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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丝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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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玫瑰没有敢吃那碗面,她呆坐于客厅,待到面汤凝固出一层油块,面条发胖,她才站起身来,收拾了碗碟,逃也似的奔出了邵映阳的家。
她有点慌张了。
邵映阳像是她的家人,也像是她的兄长似的人物,也许是因为他对她的百般照顾。肖玫瑰在面对邵映阳的失望、痛心,和隐秘在心的求而不得,她真的慌张了。
她头一次感到羞愧,这是邵映阳第一次指责她和肖越的关系,她是第三者,是把身体随意交付的不谨慎的女孩,更是为了权势和财力而倾倒虚荣者。
她开始忘记自己是因为肖越对她的胁迫,用邵映阳的把柄来威胁她在她身边的,她只记得起那个一开始为有权有势,名声远扬的富二代肖越意乱情迷的她,只记得毫不犹豫答应了肖越床伴合约的她,只记得满心惊喜地抱住肖越亲吻,只因为收到了在肖越看来无足轻重的金钱礼物的她。
——她忘记了和肖越的斗争,忘记了和肖越的最后演变而成的互相撕咬的相处模式,她只觉得自己是个肤浅愚蠢的婊.子,她的确为了钱怦然心动。
她打了车,一路到了肖越的家。
她甚至忘了门铃,只一味地拼命拍打房门,声控灯长明不灭。然而房中久无回应。肖玫瑰用尽了一路投奔的精力,瘫倒在门口的地毯上,她把头偏向一侧,透过楼道中的窗子,看见对面人家的温馨灯火。
电梯突然响了,肖玫瑰缓缓回头,看见电梯中站着的肖越。
肖越总是那样冷情的模样,眉眼都是淡漠的,他走出来低头看着肖玫瑰:“你怎么来了?”
肖玫瑰看着他,右眼流出一滴泪水,滑落腮边。
肖越伸手,肖玫瑰将手放了上去。
“玫瑰,进屋吧。”
肖玫瑰这次很动情,肖越感受到了。先前一段时间里两人闹得很僵,上床如打架般,后来肖越用邵映阳把肖玫瑰拉回身边,肖玫瑰只是服从,毫无热情,今夜的肖玫瑰,真的像她的名字,热烈美艳。肖越的一滴汗顺着脊背流到腰腹,又滴落在肖玫瑰的肋骨上。肖玫瑰发烫,发热,柔软,馥郁。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他刚刚得到肖玫瑰,两人热恋般缠绵,这原始粗犷的事情也能悱恻如一首轰烈诗歌。
凌晨的四点钟,他们一同沉默着迎接了天光。
肖玫瑰赤身盖着一条被单,低声道:“我没有和你说就跑来了,是我坏了规矩,下次不会了。”
肖越回头,静静望着她:“再也没有什么规矩了。”他说:“我和周雯雯分手了。”
肖玫瑰惊讶:“你母亲——”
肖越点上了一支烟,烟火点星似的黯淡,在尚不明晰的晨雾中温热又冰寒,“周雯雯的父亲被带走了,好几天的事了,今天下午板上钉钉。”
肖玫瑰没有话可说了,她静默了一会,道:“那以后也会有另一个周雯雯的。”
肖越没有否认,他是如此的坦诚地点头,认可了肖玫瑰的结论。然后伸出了一只手,将她满满圈住:“可你不能走,不能逃。”
肖玫瑰垂眼:“肖越,你骗了我,你的灵魂一点也不虔诚,你的自我也并不愚笨。”
肖越笑起来,他说:“那又如何?情话说说而已,我实际给你的才是真的。”
肖玫瑰道:“我的确喜欢你的钱。”
肖越挑眉:“那就好,我争取一世富贵,保你对我钟情一生”
肖玫瑰没觉得多感动,她只是松了口气,这世界上还有她这样的人一个容身之所,她庆幸了。
在邵映阳里,她的确是堕落了,变化了,成了一个不好的人,那就这样,让她彻底和恶魔为伍吧。
肖玫瑰从此成为了肖越的“妹妹”。
这是一种充满暧昧暗示的称谓。肖越开始带着她明目张胆地出现,且坦然介绍。肖玫瑰至此才真正体会了肖越的势力,那无人敢坐的固定座位只是管中窥豹,肖越在校园里几乎是只手遮天。
有人问她:“是不是像掉落了童话世界?”
问她的人是周雯雯,和肖玫瑰交谈过这一次,她就在校园中消失了。有人说她是因病休学,有人说她们举家逃债到国外,随着肖玫瑰的“上位”,流言飞了漫天,却没有人敢在肖玫瑰面前嚼口舌。
周雯雯说:“我当时也感觉那样幸福,可肖越这个人,不会爱人,没有情感。”
肖玫瑰沉默一阵,回答她:“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总盼着没有头绪的东西,也太累了。”
周雯雯笑笑,笑出一对梨涡,她是这样教养良好的小姐,温温婉婉,端庄得体。肖玫瑰曾想过肖越将来的妻子,无一例外将是这样的角色。她将在他下班时迎他进门,为他挂衣,在一同享用佣人烹制的精致菜肴,在饭桌上她会劝慰几句丈夫工作上的焦躁。
肖越是个冷漠的人,也许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更适合他,他不会轰轰烈烈,不会儿女情长,不会冲冠怒发,一生只爱自己,一生享受侍奉。
期末,假期来临,肖越派了两个人从肖玫瑰的寝室搬出了行李和物品,打包到了肖越的家中。肖越扔了肖玫瑰的床被,看着肖玫瑰把生活物品摆在了他的家中的每一个地方。
灰蓝色调的浴室摆上来粉红色的口杯和牙刷,花花绿绿的洗浴用品和化妆品罐子,厨房的流理台上放了一个造型夸张的泡面碗,桌子上有肖玫瑰随处扔的零食袋子。肖玫瑰像一种趋势,蓦地涌来,颠覆了肖越的生活。
那天肖越枕着沙发上肖玫瑰的迪士尼抱枕,忽地一阵心烦意乱,他点了烟,用烟头指向肖玫瑰:“等我腻了,这房子给你吧。”
肖玫瑰笑笑,说了声好。
肖越招招手,肖玫瑰走上前来,肖越的手指勾掉了肖玫瑰的衣物。
她与肖越,必是得这样的,充满情欲,不够庄重,轻佻十分。肖越给她钱,她给肖越一份侍奉,一份陪伴。肖越想要她变成一只听话的小东西,她就听话一些。
肖玫瑰大学里最后一次见邵映阳,是在毕业典礼上,邵映阳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他穿着人人都有的藏青色学士袍,宽襟的连帽上缀一条天青底、粉的花朵边料,这让他显得意态风流了些。他脊梁挺得笔直,昂首挺胸,风光无限。眼中噙着对光明未来的企盼,和胜券在握似的傲然。邵映阳考入了本校的研究生,并且有了去国外深造三年的机会,他成为了他想要成为的那种人。他现在面朝着阳光舒展枝干,谁曾想他曾出身于腐烂泥土,曾不择手段地争取了一切他想要的成功。
肖玫瑰早早退场,坐上了肖越派人来接她的车。窗外又是一片盎然的夏天盛景,绿荫萌萌,阳光明媚,飞鸟展翅,暮蝉奋鸣。她看见提着箱子离开学校的同届学生,也看到三两并肩的青春人儿,又笑又闹地行走在阳光下。
肖玫瑰忘了很多事情,她不记得自己复读那年的勃勃野心,对命运不屈的斗争,也不记得自己规划的未来,B大考研,硕士连读,留校任教,潜心学术。她现在只想:自己不过是个肤浅的漂亮人物,只为金钱挥霍感情。
她现在看着肖公子,一点也没有把他和那个当年一同在南城的酒吧街游荡,一同醉笑疯狂的肖越联系在一起。没有了周雯雯,肖越也没有戴过那颗眉钉,他现在已经是肖先生,肖总,肖老板,凡事都有个身份在那里。
日子轰鸣而过,雷霆之势也罢,江河携泥沙俱下也罢,她身不由己也好,心甘情愿也好,她陪在肖越身边,一去十年。
这十年里,她慢慢明白了周雯雯说的那句:“肖越这个人,没有感情,不会爱人。”
肖越真把那栋房子给了肖玫瑰,在肖玫瑰搬进去前,让她随心所欲地装修了一番,他的东西都被移出去。肖玫瑰无所谓装修,全权交给了肖越找来的设计师,等她验收成果,只看见一个华丽旖旎的牢笼,一个色调靡靡的温柔乡,真是金屋藏娇那样。
肖越不在这里留宿,不放置任何个人物品,但要求肖玫瑰在此等候,全心等候。肖玫瑰没有工作,肖越会打钱给她,她买衣服,包,余下一些寄回家去,说是剩下的工资,父母欢喜的不行,打电话来,肖玫瑰敷衍地接着,每次都想尽借口匆匆挂掉。
她茫茫无措后是麻木不仁。肖越来她这里,看见角落里几个纸袋,问她:“买了什么?”
在家中也盛装打扮的肖玫瑰转了个圈,一件暗花色的露肩连衣长裙,那蓄长了的黑发像藻类一样蔓蔓垂下,肖玫瑰的嘴唇涂抹得鲜艳欲滴。
肖越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肯定。肖玫瑰拉着他,进到了卧室里。
钱真是太好的东西。她想。
也许邵映阳只是一个借口,她不过还是没有抵挡得住诱惑,用了个冠冕些的理由来投入魔鬼怀抱。
她开始还想着自己爱过肖越的事情,后来肖越和她变得更加熟悉,也变得更加遥远:肖越隔绝了她和他的一切,肖玫瑰只知道肖越哪天回来,不知道肖越从哪里来,不知道他每天做了什么,是否有其他女人,通通不知道,他们从未在那套房子以外的地方相见,他们的联系只有肖玫瑰钱包里一张又一张的银.行.卡。
第十年,肖越要结婚了。
肖玫瑰什么也没有听肖越提起,她只是看见肖越口袋里掉出来的一个戒指盒子。
她去问肖越,肖越说,是。
肖玫瑰道:“那我们是完了吗?”
肖越伸手去拿回那枚戒指,而肖玫瑰用力攥着,指节都发白。肖越说:“别担心,一切和以前一样。”
肖玫瑰凄然道:“你都要结婚了!”
肖越皱眉:“那又怎样。”他看那戒指肖玫瑰攥得死紧,便挥了挥手:“你要喜欢,就拿走吧。”
“我不要你这破东西!”肖玫瑰大力地把戒指掷到地上,戒指盒摔成两半,戒指跳出来,滚到肖越脚下,肖越发了怒,站起身来,捏住了肖玫瑰的下颌:“你发什么疯?”
肖玫瑰道:“你要结婚了,我不和你玩下去了。”
肖越说:“什么是玩?你觉得这是个小孩游戏吗?说玩也是我玩你,游戏规则也是我定的。”
肖玫瑰道:“你这是让我当小三吗?”
肖越笑了:“小三你还排不上号,不过是诸多中的一个,你自己不要拿捏不清了。”
肖玫瑰总算听到肖越承认,她果真不是他唯一的女人,肖越也许有很多这样的屋子,很多她这样的女人,都围困在金丝笼里,终日精心打扮,只盼得肖越的消息来说,今夜光临。
肖玫瑰哀求他:“让我走吧,我伺候你这么长时间,你也该腻了。”
肖越松开了她,“说来奇怪,这么多年过去,我并没有腻味你。你还是好好待在我身边吧。”
那语气不知是多大的荣幸降临,肖玫瑰摸着下颌,那里被肖越掐的很痛。她知道如果自己再问就会彻底激怒肖越,肖越不喜欢不识时务的人,这些年她也见识过肖越被激怒的样子,真如修罗。她沉默了。
肖越被她一番闹得扫兴,直接拂袖而去。
肖玫瑰不傻,她愈发觉到了自己眇眇之身对肖越来说多么卑微,肖越没她也能生活,而她没了肖越就没了生活的所有。这样不公平。这多么公平。
肖越成婚的日子没有告诉肖玫瑰,但肖玫瑰直觉地猜到了,肖越每星期有两天会在这附近的子公司视察,顺便来肖玫瑰这里,但这个星期没有来一次,她又去了肖越常去的咖啡馆,和老板随便聊聊,就知道了,肖越在周六成婚。
肖玫瑰随便收拾了行李,在她二十八岁,肖越三十岁的时候,跑得无影无踪。
她回到家乡的省会,在偏僻的地方盘下了了一家小店。
她没有想到,先找到她的不是肖越,而是邵映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