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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伤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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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叫!”庞涉陡然提高了音量,却被落下的厚棉布帘挡住了,一着急了,也顾不得光着脚,便要去追。
王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庞涉的胳膊,气急败坏道:“我的小祖宗,你这脚是不想要了?外头都结冰了!都是打小跟着你大的,你羞个什么劲儿。”
庞涉却听不进去,还想往外走。“叫雪缘来作甚?!”
却听韩氏低沉冷硬的声音传来:“你闹够了没有,还不趴下?”韩氏不知何时褪去了焦灼之色,面无表情的望过来。
庞涉见状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停下动作耷拉了脑袋。
庞宪是个标准的严父亲,对他虽不至于一天照着三顿打,也极少给他好脸色,可他从小就没怕过自个儿老爹。然而韩氏却恰恰相反,任谁看了都是个慈母,可他却怕极了母亲生气。
其实韩氏生气时倒真没把他怎么样过。既不打也不骂,就那么静静的处着,任他怎么撒娇打滚,都全然不理不睬,这却比父亲直接请家法狠狠揍他一顿更加令他恐惧。
如今见韩氏真的生气了,他便是再着急也不敢犯浑了。只得自己解开戈带,褪下粗布罩衫和夹袄扔到一边,抽了中衣系带,颓丧的爬上床趴好,把脑袋深深埋进锦绣堆里,不再吱声。
庞涉转身上床时,便将后背展现在韩氏和王妈妈面前,见到那雪白中衣上印染的大片大片红黑相间的血迹,两人惧是变了脸色。待他趴好,王妈妈才抖着手揭开那层中衣,便见三条结了厚痂的刀痕蜿蜒于后背紧实的肌理之中。最长的一条从颈部一直拉伸到腰侧,如今痂子裂开,鲜红的血珠从缝隙中渗出,更是看得两人心惊肉跳。
听到倒抽冷气的声音,庞涉闷闷的声音自绣枕中传出:“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王妈妈心疼的声音都抖了:“老爷这是魔怔了?你都伤成这样了,他还叫你回来作甚。这可如何是好,眼下连个大夫都不能请。”庞涉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到十四五岁,身上连指甲盖那么大的伤都没留过。便是男孩子最调皮的时候,她也是不错眼珠子的盯着,生怕他磕着碰着半点。可自打跟庞宪去了定州,每次回来身上都多几条口子,一身细皮嫩肉转眼就成了糙皮子,这比直接伤在自己身上还难受。
庞涉从绣枕里抬起头,解释道:“本大好了,赶路才裂开的,营医给的药在程勇那,涂上就好。”突然想起少个人。“对了,程勇呢?”
“太夫人叫他亲自去给二夫人报信,去了大半天了,想是还没说完。”王妈妈道,正想着是不是该差人先去找程勇要药。却见庞涉噗的一声将脑袋砸回锦绣堆里,闷闷吐出两个字“糟了。”
“你还瞒着何事?”韩氏声音依旧淡淡的。
庞涉一听便知她这是气还没消。只恨自己就少嘱咐了那么一句!这事八成已经被那憨货捅穿了,眼下那边肯定正水漫金山呢。早晚也瞒不住,干脆交代了吧。复又抬起头,支支吾吾道:“那个,二弟他,嗯,伤了胳膊。”
“哪只?”韩氏和王妈妈同时一惊,异口同声问道。
“右边。”庞涉打量着她们的神情低声道。见两人都铁青了脸,赶紧补充道:“营医说修养一阵子能好的,就是,嗯,大抵不像以前那么灵活了吧。”
事情发生后,营里的兵卒私底下都说,按当时那情况能捡回条命来就谢天谢地了!现在只是胳膊受了点伤,也没残,还要多亏了庞涉不要命的冲过去,及时砍了敌寇主将,那人最后落在庞瀚身上的刀才砍歪了,否则恐怕脑袋都掉下来了。随后便围着他就是噼里啪啦一番夸赞。
本来他听了这些话还有点飘飘然,结果一见了庞宪,就被劈头盖脸吐了一脑门唾沫星子。他都怀疑这老子是不是亲的了!直说他作儿子的,当众忤逆父亲;作兄长的,不知管束弟弟;作上风的,带头违反军令;作下属的,不知律己悔改。一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大帽子兜头盖脸的就这么扣下来了。
结果背后的伤刚结了痂,他就被拖出来陪着同样半死不活的庞瀚和姜庭昌,挨了一顿暴打。在他老子的瞪视下,他还被迫“主动”替庞瀚多挨了十杖。于是那三道口子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众望所归的裂开了。好吧,他是极同意王妈妈说的,他爹绝对魔怔了!
最让他气闷的是,庞瀚那小子还矫情上了。也不知胳膊和面子,哪个伤的更厉害,自那日后就不搭理自己,去他营帐探望顶多就给个后脑勺。得,弟弟心情郁结,久病不愈,也成了自个儿的错。整日对着庞宪那张活似死了亲儿子的嘴脸,正委屈的想撞墙,却收到了雪琪的信,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于是乎庞大少往炕上一趴,表示自己也忧郁成疾了。并且这病来势汹汹,下不了炕,见不得人了,为了避免病势扩大,殃及无辜,谁都别来烦他!
这会儿见到韩氏面上神情莫测,嘴巴抿得笔直,就连一向护短的王妈妈也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己,他觉得这简直是要六月飞霜了有没有!明明是庞瀚冲动犯了错,自己救了人立了功还伤的比较重,为什么亲近之人都要做出一副他老大对不起庞瀚的样子?
右手不灵活又怎么样,全府上下,连门口那俩石狮子都知道:那小子本来就是左撇子好吗?
这样不行!太憋屈了,庞涉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痛就要大声喊出来!“啊——疼~!”
“怎么了?”“哪疼?”韩氏和王妈妈同时惊醒冲上来。
然后第三个更加急促关切的声音便随着门帘挑起刮了进来,“我的涉哥儿,这是怎么了?”太夫人主着乌木盘纹龙头杖一马当先冲进来。
“老太太,您当心路,慢着点。”胡嬷嬷紧随其后。
“祖母。”庞涉脱口而出,下意识的向门口望去。
看清他二人身后鱼贯而入的刘夫人,三夫人,三姑娘,四姑娘,还有认得不认得的丫鬟婆子一大堆,赶紧一咕噜爬坐起来,一把扯过锦被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裹的活似个正在捍卫贞洁的大粽子。作势起身要给几个长辈行礼,却被恰好走到床边的太夫人一把按住,压了回去,“脸色这么难看,还讲这些虚礼作什么!都是自家人!”
听到那咬得极重的自家人三个字,刘夫人上前含笑道:“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家里日日惦记的可都是你,一听说你回来了,我和你祖母,婶婶,并你几个妹妹就坐不住了。都想着早些过来看你,竟忘了你连日赶路必是困乏的。倒是我们疏忽了,如今感觉可好?”
“尚可,劳祖母,二娘,婶婶和妹妹们挂心了。”庞涉略觉尴尬道。
“尚可?你方才不还喊疼吗?可是伤着哪了,给祖母看看!”太夫人方在床沿上坐定便伸手去拉扯庞涉的被子。
庞涉面上一红,用力拉住被角,捂得紧紧地,朝太夫人身后努努嘴,懊恼道“祖母,您别.....,我未着里衣!”
“母亲,他不过磕了些皮外伤,不妨事的。”韩氏见状开口解释道。
“没错,没错,小伤罢了。”庞涉赶紧冲着太夫人堆出个笑脸,点头如捣蒜。
太夫人当然不信。方才乍一听了孙子的惨叫声,慌了心神,冷静下来便也知当着众人不好深究,只得暂时收起优心,绷着脸,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庞涉的额头,嗔道:“你个小混球,你老子也是个混球!昏了头不成?没头没脑的就这么跑回来了!作事前也不想想后果,亏得你二娘平日里将府里管束的好,上上下下口风严禁。若是传出去个流言蜚语的,看你们爷俩怎么收场!”
“父亲他.....”
太夫人直接打断他,“成了,你也甭替他说话!等他回来,请了家法,一并收拾了!”知子莫若母,她怎么会不知以庞宪的为人?他岂会如此鲁莽?程勇来报时,她心里便有了数,必是这小冤家自己偷偷溜回来的。只是有了马车一事,这黑锅庞宪便是必须背着了。那算计之人想要害庞涉,却未必敢朝庞宪出手,毕竟眼下庞宪可是全府的支撑。
庞涉性子率真,却总是这深宅大院里长大的,自然会看些脸色,一听这话便知祖母意思。向前拱了两下,一头扎进太夫人怀里,大粽子在她膝头使劲的蹭了蹭,声音里饱含委屈:“祖母,孙儿实在是想您想的紧了,日日茶不思,饭不想的,都瘦了,不信您摸摸下巴,尖了呢都。”
太夫人本来肃穆的神情瞬间龟裂,弯着嘴角使劲捏了捏庞涉的下巴。“恩,是尖了!”
“是吧!所以您就气父亲一个得了。”庞涉仰着脸一副认真的神情道。
“噗嗤——!”众人憋不住一阵轻笑。
“这个小滑头,竟还算计起老爷来了。”刘夫人仿佛真的被这话抽中了笑穴,捂着帕子笑的花枝乱颤,笑意却始终不达眼底。
哼,她料的果然不错。不过老夫人也确实好手段。亲自通知各院禁了口,若是消息再传出去,就是她这个当家人的过错了。为着不背了这黑锅,她也不得不尽心帮庞涉掖着瞒着。现下更是直接把责任推给了庞宪,不管是谁想要背后使阴招,都是一并拉了整个庞家下水。如此庞涉自可大摇大摆的在府里住到大军入城。好个爱孙心切的老太太,果真是用心良苦!