的伴侣,何其可悲。在妳心里,我是恶魔还是野兽?莫循迦是妳的神明,妳一切希望所系,而我呢?是妳不幸的根源。无名无份,想要孩子,性命如履薄冰。留在我身边就是天大的不幸,只因我不是个男子,更不是妳想要的那人。告诉我,这是谁的错?如果有神灵存在,这难道不是祂对我们玩弄的把戏?」她胸口的怒火无法抑制,完全没有留意到,随着这怒气,有一点蓝光顺着她的手指,慢慢侵入了这镯子之中,将它原本的光晕黯淡了许多。
与此同时,洛海的眼神却依然如丝缎般清亮,这逆来顺受的倔强态度让她不由自主的怜惜,无法动她一根指头。她用掌缘在她脸上磨挲:这张面孔,这小小的柔弱身体,是她拼了命也想要保护的,可如今却对她露出这种表情。她的喉咙里好像灌了铅,只说半个字也感到沉重,催促道:「说!妳为何不回答?」
「我没想过要回他身边,他也没认出我。」洛海终于开口,「阿恺……妳变了,不太像妳,我只怕……」
「怕什么?」恺终于放松手,却依然目不转睛凝视她面孔,「就算天下人都怕我,妳也不必。哪里不像?我跟以前一样。只是现在这国是我的,妳也是我的。留在我身边,没人能伤害妳。」
她却慢慢往后退去。
恺注视着她的目光既热切又显得冷酷,这是一头强大野兽注视着自己猎物的眼神,野兽对捕猎和征服兴致盎然、跃跃欲试,同时知道自己能够毁掉一切对手。
她退了几步之后停下了,轻轻的说:「世界若是妳的,请妳让小春露活过来。」
雨水在她面上横流,她的声音哀婉低微,却让恺如被闪电击中般惊愕的愣住了。但只过了短短片刻,她就冷冷的说:「活过来?人死怎能复生!」
「我以为妳把自己当作神灵,什么也做得到,若是那样,让小春露回来。」
她沉默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神灵?这世上若有神灵,一定是个冷酷的疯子。看到我们如此痛苦煎熬,再快乐也不过,怎会让妳高兴?千百年前到现在,祂向谁伸出过援手?」她虽在笑,眼眶却微微泛红,背过了身去。
洛海见她的上衣湿透了紧贴于背,显出肩背瘦削刚硬的线条,也透出左背上凸起的暗红色棱形疤痕。她伸手触摸那疤痕,疼惜问:「这伤是怎么来的?」
不愿让她知道这是她母亲的杰作,恺避而不答:「妳既然见到莫循迦,为何不与他相认?他又怎会认不出妳?」
她只是摇头,不想多说。
恺抿了抿唇角:「他不愿认妳?若是那样,妳便当作他早已死了,安心留在我身边。」
「不,并非如此。阿恺,让我做妳的祭司吧。母亲若在世,一定也希望我继承她的位子。」
「做不做祭司都无所谓。只是我不明白,妳不愿再做我妻子,却又不回去那人身边,妳可想清楚了?」
「是,我想清楚了。」她说,「我软弱无能,只有一条命,但我不会让妳独自受苦。」
恺听见她如此坚决的口气,回想在春霖林两人相依为命、简单和美的日子,突感一阵空虚茫然。她了解她的苦心,本应悲伤或感动,心中却只觉麻木冷漠,就像旁观他人之事。
「王,」这时,洛海轻声唤道,「翠重华山的人还在等……」
她点头:「好。」
两人终于驱车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