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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雷雨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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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映阳坐着一辆改造过的车辆,由四五个保镖在远处护着,一路走到肖玫瑰的炸鸡店铺,敲了敲玻璃窗子。
夏天炎热,肖玫瑰在窗子后面玩着手机吹空调,她闻声开了窗,以为有顾客上门,却看到了玻璃后的邵映阳。
邵映阳成熟许多,脸上带了棱角,他仍是温和的、翩翩的、俊秀的,眼睛却变得不同,是深不可测地暗。肖玫瑰第一眼没有认出。
而邵映阳也快要认不出肖玫瑰,肖玫瑰胖了许多,未施粉黛,脸面油光,也许是接触着油炸锅子很久的缘故。她臃肿的身子围困在可笑的围裙里,围裙上印着一只形态滑稽的母鸡,肖玫瑰脸上尚未收回的、用来迎接客人的笑容也是滑稽的。
邵映阳俯了身让肖玫瑰更好地从橱窗中看到他的全貌:“玫瑰,好久不见?”
肖玫瑰僵硬着,邵映阳许久未见他动作,自行将推拉式的玻璃窗子打开了。
肖玫瑰这才说:“是邵映阳吗?你变得我要认不出了。”
邵映阳笑笑:“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肖玫瑰尴尬地扯扯嘴角,她什么样子自己是知道的。面前的邵映阳突然在橱窗中消失了,肖玫瑰探了身子看向窗外,她身后的门忽然被大力拧开。
邵映阳昂首阔步迈入她小小的,杂乱的油污的地界,随意环视,一览无余的寒酸:“肖越这样无情吗,分手也不慷慨些。”
肖玫瑰攥住了拳头,她根本招架不住邵映阳突如其来的羞辱。而邵映阳对她道:“玫瑰,走吧。”
“去哪?”
邵映阳唇边带笑:“你不是说,谁有钱,你就跟着谁吗?我现在,总得还可以。”
肖玫瑰说:“你真是说笑。”
邵映阳问她:“我英不英俊?”
肖玫瑰道:“英俊。”
邵映阳再问:“我体不体面?”
肖玫瑰道:“体面。”
邵映阳侧了侧头,向着她伸出手:“走吧。”
肖玫瑰被逗笑了,然而她说:“我不想再靠谁生活了。”
邵映阳收回了手,微微笑着:“那,我有时间来看你。”
肖玫瑰说,好。
邵映阳的工作很忙,他一周里有三日来肖玫瑰的炸鸡店,他从黑色的、密不透风的车子上下来,同时也有前后两辆车子下来人,在夕阳的街道暗自围成圈子,邵映阳走来,脊梁笔直目视前方,在肖玫瑰的玻璃窗前站定,要一只炸半鸡。
肖玫瑰给他炸了一个月的半鸡,邵映阳的脸颊略微丰腴,肖玫瑰问他,你每次都吃完吗?
邵映阳笑了,笑声朗朗:“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借口来找你。”
肖玫瑰请他再从后门进来,和她一起坐在等候客人的小长椅上,白色的小风扇慢吞吞地转动,邵映阳甫一坐下就汗水淋漓,他脱了西装外套挂在臂弯,多解了一颗衬衫扣子。肖玫瑰拿来边角卷翘的旧杂志,给他扇风,邵映阳止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好了,不用。”
肖玫瑰眉梢一挑:“有人伺候你都不愿意?”
邵映阳道:“那得看怎样的伺候了。”
肖玫瑰身子一僵,再看邵映阳,仍一副坦荡面容,她都怀疑刚刚是否是自己错听了。记忆中的邵映阳,不会说这样暧昧的玩笑话。
邵映阳与她说:“你总算让我进来了,刚刚在路上,我还想着要当你的顾客多久。”
肖玫瑰作势站起,“我再给你炸一份?”
邵映阳忙拉住她的衣角,“哎,”肖玫瑰笑一下:“我逗你呢。”
邵映阳微微笑起,他的手还拉着肖玫瑰的衣角,肖玫瑰低垂了视线看那捏着衣料的手,宽厚而有力,邵映阳的眼睛氤氲着点暑热湿气,肖玫瑰看得怔愣。
邵映阳松开了肖玫瑰的衣角,却握住了她的手,“玫瑰,十年了,想不想我?”
肖玫瑰没有回答,只轻轻地挣脱了邵映阳。
邵映阳没有再作纠缠,利落抽身。
然后一个星期过去,邵映阳都没有再来。
七月里的闪电似是从地平线发起,一直照到半空中去,霎时天地雪亮,再有惊雷滚滚,卷着漫天昏黄狂沙,雨点砸下,肖玫瑰炸鸡店的棚顶砰砰乱响,风声呼呼,肖玫瑰莫名地有点心悸。
她是走不了了,明明是傍晚时分,天黑得像是深夜,黑云压来,她点亮了屋子里的小灯,就着光亮看杂志。风扇再转,因为开不得窗户,空气凝滞,风扇也转不动了。
她忽然听到拍门的声音。
起先还以为是听错了,她没怎么在意,一页杂志翻过去,那急促的拍门声又纷杂起,她这才放了杂志。
声响来自小店的后门,她犹豫了,也许是劫匪之类,然而她轻声靠近门旁,听见了低低细细的呼叫:“玫瑰,肖玫瑰,开门!”
肖玫瑰惊讶着开门,邵映阳撑着手臂站在门边,雨水冲刷面目周身,他的眉毛蜿蜒着水流,一路淌过浓黑的睫羽,再到棱角丰润的唇边,他的嘴急速张合着,一边喘气,一边道:“扶我进去,把门锁好。”
肖玫瑰拥住了他高大的躯体,同时在湿淋淋的衣物里感受到一处温润,她扶了一把,满手鲜红。
邵映阳踉跄着扑倒在屋里的长椅上,伸手艰难地拉上了店铺的橱窗帘子,那帘子上印上混着雨水的淡红手印,邵映阳拉上窗帘,再没有力气,捂着胸膛沉重喘气。
肖玫瑰哆嗦着手锁好了门,再回头,就看邵映阳面色苍白地靠在那里,她过去,焦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邵映阳缓过来一口气,便撑起身子,“给我杯水罢。”
肖玫瑰回身去倒水,邵映阳握着扣子,却使不上巧力,于是一把把领口撕开,扣子崩断,散落一地。他咬了牙,把那件湿淋淋的血衣脱下了。
肖玫瑰端着水回身,邵映阳那满是刀口的胸膛就撞进她的眼底,她惊呼:“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邵映阳完全不理会肖玫瑰的大惊小怪,他握住了热水杯子,一口饮尽,喉结翻滚,雨水从脖颈流到胸膛,他的身材比往前结实,坚硬的肌肉块鼓动,是刚刚使用过才有的喷张样子。肖玫瑰犹豫着上前两步。
邵映阳扔了水杯,一把将肖玫瑰拉过来,肖玫瑰的身体贴到了他初感冰凉,又躁动温热的皮肤,邵映阳一手捏着她的肩膀,一手探到她的身下去。
未等肖玫瑰做出反应,“刺啦”一声,肖玫瑰的裙子被撕下长长一条。
邵映阳单手抄起那纯白布料,牢牢捏着肖玫瑰的手掌松开,肖玫瑰被推出去一步,肩膀隐隐作痛。
邵映阳将那条布料缠在自己胸膛的伤口上,一圈又一圈,,最后熟练地在前面打结。
肖玫瑰现在的裙子长度已经是难以活动了,她抓来放在椅背上的围裙匆匆系上,才敢靠进邵映阳。邵映阳从长裤口袋里掏出银色的烟盒,捏出一根烟来,扬着问肖玫瑰:“有火吗?”
肖玫瑰掀起炸锅,用灶上的火苗点燃了邵映阳的烟,再小心翼翼地递回去。
邵映阳抽上了烟,侧身从橱窗的边缘观察外面,但茫茫一层雨雾,什么也看不清。他回了头,看见肖玫瑰系着的围裙,叼着烟笑了笑。
肖玫瑰拽着裙角,拘束地问:“到底怎么了。”
邵映阳低着头:“这几天话事人换届,争斗的厉害。”
肖玫瑰听不懂她的话,但隐隐觉得,邵映阳做得事,一定是充满凶险的。
邵映阳飞快地吸了口烟,烟雾喷吐出来,不断上升直至散去了,肖玫瑰发现他的眼,一只看着自己的双腿。
“你要赔我的裙子了。”肖玫瑰低声道。
邵映阳大笑:“可以,我赔。”
肖玫瑰推到他对面的一把小椅子上,邵映阳的烟为吸完,就扔在了地上踩熄。与此同时,店铺的后门又被疯狂地砸拍。
肖玫瑰惊惧地缩了缩身子,邵映阳阴沉着眉目站起来,他赤裸上身,绷带还渗着血,但那臂膀上的肌肉暗暗绷紧,他对肖玫瑰使了个眼色,让她钻到桌子下面,肖玫瑰照做。
单薄的门扉再也承受不住暴力的摧残,在巨响中被踹开了,肖玫瑰看见门前,雨雾磅礴,隐隐约约地十几个憧憧人影,最前面的那个穿着黑色的背心,右手握住一把极长的砍刀。
邵映阳迎着他们出去,最前头的那人开始后退,邵映阳一步,他们一步。最后邵映阳跨出门去,雨点纷乱的砸在他的身上。昏黄的天空笼着他们,冰冷俯视这一场恶斗。
邵映阳先动的手,一拳打在那个握着长砍刀的人的小腹上,那人吃痛,邵映阳的腿就到了,狠狠踢在他的膝盖,这个人扑倒在地,邵映阳迅速捡起来他的刀子,踩着他的后背变换了位置,朝着剩下那一众人,捏紧了刀柄。
厮杀是怎样的,肖玫瑰无以亲眼得见。她只知道最后邵映阳杀到一半,他的人来了,五六辆车子刹车的声音,将这战斗的中心团团围住。众人都收了手,站着观看形势。车上下来一众高大着黑衣的人,其中一个在腋下夹着着一把伞,走到邵映阳身边了才缓缓打开,为邵映阳挡雨。邵映阳侧一下目光:“来晚了。”
肖玫瑰看见邵映阳,披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由人撑着伞送回来。他又添了几道伤,两条手臂都淌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邵映阳和邵映阳的随从们走进这家炸鸡店,小小的空间更显得拥挤。
邵映阳重新坐回那张靠墙的长椅,随手扯下那条从肖玫瑰身上扯下来、如今血污破烂的布料扔在一旁,有人拿着医药箱上来,为邵映阳包扎,最长的一道在左胸,那人涂了点酒精,扯出一根线来缝针。
肖玫瑰看不下去,转过了头。
而邵映阳招手叫她:“过来。”
屋内数双眼神瞬间射来,肖玫瑰不得不走近。
邵映阳的伤口正是血肉翻卷,淋漓地可怕。肖玫瑰再次移开视线,邵映阳却用湿润温热的手握住她的,同时也感受到了肖玫瑰身体的颤抖,他勉力笑了笑:“怎么现在,胆子比以前小了。”
肖玫瑰无从应答。
她从肖越那里出来,磨平了一身锐气勇气,并不是从前那个侠女似的肖玫瑰了。
不过邵映阳接着说:“这样也好,你怕了,我就护着你。”
他按下了肖玫瑰的头,在无数手下面前吻了肖玫瑰。
她听见有一个声音在邵映阳的身旁道:“邵五爷,A仔刚刚死了,您现在是话事人了。”
邵映阳没有应答,只吻得肖玫瑰更深。
她辗辗转转,又到了邵映阳这里。
她问了邵映阳,怎么走上现在这条路,邵映阳淡淡笑笑:“来钱快,且身不由己。”
肖玫瑰哑然,她也无从指责,她曾经跟着肖越,也是,来钱快,且身不由己。
邵映阳的确不是从前的邵映阳了。
有天邵映阳发现了肖玫瑰抽烟,他抬手夺下了烟支,斥责她:“什么时候沾惹上的坏毛病?”
肖玫瑰只笑了笑,刷得根根分明的长睫毛扑簌簌地抖落了灯光。
邵映阳让她重新打扮,让她美艳招展,把她带在身边,像一个好看的装饰物件,也像一只乖巧威风的宠物。邵映阳时常在赌局上带着她,一夜烟熏雾缭,不怀好意的目光。肖玫瑰低眉敛目,为邵映阳码牌下注,奉茶点烟。
邵映阳吸烟,却没有烟瘾,在和大佬们相聚的时候,会从流地点上一支。捏烟的手势是老练的,肖玫瑰微微想起了肖越。
邵映阳告与她说,一个人不能对什么东西上了瘾,烟也好酒也好,一上瘾就成了缺点,成了把柄,就要身不由己,就要丧失控制权。所以他不允许自己对什么有瘾头。
这话是下了赌桌说道,肖玫瑰觉得他意有所指。
没有多长日子,所有人都知道了邵五爷邵映阳有了个“作伴”的女人,比情妇再深切些,但并没有见邵映阳过分疼爱,也没见邵映阳冷漠半分,总之,肖玫瑰走到哪里,也有人和她招呼,低着头问好。
她心里隐隐感到一点好笑,她之前卖身名门公子,没有名分,不见天日,现在做了大佬的情妇,不知哪个更高级些。
邵映阳带她去了从前肖玫瑰呆过的补习学校,肖玫瑰去了,摸着那破旧桌椅很是怀念,当初的班主任还在,佝偻着身子捏着粉笔,肖玫瑰想到当初在这粉笔写就的板书下夜以继日的拼搏,感慨颇多。老先生从讲台上走下,一下子认出来肖玫瑰:“你是那个考到Z大的。”
肖玫瑰的笑容微微凝滞,老先生问她:“当时你还沮丧,一心想去B大来着,后来考研究生才去了,是不是?”
肖玫瑰的笑容彻底消散了。
邵映阳站出来搪塞了老先生,和他谈论了些生活琐事。肖玫瑰在旁听着,却是出神模样。
回到车上邵映阳问肖玫瑰:“还想读书吗?”
肖玫瑰飞快地摇头:“不了。”
邵映阳也没有多话,直接开车。只是那面色如常中带了一丝狡黠。肖玫瑰苍白着脸坐在副驾驶,他看了一眼肖玫瑰,离合松了一些,车子开得更快。
晚上邵映阳躺在肖玫瑰的身边,突然说了一句:“玫瑰,你现在也很好。”
肖玫瑰累得懒散,她翻了个身过来,面对邵映阳:“怎么好?”
邵映阳摸着她的脸,仍是平滑,温热,柔软。他道:“你这样,乖些,很好。”
肖玫瑰沉默一阵,你喜欢就好。
今天去了曾经的学校,一切尚未开始的地方,才让她惊醒,她已经离经叛道了多久多远。怎样都是回不去了。
如果当时她再努力些去了B大,如果她当时没有因为金钱迷失,沦为玩物,她也可有一份理想志气,再去拼搏一些别样的未来。
可是现在都晚了,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炸鸡店在和邵映阳交往的一个月后转让了。
她住进了邵映阳的别墅,没有工作,终日在空荡的屋子里等待邵映阳回家。
似乎是命格轮回,场景重现,肖玫瑰坐在沙发上看深夜节目,都恍惚不知道她等的是邵映阳还是肖越。
也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只要邵映阳需要她,她留下也就是好的。邵映阳对她,还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