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旅舍4 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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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良辰吉日，宜乔迁宜婚嫁。
从欧阳家到男方家，从城东到城西，悬一路的大红灯笼同心结，铺一路的红绸缎，摆一路的点心茶水。男方家出手阔绰，全城皆来相庆。
到了吉时，欧阳离由一行人搀扶自府中款款走出。绣牡丹的大红喜袍曳地，修鸳鸯的大红头盖遮面。她慢走，然后进了等候多时的大红花轿。
裴柔在人群中遥望。他看不到，可他知道，她的面孔，朱唇胭脂，定也是一片红映映。
满目皆是红色。喜悦，热烈，耀眼，振奋人心。代表她的婚礼，也代表她的人生。她的人生该是如此。
裴柔一路跟着，他停留在男方家的院墙外。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就来了，又如何在这墙外苦守。只想多陪她一段，哪怕她不知晓。
她不知晓，他有多想带走她。
可他不能够，因为他是妖。所以他撒谎，他逃避。
裴柔在墙下等到半夜，前来拜贺的人都在酒兴中欢喜归家，喧嚣也渐渐平静。裴柔背倚院墙阖上双眼。接下来，是该圆房？
这样想着，眼前浮现出欧阳离优美的笑靥，浮现出那被自己叠握过的纤巧的双手。眼泪猝不及防的滴落。裴柔埋下头，发出如兽般低沉钝重的悲鸣。作为妖，他第一次感到这般的锥心痛楚。
霎时，人声重新鼎沸起来，呼喊奔走声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惊呼，欧阳小姐出事了！欧阳小姐可怎么出事了啊！
裴柔浑身一颤，他急急奔入房中。
红烛跃动的新房内，欧阳离瘫倒在地，左手手腕，霍霍的一条口子，血流一地，流干了，流尽了，血污糊在身上地上，脏兮兮一团。绣鸳鸯的红盖掀开，露出欧阳离的面容，如惨白的月光。周遭都是夺目的红，唯独她的脸，血色尽失。
欧阳离独自在新房时，用了剪子割腕自杀。待新郎进房发现，她已停了呼吸。
所有人皆惊愕、哗然。既不明白又加以责怪，怪欧阳离太过倔强，不通事理。他们哪明白，她心底的痴恋有多深，绝望就有多浓。
在混乱中，裴柔带走了欧阳离。他抱着她，御风踏云。欧阳离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这时裴柔才猛然醒悟，当自己得知欧阳离的意中人是自己时，他感到的喜悦大于惊惶。
裴柔将欧阳离带回湖边，他将她置于树身中，用自己上千年的灵力护她。可这救活不了她，只能维持她最后一丝经脉不断。
已过了一年，裴柔的灵力因不断消耗减弱，一夜之间，树叶凋败。无奈之下，裴柔只好寻来众多小妖，由他们白日里于山间海底累积自然灵气来浇灌树木。为了掩饰这一切，他便又在树周围化出旅舍来。
裴柔用一种十分平静的声音讲完，然后他嘴角勾起，轻轻地轻轻的说：“哪怕现在，我都觉得小离会突然醒来，像第一次见她那样，大哭一场之后安然无事。”
阿宛抬头望了一眼树干中的影说：“可这一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什么也不能做。”
“不，你可以！”裴柔有些激动，“从你们一进门起，我便看到，你身体中流淌的血液是...”
阿宛瞳孔微睁，她急促地打断裴柔的话：“你说，我该怎么做？”
裴柔沉静下来，尔后开口：“连续七日，每日拿你半碗鲜血融入树身。”
阿宛低下头，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围成一个圈：“是这么大的碗，还是...”，接着又伸出双臂围出一个圈，“还是这么大的碗？”
旁边的一人一妖皆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来。
程琈有些担忧，笑过了正色问：“阿宛，你可真要答应这事？”
裴柔也紧张地等她开口。
“如果这样做真能救活她，我不妨一试。”
裴柔眸光闪动，千言化无言。他只从心底感激着阿宛。
接下来的七日，阿宛和程琈在旅舍中住下。安然舒适。此时他们才知道，一开始，当他们踏进这里时，裴柔已动了杀心，所以第一晚将他们困住，可第二天一早又放过，第二夜又困住，却是始终下不去手。他僵持着，为着曾与欧阳离的约定：永远不去伤人、害人。她说这话已是好几年前，现在回想起她语气的坚决与若有所思的眼神，裴柔惊觉，莫非正是那个时候，她知觉了自己的身份？
她只希望他，永远不去伤人、害人，再多一点，希望他可以爱她、接纳她。
阿宛的小指指尖被划开，每日清晨，裴柔从阿宛的指尖取血，像变戏法似的，从阿宛小指头上涌出一条细细的血线，腾空而起，落入裴柔手持的窄口瓷碗中。
一点也不会痛。阿宛弯了眼说。
程琈皱眉，轻声道一句，傻。
阿宛的血竟真起了作用。
第一日，树枝抽芽，
第二日，树叶舒展，生长，层层铺开，
第三日，花苞间缀，
第四日，繁花开满树枝，半手掌大的，雪白的，芬香沁脾的花朵，
第五日，白雀飞来鸣唱，
第六日，欧阳离的心跳重新响起，在树身中久久回荡，
第七日，欧阳离眼眸依然紧闭。
第八日，第八日清晨，阿宛伤口愈合，裴柔从树中抱出欧阳离。
她有了心跳，她却迷失在自己的梦里，不愿醒来。
裴柔拥着她席地而坐，他低头端详她。头顶是沙沙作响，轻轻摇晃的树叶。
程琈和阿宛站在稍远几步的位置。阿宛问：“你说，她会醒吗？”
“本来用血救人这件事就极为荒诞。”
“你不信她会醒？”
“我希望她会醒。”
阿宛勾起嘴角：“你可是要去找西重山的，那么你该明白，这世间之大，没什么事会是荒诞。”
“是啊。”程琈突然侧过头望向阿宛，“连树妖我都碰见了一个，你的血能救人也不是不可能。”
刚说完，那边传来动静。
裴柔把头埋在欧阳离的颈间，眼泪竟扑扑地往下落。
他喃喃说：“小离，小离，我再不放开你。”
欧阳离已醒来。她的手垂在裴柔腰间。在听到那句“再不放开你”时，她指尖微颤，迟疑三秒，她抬手覆上裴柔的背脊。轻轻地拍抚，似在安慰，又似在回应。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旅舍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