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夜，短松岗》水无涟漪

2、第 2 章

　　那个男人是杨半城家的三少爷，不被家长允许的原因竟是‘齐大非偶’，看来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

　　杨半城，不是本名。因为绰号响亮，他的原名就泯灭了。

　　据传他家原是开旅店的，一客商住宿落下了一口袋的茶叶，（也有版本是他救助的客商答谢他送的）在那时，我们这北方内陆的小城茶叶的价格可是黄金一般呀，由此起家，他很神秘地巨富了，成为远近几百里地最大的粮食贸易商。不研究他发家的途径，他确实拥有了半个县城的房产和商铺，是个极传奇的人物。

　　他膝下只有四少爷一子，因为上有三个哥哥的夭折，如珠如宝地长大了，几乎是足不出户的。村里的农夫干活累了，蹲在树荫下吸着旱烟就议论着：四少爷这餐会吃着什么饭呀？怎么吃呀？也许在那时，四少爷就影影绰绰地进了三姑奶奶的梦中了吧。

　　野史说，四少爷爱吃虾皮，他家专雇着一个人给他择去虾皮的头。还有，他吃饭是走着吃的，爱在庭院里遛着吃，自称是有益于肠胃。这都是爱好八卦的我搜集得知的。

　　爷爷不在了，奶奶搬来了我家。我就问她，三姑奶奶生得美吗？奶奶是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说：你二姑奶奶原名叫莲叶儿，她妹妹叫桃叶儿，是远近闻名的美姑娘，看多了也不觉得很美。就是家中雇着长短工，不用她们做庄稼活，才水灵灵的。皮肤白净，一双大眼猫儿似的，和你妹妹挺象，可能由此吧，你爷爷不待见你妹妹。桃叶儿一般的人才倒须十分的打扮，家里倒也纵容着她穿戴。

　　就是可怜了莲叶儿，本是不逊于她妹妹的人才，苦了一辈子，疯疯癫癫的，不肯嫁人，就是那事给伤得。

　　那天呀刚吃了午饭，有人飞跑了来喊，说是桃叶儿跑了。你爷爷赶了去，追赶的人已走了，你爷爷本就和桃叶投缘，只有郁郁地回来了。
　　下午刚要坐倒吃饭了，一个小子慌张着来了，只说已捉到桃叶儿了，就在村外的杏林子里，老爷逼问她，她就是一句也不服软。老爷把我们都打发了回来，说要活埋了她。你爷爷给吓得抄了一把锄头就跑，带翻了自己的饭碗，那西天的云彩红艳艳的，象血染了似的。

　　爷爷回来时就捧着那只红绣鞋，问也不答，只是战栗。等安稳下来才说，未出村就遇上了他的伯父和两个哥哥，都是铁青着脸。他跑到那个林子，找到那新翻动的土堆，拼命地挖，还指望着能救桃叶儿一命，可挖出那鞋，人早凉了。

　　他就脱下了那红袖鞋，兄妹一场，留下个念想。

　　这就算是一段让人唏嘘的往事吧，真正让我感叹还是在见了二姑奶奶之后。

　　二姑奶奶，是个小孩子绝不愿意接近的人，她是我小时候思想中巫婆的形象代言人。衣衫褴褛，一脸的愁苦。她无亲近的家人，又无收入，谁家做了好菜好饭，她就拐着小脚端了碗去了。不喜欢人的是，她言语刻薄，吃了人家的饭菜，还挑剔这那的，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里，是挺不招人待见的。

　　这回回老家，好心的妈妈给她做了件偏襟的夏衣，我自告奋勇去送。

　　就如小人鱼谒见海巫婆，我的心忐忑不安，她的院子里杂草丛生，半边的围墙倒了，也无人问津。那屋里幽暗，不通风，弥漫着腐败的气息，一如主人的面貌。

　　听过她的轶事，我偷偷打量着她，发现她的轮廓果然生得不错。小小的嘴巴，眼睛虽是凹陷了下去，看得出，曾经很大。

　　她是喜欢我母亲的，因为妈妈心地善良，未以歧视的眼光对她。爱屋及乌，对我也是少见的和颜悦色,还自一个破旧的点心匣子里拿出点心来，请我吃。那种乌油油的色泽和走油的气味我是不能入口的，放下又是不敬，就在手心里捧着。

　　她又拿出来那个匣子，说你喜欢，就拿去吧。

　　那个匣子已被清理过了，上面用朱漆绘了几枝粉桃花，描了金，花瓣用玳瑁镶着，玲珑剔透的美着。她又说，这里本盛着四少爷赠与你三姑奶奶的信物。

　　我精神一振，她打开那个匣子给我看，盒中的夹层底有用毛笔写的小楷。那内敛流畅的就是四少爷的笔迹吧。“刬袜步香阶 ，手提金缕鞋。奴为出来难 ，教君恣意怜。”这是被父亲所不齿的艳诗，李煜的前期作品，但写在这个古典雅致的匣子里，有一种令人动心的情致。

　　那是个艳阳天，周家来收棉花，父亲素有眼疾，大哥陪他去苏北一带就医。木讷的二哥不识字，我和桃叶儿就去记帐。

　　说来可笑，我家男孩都不识字，女孩倒是识文断字的，这在那个年头是极少的。桃叶儿聪明，本是和帐房先生学习，后又常向村里唯一一个私塾先生借书，请教，她生得好，先生愿教，她学回来再教我识字。

　　后来，有人低声嚷嚷：四少爷来了，四少爷来了。不知何时，周围早聚了不少的人，女子居多。当时四少爷自省城上学回来，周半城怕他在家闷坏了，听说我们这里河堤景色美，就让他随着伙计来了。

　　四少爷生得好吗？

　　自然是好的，骑着高头大马，青色的长衫，苍白容长的脸，和平日里见多的农夫是不同的。
　　他下了马，向我们走过来，近看他有一双很忧伤的眼睛，明明是养尊处优的人，偏偏一副看透了世情的样子。我就多说了一句：连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桃叶儿调皮极了，说，看我的。

　　她从草里捉了一只蚱蜢，向着四少爷身上一扔，四少爷向后一躲，啊了一声。

　　她就格格地笑了，“一个大男人，连个虫子都怕。”

　　四少爷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这妹子笑起来唇角会有两个小小的梨涡，灿若春花的璀璨。那天她穿了一件碧绿的夹衣，绣了百蝶图。四少爷一见就爱了她，因此骑着马来了村头来了一次又一次。

　　二哥与我本不该容她如此私会，但我们深知桃叶儿自小精细，玲珑心，刀子嘴，谁也说不过她。她又怎肯亏待了自己，也就由着她了。

　　一夜，她回来的特别晚，我就劝她父亲快回来了，再作下去小心回来扒了她的皮。桃叶儿好象未听见似的背着我发呆，等她回过身来，那眼睛在油灯下象是要溢出水来似的亮。

　　姐，来看这个。她就捧出了这个盒子，里面盛得是一只玉镯。我撇了一下嘴，啥稀罕的，上次爹从玉坑回来不是给你带了两对？这么未见过世面？她笑，这个不同，是杨家的传家宝呀。

　　这个玉镯名唤七心海棠，洁白的质地，里面有七个紫罗兰色的小花似的翠斑。这玉本是需人来养的，偎着着主人会越来越油汪，翠斑随着人长，年岁久了，会长成翠玉，难得的是翠斑竟是紫色的，又均匀地生了七个，得确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桃叶儿说，玉镯是一双，是传给媳妇的，杨半城的夫人去世前就留给了她的儿子四少爷了。四少爷竟将如此宝贝送给她做了信物，我心中感叹桃叶儿的精明和他的真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