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八荒秘闻录》晏小回

3、古怪的人？

　　遇见的那几个小仙姬里领头的那个看见临渊，羞答答的叫了声：“小帝君”。临渊笑着和她东拉西扯，一边还好似在用眼神示意我拉鱼织走。
　　可我正沉醉在研究他笑到何种程度才会出现梨涡里，还没有来得及有所动作，那个小仙姬便用截然不同的嗓音挖苦：“鱼织，你果然和她成了朋友。也对，整个天界最古怪的人在一起，刚刚好。也好相互为镜，早点看清现实，断了对逾殊上神的心思。”
　　我在话本里倒是读到过两面三刀的女子，在男子面前装的楚楚可怜，可背地里对女子却是心狠手辣。但那重点也是“背地里”，像这小仙姬这般翻脸比翻书快的爽快女子，我实在是看不明白。
　　同样让我不明白的是，什么叫“整个天界最古怪的两个人”。

　　我古怪我是有些知道的，照影姨姨曾告诉过我，天帝为表对我爹的亲切，对晏归的追思，曾在我还没醒的时候来看过我。
　　那时他竟本着探查一下“有人的血统的仙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的八卦态度偷摸开了天眼，看完也没藏着掖着，当即对我爹说：还果真不一样，这小晏回全身上下竟然只在肋骨处有一根仙骨，着实有些古怪。
　　还没待他细看，我爹便气呼呼的把他“赶”走了。
　　此刻我才知天帝不仅是个爱好八卦的人，还是个嘴巴不牢的人。能开天眼窥人仙骨者少之又少，可我人还未来，骨头的事儿倒是传遍整个九重天，铁定是他传的。

　　但鱼织哪里古怪了呢？我悄悄的瞅了一眼此刻愤怒的拉着我跑的鱼织，心里想：脑回路有些古怪，在天界也会被歧视吗？
　　好不容易在一处湖心亭停了下来，冷风瞬间袭了过来，冻的我一个哆嗦。心里想着，这也许就是上午看九重天地图上说的那个广寒池。我在人界的话本上，看过嫦娥住的地方叫广寒宫，四面扫了一眼却未见有那样的建筑，刚想问问鱼织，却见她仍旧怒火中烧，跺着脚，咬牙切齿的锤着柱子骂：“大混蛋凤三，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虽然我并未找到刚才那个小仙姬的话里能让鱼织如此愤怒的点，但见她眼里似乎含着泪光，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广寒池的冷风确有书里说的清心的作用，鱼织不多会儿便安静了下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我，纠结了许久才低着头，默默开口：“那个，我……我来历确实有些不明。你也知道，两千年以前，我在瑜殊阁凭空而出，本来这在天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要知道连天界的风有朝一日都能化灵，所以偶尔多了个什么，也不值得在意。可古怪的是，仙灵在成人形很久之前就会有神识，不会像我一样，什么记忆都没有。
　　本来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都怪凤三多嘴，虽然是凤凰也逃不出鸟类的嘴长属性，这桩子事儿便被天帝知晓了。他打着和逾殊探讨的旗号来看，结果竟发现，我体内并无仙骨，但残留着些许仙骨的气息，还和来自魔界的煞气缠绕在一起，极其古怪。不过，逾殊言之凿凿的说我是他读书用的灯芯所化，天帝也就没再说什么。
　　但我在书里看过，整个四海八荒唯有剔除了一身仙骨，堕入魔道的陆离上神才会既无仙骨，又有魔煞之气。你说我会不会是这个大魔王的女儿啊。”

　　万万没想到，九重天上的小仙姬对魔的认知如此浅薄，连魔也必须是魔他妈生的，也都有个从小到大的过程都不知道，怪不得最近的神魔大战，天界总被逼得节节败退。
　　还未等我回答，鱼织又说：“我是把你当朋友才告诉你的，你不会嫌弃我吧？”
　　我立刻拍着胸脯说：“当然不会。”又思索一番，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这种假想，你同几人说过。”
　　鱼织当即有些难堪，几次想转话题，都被我毫不留情的拽了回来，最后才吞吞吐吐的说：“你也知道我藏不住事儿啊，所以……大概……哎呀，其实没多少……吧。”
　　好吧，这竟然是一个在九重天人人都知道的秘密。

　　鱼织为了缓解尴尬，赶忙同我讲了可以收留我的那个藻月姐姐的事儿。
　　让我借住的藻月在天界任司命一职，府邸离逾殊阁并不算远，说起来她曾经和我哥哥是九重天上人人艳羡的眷侣。
　　鱼织说，九重天原本是没有司命一职的，好像是万年以前东皇一手带大的某小仙姬不知出于各种原因非要掌管命途，而天帝向来敬畏东皇，匆匆设立了这个职位。
　　后来，虽然那个小仙姬犯下大错被东皇领回了沧溟海，可司命这个位置已变得不可或缺。许是东皇觉得亏欠，便从久居在天界极其偏远的东方焉知谷掌镜一族里，选了一个对预知未来之事最有天分的小女孩，送来九重天当司命，她便是后来的藻月。
　　千年来，她用一身本事，帮助天界打过无数胜仗。第一次出现在神魔战场的上空时，连不少魔界的战士都停下兵戈，盯着这个冰美人看。我那个哥哥就是在那一刻彻底被她迷住，走神的时候狠狠挨了将炎大魔王一下，伤了好久。
　　可好处是，因为不能上战场厮杀，便被大将军委任在藻月姐姐占卜之时保护她。就这样一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一日复一日的大献殷勤，也不知哪天我那个傻瓜哥哥做了什么，突然打开了一直冷冰冰的藻月姐姐的心。
　　我想着晏归的声音，想着在迷踪林看到的他爽朗大笑的画像，脑子里骤然闪过千年里他听说到所有的笑话总是耐心的记下来只为了逗她偶尔一笑，而她背负着看到众生命运的痛苦却在遇到他后心里总是甜如蜜，突然心里很痛。
　　晏归的陨灭，于天界而言不过是少了一个百战百胜的大将，于我而言不过是少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哥哥，于爹爹而言纵然难过但并非是无所寄托的绝望，可对藻月姐姐来说，世上唯一愿意保护她，唯一真心理解她，唯一尽力逗她笑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的余生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痛苦和责任，再也没有希望了。

　　这一切感受来的太过突然和诡异，但我奇妙的感同身受着，差点控制不住眼泪。于是，迅速想转个话题，让鱼织说说那个“犯下大错的小仙姬”身上，却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冷峻男神吓了一跳。
　　彼时鱼织还未全然收起的泪眼，此刻又开始泛着水光，用我从未听过的娇滴滴的嗓音，撒娇似的拖着长音念了句：“逾殊。”言罢，还走到他身侧，拉着他的袖角摇了两下。
　　她那副样子安心而舒服的样子，竟然又让我心里都像被小猫温温柔柔的挠了一爪子一样。可逾殊上神脸色未变，训斥了句：“哭什么哭，我几日不在，书阁又被你弄得乱七八糟，还不快回去收拾。”
　　鱼织抬起头直直的看进逾殊上神的眼里，好像在找他眼里的她。找到了，她便开心的点了点头，他说什么她都愿意答应。

　　逾殊上神还是来时的那副冷峻的样子，念了个神行诀，带着她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之间那种的交流，心里涌进了什么，默默的念了一句：“他也未必像她说的那般，不喜欢她。”
　　“恩。”跟着逾殊上神一起出现的临渊这样应着我：“他回来见凤三在，而鱼织不见了，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连犹豫都没有，就追了过来。”

　　事后想来，此时发生的一切都让我有种莫名的说不上来的别扭感觉。
　　莫名涌入我心里的哥哥的感情，逾殊上神表面的冷漠掩藏的倾心和不自在，就连临渊送我到司命府邸时，突然拉住我的手，轻声对我说的那句“小心藻月”都处处透着古怪。
　　藻月姐姐见了我明明亲切的不得了，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片段里冷冰冰的她截然不同。她是我哥哥深爱过的人，亦是将对我哥哥的感情埋在心底小心珍藏的人，临渊为何让我小心她呢？

　　躺在藻月姐姐为我安排的住处的大床上，头顶是用巨大镜面造出的穹顶，映出格外熟悉的夜色，九重天上总算有一处有了昼夜，可我一点也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以天为被没有安全感，而是一闭上眼睛，便全是不知道从哪来，却真实无比的记忆。
　　藻月姐姐和哥哥第一次到迷踪林，恰是晚上，哥哥自在的躺在房顶上，藻月姐姐却局促的坐着。可她一直抬着头，皎洁的月色，璀璨的星光全部倒映在她的眼里，惊喜和笑意那么明显的出现在她的嘴角眉梢。
　　她说，焉知谷的天空被混沌之气浸染，九重天上无昼夜更替，战场之上更是血色弥漫天际，这是她此生第一次看到如此澄澈的夜空。
　　哥哥说这有什么难，以后我定让你在司命府邸，也每日都能看到这样的夜空。后来，他孤身一人闯入焉知谷，从掌镜者的长老那里盗来了一枚可大可小，可做万般形状，倒映一切景色的上古宝镜。
　　事情败露之后，被我爹打了个半死，却还是不愿交出，害的我爹也仗势欺人了一把，算是用迷踪林的珍宝强换了人家的宝镜。哥哥皮实，伤好的差不多了，就献宝一样的把镜子拿给藻月姐姐。
　　他故意把来历说的云淡风轻，可藻月姐姐也是掌镜者，怎会不知这块镜子是怎样的至宝。她虽不多言，心里想必已是震荡。
　　一整夜这段记忆一直反复出现，我连他们二人每一细微的表情都看的真切。
　　早上起床后，藻月姐姐喊我吃早餐，让我着实吃惊。我来九重天的这几日，连一口水都没喝过，也没见过其他神仙吃饭，大家好似早已习惯了这样生活。
　　当我看见桌上摆着的食物，从外表上看竟然和迷踪林里照影姨姨做的一模一样，立刻食指大动，拿起一块糕点放在嘴里。
　　可那味道和口感，怎么这么像是吃杏啊。我又换了一块，还是一样。喝了一口粥，虽然甘甜，但却好似喝水。我抬头看藻月姐姐，她有些尴尬的说：“我在迷踪林见过你们吃这样的食物，可却不知如何做，只好用果子和水代替了。”
　　我总算明白了，照影姨姨的食物都是真材实料烹饪而成，而今日的这顿早餐靠的却全是障眼法而已。一时之间，我心里觉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餐后，我想着逾殊上神昨日回来了，今日也许会教我术法，便怀着激动的心情，迈着轻巧的步伐想去瑜殊阁上课。临走之前，藻月姐姐喊住我，犹豫再三，终是对我说了句：“不要和小帝君走的太近。”
　　“那怎么行！”这句话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藻月姐姐却好似意料之中，只是交代我：“那就切记万事小心”，说要便转身回了大殿。

　　我一边向逾殊阁走，一边觉得除了昨日发现的奇怪事儿，九重天上的古怪又多了两个。
　　一来，藻月姐姐既然能看到未来，她让我小心临渊必然不是空穴来风，难道临渊有一日会害我；二来，从第一次见临渊，我便觉得神识都要全被他勾走了，今日几乎出于本能的反感别人说他不好，让我远离他，到底是因为我是对他的感情就是话本里说的那种连自己都不晓得的一见钟情呢，还是会有什么别的牵扯？
　　唉，这高高的九重天上，怎么好像人人都有千面，都像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样，弄得我真的好想深入的调查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