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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一岁时只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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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红了眼眶,想说什么却被后面的话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那个声音高些的女子又道:“昨天也是那女的活到头了,居然碍了那小老虎的眼,这不就将她乱棍打死了。”
她说的小老虎,并不是真正的老虎,而是城中一方霸王李天霸。
另一个一直没有出声的女子道:“唉,那尸体现在还在桥底下呢,官兵也不管……”
阴阳闻言,有如雷劈,他知道那桥,整个丰城只有那一架桥——数年来求得风调雨顺的顺天桥。
“娘,娘!”阴阳大叫着冲向了街口的顺天桥。
那几人一愣,也不知阴阳什么时候竟然躲到胡同里,立刻道:“唉,赶紧走吧,别说了,等下这煞星又害起人来了……”
那声音略高的女子直叹晦气:“可不是,今天让孩子们也别出门了,可别出什么事。”
“娘……娘……”阴阳在顺天桥四处张望呼唤,待到那桥底,河边乱石上正安静躺着一个衣衫满是补丁的妇人。
终于找到那熟悉的身影,那熟悉的脸庞就在眼前,可是阴阳此刻却再无法言语。
那个人,那个为自己梳头洗澡,那个教自己画画的人,那个两个馒头总是给自己一个半的人,那个半夜常常偷偷哭醒的人,那个无论如何也不肯卖掉那破旧草房的人,那个总是叫自己阳儿的人,那个笑起来总是眉眼弯弯的人……
他的娘亲,再也不会对她笑再也不会温柔唤他了。
天明明亮了,太阳明明升起来了,此时明明是炎夏。
阴阳却觉得,天黑了,又回到昨夜那电闪雷鸣的时刻去了,仿佛冬天来了,让人忍不住浑身发抖。
阴阳轻轻捧起那被雨水冲的有些发胀的脸,那眼睛还睁着,虽没有色彩但此刻仿佛正望着他,有什么话未说。
眼眶红了红,却没有眼泪落下,原来是他努力克制着,阴阳笑着道:“娘,别睡了,草鞋还没卖呢。”
那人却没有半点反应,死人,又怎么会有反应。
阴阳瘦小的手摸着女子的脸道:“娘,你看,你都胖了,你过去总说自己胖,说要少吃点,如今,你真的胖了……”
那人只是看着他,仿佛责怪为何要出门,阴阳再也抑制不住,大哭起来:“娘,我不要吃馒头不要吃包子了,我们就吃野菜,就吃糠块,我再也不嚷着吃馒头了……
娘,以后我也出去赚钱,我也可以出来乞讨,这里的人讨厌我,我就去别处乞讨,娘……
娘,你不要生气好不好,你和阴阳说句话好不好……”
然而,再多言语,回应他的只有尸体的冰冷和桥上街头指指点点的人群。
阴阳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有人见了,心中也是有些不忍,却又不敢招惹上这颗煞星,匆匆离开。
这时一个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的女子望着那围在桥头的人群,问着旁边的魁梧大汉道:“前面什么事,去瞧瞧。”
那大汉立刻点头挤进人群,不一会出来道:“红姨,是那个煞星,他娘死了。”
原来此人便是暗香阁的老板——红姨。
红姨皱眉,想了会道:“不是说暗香阁今年会有大霉吗?”
那大汉点头道:“不错,大师说要找个镇得住那霉星的东西放在阁内。”
红姨浅笑道:“煞星对霉星,你说谁能赢过谁?”
大汉疑惑道:“红姨的意思是……”
红姨笑笑,往人群走去,那大汉忙用手推开人群。
红姨走到阴阳面前柔声道:“你多大了?”
阴阳抬头立刻抱着红姨的腿道:“你是来救我娘的吗?”
红姨旁边的大汉正要伸手将他提起,红姨却冲他招招手,又道:“你今年多大了?”
阴阳这才抬头,只见一个浓妆艳抹却又和娘亲差不多的美人正温柔看着自己,阴阳喃喃道:“十一岁,你会救我娘吗?”
那女子点点头:“小是小了点,不过倒是孺子可教的年纪。”
阴阳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女子又道:“你娘已经死了,我可以出钱葬了她,不过你得跟我走。”
阴阳却摇头道:”娘没有死,娘没有死!”
那女子对这种情况却是司空见惯,冷笑道:“那你便和你死去的娘亲去过日子吧!”
说着带着旁边大汉转身就离去。
那大汉不解:“红姨的意思是……”
红姨笑道:“没事,回头派个人跟着他,他会来求我的。”
阴阳固执的抱着那冰冷又倍感温暖的尸体,喃喃道:“从今往后,就由我来照顾娘亲。”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周围的人看暗香阁的人来了这才渐渐散去。
阴阳看着身边那个大汉道:“你们能帮我送我娘回家吗?”
那名大汉心中暗叹晦气,却对红姨的吩咐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将那女子扛上肩。
阴阳一直道:“轻点,别硌着我娘。”
那大汉一路神情怪异,到了阴阳家中便将那女子放在床上,道:“还要做什么?”
红姨吩咐了,让他对阴阳的吩咐全数服从。
阴阳却道:“没事了,在家就好了。”
说着拉着女子的手,试图用自己小小的温暖暖热那股冰凉。
大汉见了,也无话可说,道:“我去外面等着,有事叫我。”
说着立刻大步走了出去,这个阴宅他可不想多呆一刻。
阴阳呆呆看着那熟悉的脸,他何尝不知道这个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已经离去了,他何尝不知道从今往后就是自己一人了,可是他想多看她几眼,想将她的面容深深印在脑中刻在心尖。
“娘……娘……”瘦弱的阴阳声声呼唤着那不可能回答自己的人。
突然阴阳面露恨意,李天霸,我一定要杀了你!一定要!
想着,又是忍不住痛哭起来。
如今他一个人,平时便瘦弱得水都担不起,又怎么去杀那个令人头痛恐惧的小老虎呢!
这世上只剩他一人了,孤独,无助,害怕齐齐涌上心头。
傍晚,阴阳走出了房间,来到小院门口,那大汉正倚墙打着瞌睡,听有人叫自己忙睁开眼,低头一看却是阴阳,当下神色有些怪异道:“怎么了?”
阴阳道:“带我去见她。”
那大汉立刻反应过来阴阳要见的人,点头道:“走吧!”
大汉将阴阳带到一个僻静的宅子,门口家丁见了阴阳道:“进来吧!红姨正等着呢!”
大汉将阴阳领进院子,阴阳这才发现院子里种满了青叶子菜,心中不免困惑万分。
这时门口躺椅上却躺着一红衣女子,脸上盖着圆扇,似乎睡着了。
大汉轻声道:“红姨,小的到外面等着。”
红姨轻轻“嗯”了一声。
待大汉走后,阴阳却突然紧张起来,眼前这个女子,便是暗香阁的老板娘。
他听说过暗香阁,是烟花之地,但又有许多有学问才华的伶人,不分男女,混得好的,也可以在别处小镇内买房子做生意了。
昊城离京都洛城甚远,一南一北,丰城是在昊城的边界,却很多人慕名不远千里而来,只为一睹阁内风采。
一个女子,能将青楼打理到这个地步,只怕也不是简单人。
想到这阴阳不禁暗自唾弃自己,如今还有时间想这些!
阴阳恭敬道:“红姨,请红姨安葬我娘,替我报仇。我愿生生世世做牛做马!”
“噗嗤。”那圆扇下却冒出一声轻笑。
阴阳困惑看着她。
只见红姨坐起身子将扇子拿开,看着阴阳道:“小小年纪,倒是学会吹嘘溜马,什么生生世世,来生我还找得到你才真是孽缘。”
阴阳却跪下认真道:“阴阳说的是真的!求红姨成全!”
红姨冷笑:“成全什么?帮你杀了李天霸?你当你的命是皇帝的命么?”
阴阳脸一阵通红,不再说话。
红姨从藤椅上拿来一张纸递给阴阳,阴阳却并不识字,登时不知所措。
红姨耐心解释道:“第一,我帮你母亲下葬,第二,那房子我给你留着,第三,我只能保证你能见到李天霸并且有下手的机会,至于成功不成功,便是你自己的本事决定。”
阴阳二话不说,立刻在地上捡起一尖锐的石子划破了食指,流着血的手指在那卖身契上用力一按。
红姨看着阴阳的眼神有些惊讶,又有些赞许。
烟花之地,总少不了那一阵阵撩人心魄的娇声低吟,也少不了那些嫖客的大声吆喝以显示自己的财大气粗。
一楼圆台有那白纱将诱人之处半遮半掩的女子扭动身姿,亦是有那善琴者抚着或温柔或激昂的曲子,此刻的角落,呆着一个始终低头不语有些瑟瑟发抖的少年——十五岁的阴阳。
这些年来,阴阳一直呆在暗香阁,红姨将他关在一处厢房,不知是否他真的可以冲走霉气,这暗香阁的生意日益红火起来,别的青楼不是关门就是勉力支撑,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这红姨自然是每日数钱数到半夜笑醒。
不过此刻已是霉星预测四年之后,那道长说过,只要平静过了三年,这一生暗香阁都不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阴阳偷偷抬头望了望周围,只觉得头昏脑胀,这时一个大汉走来,将他的头按得低了些,怒道:“不要吓着其他客人。”
阴阳忙点点头。
这时只听一半老徐娘娇声道:“哟!天爷,您来了!”
这便是暗香阁明面上的老鸨——兰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