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人生》并茂

5、仅仅亲吻

　　肖玫瑰落魄地走到街道上，打了一辆出租车。车停到学校后门，肖玫瑰下车，抬表看已经是十二点五十分，宿舍楼是彻底进不去了。校园空荡阴森，她又醉酒，分辨不清道路，等她稍稍清醒一些，就已经坐在了邵映阳家的楼道里了。

　　邵映阳回家也晚，他拾级而上，摸出钥匙准备开门，脚边踢到了软绵绵的东西，声控灯亮起，他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的肖玫瑰。

　　他俯下身去细看，嗅到了肖玫瑰满身的酒气。

　　邵映阳将她驾到屋子里，肖玫瑰睁了眼睛，看见邵映阳一个模糊轮廓，她嘟囔了一句：“邵映阳？”

　　邵映阳把她放到副卧室的床上，为她脱了鞋子，“你这是去哪了？”

　　肖玫瑰胡乱说了一堆借口，最后竟是将外星人的故事编进，好不玄幻。邵映阳没奈何，翻出肖玫瑰留在她这里的半瓶卸妆水，用化妆棉沾湿了，在她的脸上轻轻擦拭。肖玫瑰闭着眼睛，却说：“肖越，别过来。”

　　邵映阳的动作顿了顿，复又继续。肖玫瑰伸来手要推开邵映阳，半道上却换了拥抱的手势，牢牢地勾住了邵映阳的脖颈，邵映阳手里的化妆棉掉落在枕头边，也无暇去顾及了，肖玫瑰柔软的脸颊轻轻地在他的胸前磨蹭，舌头细细地勾了一下他的锁骨，邵映阳一条腿跪在床边，最后整个人被带到床上了。

　　呼吸的空间变得狭小，吐息热腾腾地浑浊，二氧化碳和二氧化碳交织，最后邵映阳吻了一下肖玫瑰带着残妆的脸庞，原来卸妆水是苦味的。

　　这样一个冗长缠绵厮混的吻之后，肖玫瑰的手已经探进了邵映阳的衣服里，就触摸着那片温热，肖玫瑰的头一偏，彻底睡死过去。

　　邵映阳微微喘气，从床上撑起身，他看着睡得眉毛皱起的肖玫瑰，又拾起了卸妆水，重新取出了一片化妆棉，浸润沾湿，擦掉肖玫瑰在眼角晕开的残妆。

　　肖玫瑰醒来在第二天上午，她从卧室里跑出来，邵映阳坐在沙发上在看一本经济学的书，肖玫瑰问他：“我昨晚带着的文件夹呢？”

　　邵映阳头未抬，只专注地在书本上画了一条线来标注重点，“在玄关吧，我没留意。”

　　肖玫瑰走到玄关，在鞋柜旁的夹缝里看见了文件夹的一角，她抽出来细细查看，好像没有打开的痕迹，她回身，一面观察着邵映阳，邵映阳没有什么异常的神色，还拿笔指着厨房：“还剩了点早饭。”

　　肖玫瑰彻彻底底地松了一口气。

　　她吃完了早饭，给肖越发了短信。

　　肖越回复她，最近很忙，过了这个星期再说。

　　肖玫瑰放下手机，苦涩地牵了牵嘴角：肖越是在晾她，让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再卑躬屈膝惶诚惶恐地去审问自身，去明白自己的身份。

　　其实肖越不必如此，她总会识时务。

　　学校的毕业典礼，肖玫瑰才看到了说“最近很忙”，半个月都没有联系她的肖越。

　　他们那时都在学校的礼堂中坐着，观看毕业典礼，肖越和周雯雯坐在前排位置，肖玫瑰比肖越低一个年级，位置靠后，观众席呈阶梯状，肖玫瑰低垂视线就可看到肖越与周雯雯交颈相谈，周雯雯梨涡浅笑。她心里不痛快，拿起手机发了短信：“我晚上去找你啊？”

　　肖越几乎是第一时间收到了短信，肖玫瑰看到肖越在周雯雯的视觉死角里查收了她的消息，然后头向后转，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伸着脖子窥视他的肖玫瑰，手机在他手里扬了扬，肖越的眉角微微扬起，是满意的样子。

　　邵映阳在舞台旁的操作台站着，皱眉审视台上。他现在已经是实至名归的主席了，上一届会长即将升入大四，换届选举邵映阳获得了意料之中的胜利，前些时候众人叫他会长，叫他主席，是省略了“副”字，现在称呼他，再没有副字。学生会的其他人穿着黑白色的西装套服在礼堂边缘穿梭，不时附耳到他的身侧和他反应情况，邵映阳微微倾身，专注而耐心地听着，然后指出最优的解决方案。邵映阳那样光彩，那样魄力非凡，肖玫瑰想，邵映阳的命数理应像他的志气一样，凌云冲宵，万人之上。

　　毕业典礼结束在下午四点五十分，众人退场，肖玫瑰随人群走下楼梯，拐角处见了肖越，肖越站在楼梯平台，周雯雯在他五步开外的地方打电话。肖玫瑰先是经过周雯雯，周雯雯眼睛抬起，仓促地看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将电话，肖玫瑰的脚步倒是一顿，如果她没有看错，周雯雯的眼睛里噙着泪的。

　　而肖越没有看肖玫瑰一眼，他的目光集中在手机上，单手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按动打字。肖玫瑰走到一楼，人群密度分散，她得以听见自己的手机提示音。

　　原来肖越刚刚是在给她发短信，他说，在崇师路的西侧等他。

　　肖玫瑰按下锁屏键，屏幕漆黑，她心下嘲讽，肖越刚刚还是周雯雯在一起，又怎么立刻和她碰面呢，难不成三人同行？又想到她和肖越是“冰释前嫌”，肖越赏赐性质的临幸，也太慷慨了些。

　　她走到崇师路，日头稍减，树荫温柔庇佑，风也低吹，等待的时间变得不太难熬，她在西侧的人行道上来回散步，正是心绪放空，她接到了邵映阳的电话。

　　邵映阳那边稍显吵杂：“你在哪里，回到寝室了？”

　　肖玫瑰说：“没有，还在路上。”

　　邵映阳道：“那正好，我带你，晚上去学长们一起庆祝。”

　　“我不去。”

　　邵映阳知道肖玫瑰不擅长社交，他放柔了语气：“你不是想考B大的研究生吗，这届正好有好几个考上的，我带你认识，交流一下经验。”

　　肖玫瑰惊讶，邵映阳竟然记得她很早前的一句随口之言，她的心也愈发苦涩，“算了吧，我真不想去。”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嗯……对，我是有点难受。”肖玫瑰顾盼，已经发现了肖越的车子开来，崇师路人很少，肖越挑地方很准，肖玫瑰眼见肖越的车越开越近，她敷衍着邵映阳：“我今天实在不舒服，我想回寝室休息了。”

　　然后她就坐进了肖越的车子，在打开车门的一刹那，她听到手机里邵映阳说：“你和肖越一起，是要去哪里休息？”

　　肖玫瑰的身子一刹那僵硬，她放下手机前后仓皇张望，在一处灌木掩映的花坛后看到了邵映阳白色的车顶和他握着手机站立的高挑轮廓，肖玫瑰无措地只是看着，也不知说什么，也不知做什么。

　　邵映阳的身形却动了，他钻进了车子里，然后发动机的声音响起，车子从花坛后驶出来，然后风一般地飞驰过肖玫瑰的眼前，带出的气流茫茫地往肖玫瑰身上扑过去一层，然后车尾就消失在这条路的尽头。

　　肖越显然也看到了邵映阳的车子，他从车里叫肖玫瑰上车，肖玫瑰应声低头，只看到肖越带着墨镜，薄情有棱的嘴唇慢慢弯起，一抹不寒而栗的笑意。

　　肖玫瑰没有故意瞒着邵映阳，但也并不想将此事与他明说。

　　邵映阳终究是向她开口了。

　　那是临近期末听课的晚上，肖玫瑰从图书馆出来，正好想着要把东西给邵映阳，两人早消除了那日在崇师路上尴尬的嫌隙，邵映阳仍如常待她，肖玫瑰快要将那天的事忘记。此时也是心情轻松平常地到了邵映阳的家里。

　　邵映阳还没回来，肖玫瑰用了邵映阳给她的备用钥匙进去，在客厅旁的藤条书架里挑出了他的公共课课本，她闲着也无事，就趴在茶几上用荧光笔给他划重点，正是涂涂抹抹地专心，门锁轻响，邵映阳回来了。

　　隔着很远肖玫瑰就闻到了酒气，她放下笔，邵映阳歪歪斜斜地靠在玄关处换鞋子，好大一会才察觉客厅的光亮，邵映阳带着疑惑和警觉回头，发现了茶几后面把头发扎成头顶一个毛躁的花苞，缩手缩脚伏在茶几上的肖玫瑰。

　　“你怎么来了？”

　　肖玫瑰道：“给你送笔记啊。”

　　邵映阳揉着太阳穴走来：“啊，又到期末了。”

　　“学生会主席夜夜笙歌，把日子都过混了？”

　　邵映阳听了一笑：“就你总打趣我。”

　　肖玫瑰看表：“八点半了，我不走了。我饿了，要吃泡面！”

　　邵映阳闻言就要去厨房，肖玫瑰拉住他：“我开玩笑的。你都醉成这样了，我给你倒杯茶。”

　　邵映阳摆摆手，从沙发底下摸出一瓶矿泉水，拧盖痛饮，肖玫瑰踩着拖鞋要去煮面，邵映阳在她身后轻轻说了一句：“今天没去陪肖越吗？”

　　肖玫瑰的脚步停住了。

　　邵映阳说：“肖越不找你时，你才想到我吗？”

　　肖玫瑰转过身来，还想打着哈哈玩笑过去：“邵映阳，你吃醋啊？”

　　邵映阳却没有接她的话头。他低头摸着矿泉水的瓶身，似乎是专注地阅读矿泉水上的标签：“肖玫瑰，你有多久没来了。”

　　肖玫瑰说：“期末了，你也挺忙的。”

　　邵映阳抬起头，淡淡地道：“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上个期末肖玫瑰几乎住在邵映阳这里，寝室太吵，她复习不下去，寝室的那些人也影响心情。肖玫瑰其实在疏远邵映阳了，虽然每次和邵映阳遇见交谈，肖玫瑰的语气仍是那么亲近。但邵映阳心细，什么也瞒不过他。

　　肖玫瑰看着地面：“肖越让我少和你来往。”

　　她又抬头，看着邵映阳：“咱们也没有什么，是他实在太小气了——”

　　“玫瑰啊，”邵映阳苦笑看她：“你这样说，好像他很在乎你似的。”

　　肖玫瑰喏喏道：“其实他，还好。”

　　邵映阳更是失望：“你不是早和他断了，你连我都骗吗？”

　　肖玫瑰哪里会说出那盛满邵映阳“罪证”的文件夹的事情，她一横心，半是实话实说道：“我也不过，为了他的钱。”

　　邵映阳皱了眉：“玫瑰，你不是这样的人。”

　　肖玫瑰垂眼：“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我喜欢他给我的包，喜欢他给我的衣服，喜欢他带我去吃的高级料理，也就喜欢他了。”

　　邵映阳是一个对钱很敏感的人，他自小没有缺过钱，却也没有非常富裕过，他上的学校都是最好，是他父母尽可能的赠与，同学都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皆是出手阔绰、消费随心，邵映阳看在眼里，第一学期他还穿着普通的鞋子，第二学期他就换成了了名牌；他再也没买过便宜货，三件衣服的钱花作一件衣服，三双鞋子的价钱买来一双。当时他还是小孩子，已经在观察和自卑的时间里竖立了别样的金钱观。他看重钱，也更善于在金钱的角度思考问题。

　　于是肖玫瑰一再强调，他相信了。

　　他说：“只要是有钱，你都会喜欢是吗？”

　　肖玫瑰说：“肖越还英俊，体面。”

　　邵映阳笑，像真是听到了一句玩笑话：“玫瑰，你真可爱。”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煮水煮面，打蛋烫菜，他做的泡面是肖玫瑰吃过的最好吃的泡面，第一次吃是在她复读那年，中秋节学校放假，肖玫瑰游荡在路边，邵映阳提着五连包的红烧牛肉面从便利店出来，一下子看到了她。邵映阳把人叫去家里，家里冷冷清清，邵映阳为肖玫瑰煮了泡面作招待。

　　邵映阳端着煮好的面到客厅，把筷子塞进肖玫瑰的手里，肖玫瑰仍是出神，邵映阳忽然俯身，在她的脸颊处亲了一下，肖玫瑰如被开水烫到，身体一颤。

　　邵映阳在肖玫瑰耳边低声道：“没想到你要的这样简单，我却纠结了一年多你不爱我。”

　　肖玫瑰像石块一样定在原地。

　　邵映阳醉意上来，头痛困顿，再看肖玫瑰那一副受了惊吓似的僵硬模样，更觉得思绪盘结纷乱，无限疲惫，便站起身，向卧室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